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宜久悬的心终于放松了。
她不是不担心这其中有诈, 可她没的选,只能赌陶将军还站在母后这边,因此陶将军对她笑脸相迎就是个好事。
她带着几名将领进了怀山关, 身后的大军随后也入了关中, 就地扎营。
怀山关是贫瘠之地, 但陶将军还是尽量办了个还算像样的接风宴。在宴席上, 云宜才算彻底明白了大偃现在的局面。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乱。
处处都乱。叛军众多, 压下这一处又升起那一处。
陶将军说起这个直摇头,连连感慨道:“若不是先帝在位时充盈了国库, 只怕朝廷早就撑不住了,天下都要改姓。”
也就是说, 现下的局面无非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地藩王、百姓虽揭竿而起,但原在盛世中的朝廷也没那么动摇根基。
云宜叹道:“还需尽快稳住局面才好, 否则国库再富余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消磨, 百姓更受不住战火纷飞的罪。”
陶将军皱眉苦笑:“正是这个道理。说句胆大的话,臣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想,若谦王登位后不这样糊涂也好。他别对宗亲们动手, 局面能好一大半,何愁日后坐不稳皇位?”
云宜淡然摇头:“这话对也不对。若他真能服众,换个家国平安, 我和母后这条命舍也舍得;只是若要服众,从他登基数算已是晚了,早在他算计谦王妃母子时就已失了人心,便是登基后他不动藩王,藩王们也难免对他猜忌提防。”
宫里总是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没有那件事,楚恒沂或许还有机会给自己立个好些的形象, 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已没什么机会了。
云宜想,父皇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动立恒泽为储的心思、才会封她为摄政公主。
在父皇眼里,对他们这些孩子固然有远近亲疏的不同,但更紧要的向来都是江山稳固。
只可惜人生无常,父皇筹谋的路还没铺好,自己就已撒手人寰,江山到底动荡起来,他们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得不兵戈相向。
云宜想到父亲,心生悲戚,竭力定了定心,又问陶将军:“我母后和弟弟,当真还安稳么?”
陶将军眉心微微一搐,踟蹰了片刻,仰首饮尽了酒,道:“事关重大,也不能骗殿下。说实话,臣不清楚,当时事发突然,皇后娘娘只命臣来这怀山关,并无别的解释。臣抵达怀山关后往京中去过几封信,都是按娘娘的吩咐拐弯抹角送到信得过的人家的,却也都没有答复。所以殿下要问娘娘与二殿下是否安好,臣当真不清楚。”
这对云宜来说倒有些棘手。她毅然决然地回去,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救母后和弟弟。
而说起夺权,也需有母后镇场、更需有弟弟这个皇子撑着才好。
倘若他们都没了,她杀到京中也难成事,如此煞费苦心地回去又为什么?
这让云宜心绪沉下去,但也只消片刻,她就释然了:她总归是要杀回去的。若母后和弟弟在,自然皆大欢喜;若他们都没了,她就当此行只是为他们报仇,哪怕要不得长兄的命也撕他一块肉下来。
她回了京,也至少还能和母后死在一起。
身为大偃的公主,总也不能真因苟且偷生的缘故留在罗刹,最后客死异乡吧?
云宜定住心神,军队在几日后再度拔营。
起先仍是那几万人的军队,但有陶将军这位名声响亮的兵部尚书领兵,先后便有数处郡县不战而降。军队人数迅速增补,只半个月的光景就已破十万人,一跃成为大偃势力最大的一股“叛军”。
又因最初数地都是不战而降,这支军队一时也没引起朝廷注意。朝廷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然入秋,云宜在马背上到了十四岁,这是她人生的前十四年里最难忘的生辰了。
宣政殿里,前线急奏让殿中君臣都陷入长久的沉默,殿中一片肃杀。
又有了新的叛军。过去这三两个月里,他们对“某地出现叛军”的消息都快麻木了。好在国力不差,一时还撑得住,文武百官这才没失了心气。
但如今传来的消息是,兵部尚书跟着摄政宁悦公主反了。
……年方十四的摄政公主且先不提,可兵部尚书反了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都知此事棘手,自新君继位之初便忠于新君的几人一时更生出懊恼,恨自己站队太快。
楚恒沂也实在是焦头烂额地久了,气得在宣政殿里掀了桌子,一把拔出侍卫的剑,即道:“朕杀了卫氏!”
“陛下不可!”朝臣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拦,阻拦的目的却各不相同。
其中自有一部分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但更有些心里已然动摇,暗暗打算两头下注——反正只是内部纷争,不涉及什么外敌,他们站谁都说不上对不起大偃江山,也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亦有些人想得更长远——先帝的兄弟本就不多,在近几个月的争端里,有半数已经死了,另一半中又有半数押在牢中,余下的在战场上。
当今圣上无论是否能在这场混战中取胜,看上去都不像能坐稳皇位的样子。先帝的兄弟们没了,来日就只能寄希望于先帝的另外几个儿子,可因先帝英年早逝,儿子也就几个,不算当今圣上,也就和摄政公主一母同胞的楚恒泽还算有些名望。
可这孩子实则是比不上摄政公主的,所谓的“名望”实则是靠着母亲和姐姐,尤其是母亲。
一旦卫氏没了,楚恒泽自身难保。那万一今上坐不稳皇位,难不成真让天下易主?
——除非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否则做臣子的没有哪个会觉得天下易主是件好事。
因此楚恒泽必须保住,卫氏的命也就必须保住。
朝臣们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好生费了一番工夫,终于将暴怒的楚恒沂劝了下来。然而他对卫氏的恨意暴露无遗,朝臣们不免担心他冲动之下闹得覆水难收,因此在翌日早朝上,二十余名文官武将联名上疏,奏请皇帝准允卫氏“出宫安养”,并且“为免陛下劳心伤神”,他们已为卫氏母子备好了一处别苑。
皇帝自然不肯,紧随而至的就是又一场威逼利诱,几名重臣甚至以死相逼,总算令皇帝松了口。在暮色四合之时,卫湘被一顶小轿接出了宫。
楚恒沂肯在这一环低头,实则就还算聪明。因为早朝时文武百官看似在求他,实则因事关自身安危,已有剑拔弩张之势,所谓的上疏请奏只是在维持最后的君臣体面。倘若他看不清局势,这体面总会撕破的。
现在他退了这一步,局面就暂且稳了下来。
但注定只是“暂且”。
楚云宜从边关杀回安京并没有用太多时间,朝廷在秋日里得到消息,她在立冬的次日就已入了城。
屈指数算,她离开京城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再踏入京中却觉得恍如隔世。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云宜早已下令,命将士们不得搅扰百姓,但百姓们总归还是害怕的。
这样的避之不及让冬日显得格外萧瑟,唯有差入宫中传话的信使接二连三地赶来回话。起初是劝降、后来是呵斥,再到最后,云宜听闻前些日子暂居在外的母亲和弟弟被押回宫中,成了人质。
她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惊慌,因为这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这一路回京,虽也真刀真枪地打了几场,但凶险程度比预想中小得多,可见楚恒沂不得民心,臣子们也未必对他有几分忠诚。
如此一来,能拿捏住她的也就只有母亲和弟弟的命了,楚恒沂若不这么干她才会感到意外。
暮色四合之时,兵马围了皇城与皇宫,云宜与陶将军带了三千亲兵入宫,直奔紫宸殿。
紫宸殿里,氛围除了紧张之外,更有些无法忽视的尴尬——宫人们和几名朝臣候在殿中,不乏有人在想:皇家内斗,他们跟着玩什么命呢?
楚恒沂在殿中来回踱步,不仅脚步声透着焦躁不安,就连呼吸也都带着愤怒。
相比之下,卫湘比他平静得多,她坐在大殿一侧的椅子上安然喝着茶,恒泽有些不安,几度看向她欲言又止,她终于投了一记目光过去:“别急,且等你姐姐。”
终于,低沉的兵马声渐近,所有人都循声望向殿外。
黑压压的队列从不远处的几道宫门涌进来,步行者居多,只最前面的几人骑在马背上,为首的正是摄政公主与陶将军。
他们在离宫门尚有几步远时勒住马,身后的亲兵也都停下来。楚云宜扫了眼殿中众人,淡然道:“无关人等都退下!”
朝臣、宫人们巴不得不蹚这浑水,闻言如潮水般退至殿外,却也不敢离得太远,缩到紫宸殿两侧探头探脑。
楚云宜挑眉凝睇着楚恒沂:“谦王,父皇并未立储,你得位不正;囚禁嫡母,你为子不孝;无理诛杀宗亲,你为君不仁。”
“事到如今,你退位吧,咱们彼此留个情面。免得父皇尸骨未寒,咱们兄妹便要刀剑相向。”
——云宜说这话,起码有一半是真心的,她是真的不想让父皇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楚恒沂一声冷笑:“楚云宜,你以为你和你母亲算什么东西!朕从未认她作嫡母,也从未拿你当妹妹!”
话音未落,唰地一声,他佩剑出鞘,直指卫湘而去。
陶将军神色立变:“皇后娘娘!”当即便要扬鞭策马奔入殿中,几是同时——
“砰!”蓦然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楚恒沂跌倒在地,神色痛苦却发不出叫声,唯有冷汗涟涟而下。
卫湘一怔,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左臂紧抱着右手,仍依稀可见右手已变得鲜血淋漓,血色迅速染红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