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房间面积不大, 堆了过多的文件,又挤进来过多的人,看上去要是每人同时深呼吸的话, 连空气都能被抽干。
不过在这样拥挤而逼仄的环境中, 此时却落针可闻。
何长宜双手压在办公桌上,一一扫视过去,从眉头紧皱的亚历珊德拉总经理, 到焦躁不安的工人, 再到两位刚刚赶来的副总经理。
阿加塔娜副总经理一脸担忧,鲍尔沙克副总经理则是藏不住的窃喜, 在对上新老板的视线时, 他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何小姐,您的仁慈应当留给更值得的人, 而不是一个伪善的叛徒!”
阿加塔娜副总经理愤怒地说:“鲍尔沙克, 你这是在污蔑,舒拉不是这种人!”
鲍尔沙克副总经理不屑道:“那她是哪种人?假装正直,而私下却让工人去干坏事, 真没想到, 我们之中居然会出现她这样的卑鄙者。”
他义正辞严地对何长宜说:“何小姐,我代表石油公司的全体员工,请求您现在就开除亚历珊德拉!她不配再担任总经理!”
阿加塔娜副总经理急切地说:“何小姐,这与舒拉无关, 如果您需要一个为此事此负责的人, 就请开除我吧!”
工人们也急了, 七嘴八舌地吵道:“总经理女士是无辜的!”“开除我吧,我是罪人!”“求求您了,我们只是想留下总经理!”
女服务生吃惊极了, 群情激奋中,她弱弱地开口道:“我可以退回五万卢布……让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可以吗……”
没人搭理她。
鲍尔沙克舌战群儒,指着阿加塔娜怒吼:“你当然应该被开除,你这个亚历珊德拉的共犯!”
然后他又对工人们大骂:“你们也该被开除!一群龌龊的油耗子!”
年轻气盛的工人撸袖子就要上,鲍尔沙克敏捷地跳到保镖身后,转头对着何长宜露出一副可怜相。
“何小姐,您看一看啊,这就是亚历珊德拉管理下的工人素质!”
工人怒骂:“别以为赶走了总经理女士你就是下一个总经理!我会把你填进油井里!”
混乱中,亚历珊德拉总经理失态地大吼道:“都闭嘴!”
她摘下眼镜,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何小姐,这都是我管理不善所导致的问题,与阿加塔娜无关,与工人们也无关。”
亚历珊德拉总经理沉重地说:“我会自行辞职,并配合完成一切交接手续。”
鲍尔沙克立刻露出了笑,阿加塔娜不忍道:“舒拉……”
工人们都傻了,没想到原本是想留下总经理女士,最后反倒点燃了她辞职的导火索。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总经理女士不要走!我们需要您啊!”
“何小姐,求您了……我们请求您……”
女服务生再次怯生生地开口:“或许,我也可以把十万卢布全部退回去……我的意思是,反正也没发生什么,我可以不收钱……但路费总该给我吧?”
那个假扮维修工的工人绝望地说:“你可以闭嘴了。”
位于漩涡中心,握有决定性权力却始终不动声色的人终于开了口。
“你们太吵了。”
何长宜双手一撑,轻松跃坐在办公桌上,如同坐在了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面对神色各异的众人,她吩咐道:“先送这位女士离开,别忘了向她支付路费和误工费。”
当保镖带着一脸喜色的女服务生离开后,何长宜示意工人们也离开。
工人们想要留下来,勇敢地表示:“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难道你以为我打算不追究你们的责任吗?”
她看向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冷酷地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全部停职。”
鲍尔沙克副总经理附和道:“您做的太对了,就该这样!”
亚历珊德拉总经理面露不忍,想要说些什么,又强自按捺下来,同时拉住了要开口的阿加塔娜副总经理。
工人们不安而惶恐,有人小心地问:“要是开除我们的话,您能不能不开除总经理女士……”
何长宜没好气地说:“谁说要开除你们了?从今天开始,你们通通滚去打扫厕所,什么时候石油生产基地厕所的卫生通过验收了,什么时候再回到你们的岗位!”
听到这话,工人们喜忧参半。
喜的是没被开除,有工作就等于有收入,全家不必去教堂领锯末粥;忧的则是生产基地的厕所从油田开采之日起就没打扫几次,肮脏程度已经超乎人类想象极限,属于苍蝇来了都得高呼一声“吃不完实在吃不完”。
工人们一时间也不知道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悲伤更多一些。
何长宜让保镖关上门,工人们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小声地讨论:
“她似乎还是很善良的……”
“如果何小姐都能原谅我们的话,她能不能也原谅总经理女士呢?”
“早知道她是个好人的话,那十万卢布就该用来去雇长得最帅的男人!”
办公室内,只剩下石油公司的控股股东和高管。
何长宜开门见山地说:“亚历珊德拉女士,我不能让您继续担任总经理的职位。”
亚历珊德拉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而一旁的两位副总经理看上去就不怎么平静了。
鲍尔沙克险些笑出声,声音尖细地喊道:“这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而阿加塔娜看上去快要哭了,低落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何长宜问道:“亚历珊德拉女士,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亚历珊德拉说:“我服从您的决定,并将全力配合下一任总经理的工作,请您放心。”
何长宜点了点头,欣慰地说:“这很好,您确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
她话音一转:“作为下一任总经理,我将很高兴有您的配合。”
众人一惊,鲍尔沙克不笑了,阿加塔娜不低头了,连亚历珊德拉也平静不下去了,通通目瞪口呆地看向这位新老板。
何长宜笑着问:“为什么都不说话,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鲍尔沙克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要当总经理?!”
“是啊,没有比成为总经理更能彻底了解石油公司的办法了吧。”
何长宜还问鲍尔沙克:“或者说,您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鲍尔沙克笑得像哭,整张脸皱在一起。
“没、没有……您说的对,总经理才是最了解公司的……”
何长宜恍然大悟道:“哦,差点忘了说,除了亚历珊德拉女士,你们的职位也要进行调整。”
鲍尔沙克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颤声道:“也、也有我吗……”
阿加塔娜看上去就镇定多了:“我接受一切安排。”
何长宜欣然道:“那就先感谢各位的配合了。”
“鲍尔沙克先生,您将被免去副总经理的职位。”
鲍尔沙克在要晕过去之前,听到这位残忍的老板说:“还有阿加塔娜女士,您也一样。”
于是他又坚强地醒了过来。
何长宜对伊尔布亚特石油公司的人事结构来了一次乾坤大挪移。
亚历珊德拉降为副总经理,另一位新上任的副总经理则是钟国人,曾在国内石油企业担任副厂长,改革开放后跟风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失败后也没了他的位置,回不去原单位,只能闲赋在家。何长宜通过国内关系网将他捞到了伊尔布亚特,作为她的一只眼睛,替她盯着石油公司。
相比于自己当老板、打出一片天地,有的人就是更适合在已搭建完毕的框架内施展拳脚。
这位钟国副总经理就是这样的人,正好他年轻时学的是峨文,连语言障碍都不需要担心。
而看在十万美元年薪的份上,钟国副总二话不说就打包行李奔赴峨罗斯,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对于原来的两位副总经理,何长宜另有安排。
鲍尔沙克担任公司监事,不参与公司实际经营管理,只有一个任务,专门盯着高管挑刺,直接向何长宜汇报,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
而阿加塔娜则回到原岗位,依旧负责财务管理,只不过这次她多了两个副手——由何长宜直接招聘的莫斯克留学生,也就是当年她在火车上救下的扔被子小姑娘程宁和扛大包的小赵。
相较于一些经验老道的候选人,两个年轻人显得青涩极了,但也正因为青涩,才没有利益牵扯,不知轻重,随便捅破职场潜规则——而这就是何长宜所需要的。
至于亚历珊德拉,她确实正直,也确实能干,是个优点与缺点同样显著的下属。
何长宜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将她留下来。
让亚历珊德拉留在石油公司的利要远大于弊,不仅可以协助提升石油年产量,而且还能稳定公司上下的人心,避免造成新旧交接时造成过大动荡。
有句话叫“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当新任老板空降后,石油公司内部势必要分裂成两部分,一边是原班人马的“本地派”,另一边则是以何长宜为首的“外来派”。
对于本地派这一派来说,与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新人成为带头大哥,不如继续用亚历珊德拉,让一个正直磊落的人占住这个位置,总比换上阳奉阴违的小人来得更好。
而亚历珊德拉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威去压制本地派,不让他们在公司内搅风搅雨,通通给她老老实实地去挖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