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202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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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爆炸的瞬间, 何长宜被人重重地扑到雪地上。

到处都是扬洒的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白茫。

奇异的热浪席卷了这里, 于是冰雪消融, 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像是白纱上的丑陋补丁。

巨大的声浪与震荡,仿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颗晃动的生鸡蛋。

嗡——

何长宜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概过去了一小时, 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秒钟, 她被人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对方先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接着又扳着她的肩膀, 大声地说着什么。

何长宜眼前一阵阵发黑, 艰难地喘过一口气来,她咳嗽出声, 沉而闷, 像是要把肺腑被挤压的气滞一并呼出来。

而当视野终于重新清晰起来后,何长宜抬起头,在看清对面的人后, 却愣在原地。

像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

这张脸应该是熟悉的, 可过分瘦削的脸,半长的黑色卷发,青色的胡茬,还有那双压抑的灰色眼睛, 分明又是陌生的。

一道新鲜的伤疤, 从侧脸到脖颈, 一路蔓延向下,直到彻底被衣服掩盖。

当看到他时,会莫名让人联想起荒野游荡的受伤孤狼。

对方抓着她的肩膀, 不断地说着什么,看起来焦躁而陌生。

何长宜听不到,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于是她伸出手,用力揽住对方脖子,粗鲁地将自己撞了上去。

一个吻。

但这简直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用舌头和牙齿打架,或者只是在发泄愤怒。

很快,两个人都尝到了血的味道。

苦涩,冰冷。

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狂喜。

而像开始一样,结束也同样突然。

何长宜突然猛地推开对方,仔细端详了几秒,毫无征兆,她抬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阿列克谢,你怎么不干脆死了呢?”

她死死地瞪着他,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

“你知道吗,维塔里耶奶奶到死都在等你。”

阿列克谢被打得侧过脸,一言不发,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那是刚刚被她咬出伤口的血。

“我宁愿你已经死了,而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抓捕而眼睁睁看着老祖母带着遗憾去死。”

何长宜突兀地笑了。

“阿廖沙,你这个懦夫。”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雪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汽车碎片,一些致命的金属片在冲击波的作用下深深嵌进了树干。

吉普车的残骸依旧在燃烧,火焰中扭曲的黑色金属,几乎看不出汽车的形状。

何长宜沿着回程的公路向前走,刺骨寒风,穿透了她身上的貂皮大衣,脚下仿佛踩着无数根冰刺。

不多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何长宜没有回头,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从天上看,茫茫雪地中两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渐渐地,何长宜感觉不到冷了,四肢已经彻底麻木,仿佛只剩下心口的一股热乎气。

万籁俱寂中,她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何长宜停顿了一下,想走,下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后,她愤怒地转身向后走去,直到停在阿列克谢身旁。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雪地,身上那件旧棉服上满是破损,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像个落魄的英俊流浪汉。

何长宜心里有怨,她无法忘记维塔里耶奶奶临终时滑落的一抹泪痕。

既然阿列克谢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来找她?

哪怕医院被警察布下天罗地网,她也会想方设法把他偷渡进来,让维塔里耶奶奶没有遗憾地离开。

又或是难道在他看来,她还不够值得信任吗?

但直到最后一刻,阿列克谢都没有出现。

有那么一瞬间,何长宜甚至觉得他其实已经死了。

而现在阿列克谢出现在她的面前,完好无损,四肢健在。

他还活着,像个健全人一样好端端地活着,衬得她在医院的表现像个荒诞的小丑。

何长宜低头看着阿列克谢,自言自语般地说:

“你为什么还没死呢?”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

或许他说了,但何长宜没能听到。

她用鞋尖粗暴地抬起阿列克谢的脸,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

下一秒,阿列克谢失去平衡,翻倒在了雪地上。

何长宜一怔,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扯开他的棉服,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毛衣上缓缓蔓延出几处湿痕。

何长宜在他身上摸到了锋利的金属薄片。

她当机立断将貂皮大衣脱下裹在阿列克谢身上,自己只穿着毛衣跑到公路上,冲到路中间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大货车。

司机降下车窗,探头出来大骂:“该死的,你不想活了吗?!”

他从车里拿出一把短筒猎|枪,冲着外面示威。

“如果你是想抢劫的话,那你就找错人了!哈克老爹会一枪打爆你的脑壳!”

何长宜不顾危险地扒在车门上,一把从颈上扯断项链,扬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我的朋友受伤了,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这根金项链就归你了。”

货车司机的视线随着金灿灿的项链左右晃动。

他看看身形单薄的女人,又看看金项链,迟疑道:“你知道的,路上有很多强盗,我们一般不会让陌生人上车……”

何长宜二话不说,又将手表撸了下来。

“再加上这个呢?”

货车司机眉开眼笑,主动打开反锁的车门,用一种不符合粗壮身体的灵活跳下了车。

“来吧,姑娘,你再也找不到比哈克老爹更好心的人了!让我们快一点,你受伤的朋友在哪?”

在司机的帮助下,何长宜将昏迷的阿列克谢运上了车,货车沿着覆盖雪的公路,朝着最近的城镇疾驰而去。

在将貂皮大衣抵给医生后,阿列克谢被推进了手术室。

何长宜借了护士站的电话,给解学军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马上带着钱和衣服赶来医院。

“谁也别告诉,就你自己来。”她有点抱歉地对解学军说:“本来不应该打扰你养伤,但实在找不到更能让我信任的人了。”

解学军当即拍着胸脯说骨折不碍事,他现在单腿也能一个打八个,何长宜失笑,又说了一句:“注意身后,小心尾巴。”

解学军拄着拐第一时间赶来,在看到病床上的阿列克谢后,他吃惊道:“他还活着!”

何长宜不放心地看向他身后,问道:“就你自己吗?”

解学军肃然道:“就我,绝对没人跟上来,那帮盯梢的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光顾着喝酒玩牌了。”

何长宜这才点了点头。

全体保镖均为退役军人的好处不仅在于每顿饭都光盘,更在于拥有专业级的反侦察能力。

当初从莫斯克返回弗拉基米尔市的第一天,何长宜就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对方还试图隐藏起来,但这班人监视的哨位早已暴露。要不是何长宜想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摩拳擦掌的保镖们拎着铜头皮带就上了。

解学军开始还不能理解老板为什么要留着监视的人,后来他想明白了,与其让对方换上一批更隐蔽更专业的监视者,还不如就留着这帮酒囊饭袋,起码不会在关键时刻影响他们的行动。

何长宜让解学军去把拖欠的医药费交了,而貂皮大衣也没要回来,就当是送给医生的奉承,也省得还要再额外送礼。

医生显然对这件漂亮的貂皮大衣非常满意,表现得殷勤又热情,甚至因为没有单人病房而将隔壁病床推了出去,硬是人为将双人房改造成单人房。

“失温,失血,肺挫伤,脑震荡,营养不良……。”

医生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些小毛病,他自己会好的。”

何长宜笑眯眯地送走医生,关上门后笑容立刻消失。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阿列克谢,换上单层的病号服后,他瘦得简直惊心动魄。

“把这堆垃圾扔了。”

何长宜指着换下来的旧棉服和毛衣,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再把他全身的毛都剃光,然后扔进倒满驱虫药水的浴缸,我怀疑屋子里现在已经有跳蚤了。”

解学军:……

解学军委婉地说:“要不等他醒了再说?”

何长宜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

“推子。”

当阿列克谢再次醒过来时,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过于温暖的室内,过于柔软的床铺,过于清爽的身体。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先一步调动起来,感受着周遭的环境。

……以及,过于安全。

有人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不高兴地问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另一个人试图安抚:“医生说了,等身体修复过来,自然而然就会醒的。”

不高兴说:“等什么等,不等了,弄点冰塞他被子里,我就不信他还能睡得下去。”

另一个人似乎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

“这、这、这……好不容易才退烧……”

不高兴很通情达理地说:“那算了。”

不等对面放下心来,不高兴又说:“给我找个镊子。”

“……您要镊子干嘛?”

不高兴理直气壮地说:“薅他胡子!”

对面苦劝未果,眼睁睁看着不高兴从护士那儿买来一把手术用的镊子,兴高采烈地伸出魔爪。

当冰凉的镊子触到皮肤时,阿列克谢再也装睡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