在弗拉基米尔市第三次国企私有化拍卖开始之前, 何长宜一共募集到了四百万份凭单。
但这一次的拍卖规则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喊价,没有拍卖师和他的小木槌,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招投标的新流程。
也就是说, 在新规则下的国企拍卖会中, 不再会出现买家现场喊价的一幕,替代的是提交投标报价单,固定的股数, 固定的价格, 无法再随机应变,根据竞争对手的喊价来当场调整报价策略。
除此之外, 拍卖还对竞标者的资格提出了要求。
“……成立五年以上的合作社, 注册地仅限弗拉基米尔市,雇员全部在机械制造行业工作十年以上, 还要提供最近三年由市政府出具的‘无不良经营记录’证明?”
何长宜在看完拍卖会公告后, 心中立刻浮现出两个字——围标。
弗拉基米尔市设计了一系列看似合法、实则苛刻至极的资格要求,精准地将“外人”排除出这一次的拍卖会,确保拍品能百分百落到自己人手中。
可他们越是试图操纵拍卖会的结果, 也越证明这一次国企拍卖的利益巨大, 何长宜就越得挤进去。
想想看,光是她此前拍下的乳制品厂、拖拉机厂和轴承厂就带来了超过成本三十倍的收益,更不用提在机床厂发现的七轴五联动机床,毫无疑问, 那是无价之宝。
而这一次的拍卖会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宝贝呢。
何长宜在前不久从报纸上得知, 一家著名的莫斯克饼干厂的拍卖价是六十五万美元, 而与它类似的某个加盟国饼干厂卖给跨国公司的价格是八千万美元,二者足足相差一百二十三倍!
这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何长宜把这份拍卖会开始前一周才发布的公告交给了塔基杨娜女士,让她立刻带着人按照公告上的要求准备所有材料。
塔基杨娜女士快速浏览一遍, 眉头便皱了起来。
“文件不是问题,五十万美元的保证金也不是问题——虽然要求存入期限为一年,还不计利息,这帮人可真够贪心的。但注册在弗拉基米尔市、成立五年以上的合作社……”
塔基杨娜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们的公司虽然注册在弗拉基米尔市,但成立年限不符合要求,而且也不是合作社。”
这个要求苛刻极了,要知道1988年联盟才放开了对市场经济的管制,允许私人开办企业,正式颁布《合作社法》,距今也就不过才五年多。
何长宜不在意地说:“那就买个壳。”
她找来米哈伊尔,要求他三天之内在弗拉基米尔市范围内买一家成立五年的合作社,预算不限,无论花多少钱,她只要结果。
米哈伊尔兴高采烈地说:“请放心吧!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再简单不过了,我明天就会将符合要求的合作社摆上您的办公桌。”
他刻意缓慢地冲何长宜眨了眨眼,“我亲爱的boss lady。”
何长宜毫无反应,不管是对于他的秋波,还是略带暧昧的称呼。
“boss lady?你的英文学的不错。”
米哈伊尔热情洋溢地说:“不止是英文,我正在学习中文,这真是一门美妙的古老语言,相信不久之后我就能用您的母语与您交流。”
何长宜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米哈伊尔。
“我不记得我有额外向你支付翻译的工资。”
米哈伊尔身体前倾,两条胳膊趴在办公桌上,褐色的眼睛快活地弯了弯。
“我愿意为您服务,这是我的荣幸。”
“这听起来可真是——”
何长宜慢悠悠地说完后半句。
“一个不可思议的惊喜。”
她问道:“所以,我通过了你的考验,前克格勃先生?”
米哈伊尔活泼地说:“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考验,只是一个小人物在二次就业前的慎重考量,请您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除了像您这样受上天眷顾的的幸运儿——”
他突然左手比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假装开了一枪。
“啪。”
米哈伊尔若有所指地说:“幸运至极。”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反问道:“只是幸运吗?”
米哈伊尔语速极快地说:“啊,我想大概还掺杂了一些人为因素,比方说掏空火药,破坏底火,锉短击针,在转轮上安装定位销……”
米哈伊尔一口气列出一长串关于如何让左轮手|枪无法击发的小窍门,从对子弹做手脚到对手|枪做手脚,专业而隐秘,就算对手亲自检查枪支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显然,上一份工作确实让他学到了不少。
最后,米哈伊尔亲昵地责怪道:“您知道的吧,无论采取怎样的措施,还是会有一定概率击发。对于像您这样年轻而富有的女士来说,这可实在太危险了。”
何长宜没说话,只是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不过——”
她从抽屉中取出那把左轮手|枪,抬手对准沙发就是一枪。
砰!
米哈伊尔弹射而起,像是被点着了尾巴的跳鼠,惊魂不定地站在一边。
何长宜不走心地解释了一句,“以防跳弹。”
米哈伊尔干巴巴地说:“您考虑的很周到。”
突然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听到枪声的保镖们端着枪鱼贯而入,枪口齐齐对准米哈伊尔,大声呵斥道:
“蹲下!不许动!”
“放下武器,把手放在脑后!”
“契卡,你想死吗?!”
米哈伊尔慢慢地举起双手,保镖们紧张至极,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粗暴将他面朝下摁到地上。
解学军拄着拐,连蹦带跳地冲到何长宜身旁。
“您受伤了吗?!”
何长宜双手下压,示意保镖们都冷静下来。
“我没事,只是一个误会。”
她走出办公桌,示意保镖们松开米哈伊尔。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不高兴地抱怨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西装!”
何长宜说:“你可以再去买十套,我报销。不过在此之前——”
她将那把左轮手|枪递给了米哈伊尔。
“留着吧,一个小礼物。”
枪一上手,米哈伊尔就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轻了。
他不顾场合,立刻拆下手|枪的弹巢,惊骇地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
那是最后一颗子弹。
也是在赌场没有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米哈伊尔突然站直了身体,右手抚胸,微微低头,眼神狂热。
“陛下。”
他用一种奇异的虔诚语气说道:
“您拥有我的忠诚。”
何长宜从他身旁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话。
“那就让我看到你的忠诚。”
短短一周时间要将拍卖公告里要求的全部材料都准备好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眼见死线一天天临近,何长宜这边忙得人仰马翻,全部人都被指派了活儿,就连端枪的保镖都不得不拿起笔杆子,对着格式文件和参考资料抓耳挠腮。
“列夫,列夫!什么叫‘工厂附属社会机构的年度预算拨款计划’?”
莱蒙托夫郁卒地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工厂还有附属社会机构!”
列夫也在奋笔疾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这还不简单,就是那些幼儿园、诊所和度假屋,问的是你在买下工厂后要打算给这些累赘花多少钱。”
莱蒙托夫嘟囔道:“一分钱都不花,那可不是我的责任……”
列夫催促道:“别磨蹭了,快点写,我是不会再替你写的!”
莱蒙托夫无奈,咬着笔帽含糊抱怨:“我从高中毕业后就再没一次写过三百字以上……”
解学军合上字典,幽幽地说:“你那算什么,我连整句的峨语都说不明白呢,不也一样在这儿写吗?”他绝望地补了一句,“就算让我用中文写我也不会啊!”
屋内众人皆叹了一口气,第一万零一遍怒骂弗市不做人。
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就连在银行炒汇的罗曼都被拉了壮丁,连夜起草未来五年投资计划以及设置最近三年工厂具体产量、营收和利润指标。
何长宜也没闲着,按照拍卖公告的要求向指定的银行账户存入五十万美元的保证金。
听起来不难,但这家位于弗市远郊的偏僻小银行不接受汇款,只接受现金存入,并且只在某一天上午六点至七点期间接收本次拍卖保证金。
也就是说,何长宜要于指定日期带上五十万美元的巨款,在天还没亮时穿过大片覆盖雪的荒野,准时准点地将钞票摆到银行柜台上。
这听起来就一点也不安全,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当吉普车被突然从路边跳出来的匪徒截停时,何长宜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感觉。
但吉普车没停,重重撞上拦截者,车轮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木头。
尼古拉提着枪开门下车,只留下一句:“给我一分钟。”
改装后的吉普车隔音极好,车内电台播放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何长宜舒适地坐在温暖的车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透过玻璃看到尼古拉动作干脆,一枪一个,没过多久又回到车上。
此时,一首歌还没放完。
雪地上残留大片血迹,热腾腾地冒起了白汽。
尼古拉若无其事启动车辆,懊恼地说:“我很喜欢这首歌。”
他还是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毛衣,有点驼背,青涩的脸,杀人时习以为常。
何长宜看向前方茫茫雪地,随口问道:“我记得你买了新的随身听和专辑,还没听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