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丽江下?了雨, 叶满睡不着,背对韩竞蜷缩躺着,听到雨声一滴滴落下?来, 细细落上绣球花, 又顺着花瓣滑落。
他睡不着, 脑子里零零碎碎想着很多事。
这?一夜里发生?太多事, 对于运行内存很有限的叶满来说, 实在太辛苦了。
他就像一台老旧的、上世纪末至今仍在运转的古董电脑,一段事情在别?人眼?里已经结束,可他的运行条一直在卡顿、转着令人没期待的圈, 只有他自己还默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努力转着。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轻微潮气?侵入窗户,触摸上了他的指尖。
良久,叶满的指节轻微动了动, 他从床上爬起来, 穿好拖鞋, 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一截儿蓝色毛线头无声坠落在绿色的床单。
雨水像冰做的针,细细刺在皮肤上, 让人最后?一点困意都消失。
叶满坐在院子里的长桌藤椅, 趴在桌子上,对面是未眠的绣球花。
雨夜天色暗,他好像和黑暗融为一体, 淋雨呆呆看着那一堆花。
他一会儿想起来刘飞与他对峙时的场景,苛刻地想着自己那时候的每一个动作?是否演得差,不像正常人、让人笑话。
一会儿想起洗手间里钱秀立和调酒师做的事,迟来的尴尬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脸皮, 让他脸一阵一阵地发疼,又跟浇上开水一样火辣辣。
一会儿想起了吕逸达,他觉得开心?又难过?,开心?是因为自己竟然见到了他,难过?是因为他大概明白?,自己曾经的榜样现在变得不开心?,在时间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模模糊糊的,他又想起了韩竞。
这?是这?些杂乱的事里,占他脑容量最大的一份,他总是闪回韩竞说那句话的时候。
“你不喜欢小老板啊?”
“现在只是朋友。”
他一直不明白?韩竞为什么?要跟他同?路,俩人已经分手了。
韩竞以前和恋爱对象或者一夜情对象分手以后?,也会像这?样做吗?
叶满缓缓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卷毛儿被雨珠润湿,沉甸甸趴下?,重得连头都不想抬起来。
有时候叶满觉得,自己很钝,这?个世界给他的信号复杂得就像外星语言,他很难解读。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太敏感,就算这?个世界降一场毛毛雨,也能给他留下?鼻青脸肿的刮痕。
或许两者之?间并?不矛盾,才造就了那么?糟糕的他。
他好羡慕正常人类,正常人类不用像他一样因为这?些事睡不着,辗转反侧很久还是无法?梳理好自己前夜的情绪,正常人更不会像他一样神经兮兮半夜出来淋雨。
他有点喜欢雨滴砸在他身上再溅出去的感觉,这?让他没那么?焦虑,他想象着,自己也碎成了无数片雨,跟着溅起来,融进雨的世界里。
接触自然会让他舒服一点,但是真的好孤单。
好孤单。
好孤单……
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了“咔”的一声轻响。
隔着黑色透明的雨幕,叶满模模糊糊看见靠在门口的人影,一点红色的火光闪烁,亮起。
那个人好像站在那里很久了,但是叶满半点没有察觉。
凌晨两点。
叶满撑着桌子缓慢爬起,就像散落满地的水人试图塑形,边起边破碎,勉勉强强凝聚出了一个人的样子。
“哥……”他低低的声音裹进云南深夜的每一滴雨里,像是难以透出水滴一样,沉闷鬼祟。
“睡不着?”韩竞吐出一口烟,问他。
叶满:“嗯。”
韩竞:“喜欢淋雨?”
叶满:“……”
他又像一个水人一样,缓缓流到桌上,将世界旋转九十?度,垂眸看他。
“嗯,我这?个人就是很奇怪的,不用理我。”叶满小声说。
韩竞靠在屋檐下?抽烟,没再说什么?。
夜里村庄很静,全世界只有簌簌雨声。
“出去走走吗?”
叶满趴在桌上,出神地盯着他那根烟抽完,听到他再次开口说话。
“嗯?”叶满没反应过?来,迟了两秒才回话。
韩竞:“来了这?么?久,还没去玉龙雪山看看。”
叶满:“啊?”
他看着韩竞转身进了屋,茫然爬起来,说:“可是,现在是半夜啊。”
屋里亮起了灯,韩竞动作?很快,等叶满犹豫着走到房门口时,韩竞已经换了身衣服,拿着车钥匙出来了。
身后?跟着打哈欠的韩奇奇。
叶满:“……”
韩竞把外套披在叶满肩上,低低说:“出去散心?,不用考虑时间。”
叶满看到韩竞走到门口了,才穿着拖鞋,懵懵懂懂地追了上去。
夜里的公路没车,路灯下?的雨像薄纱,一层接一层地飘动着,落在车上,更显得车里寂静。
韩奇奇趴在叶满脚下?睡着,小肚子给他温着只穿了拖鞋的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晚出门,还是为了玩,太违背他这个从小到大规规矩矩的人的作?风。
他觉得精神很疲倦,靠着座椅,看着窗发呆。
韩竞的影子落在他的眼?底,英挺的面部线条被夜色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遥远的滤镜,他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他那样娴熟地在路上走,不知道副驾上都曾经带着谁。
这?一路都没话,叶满一直也没睡着。
城市在沉睡,大路宽敞笔直,车开出一个小时左右,车停在了一处空地,雨没下?到这?边,天上亮起了星星,就在重重山影之?巅。
叶满从车上下?来,宽松的睡衣被凉风摇曳,他仰头看海洋一样深蓝色天空上的星星,夏季大三角在天空熠熠生?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星星没有睡。
他的心?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关于脚步和身体的不设限制。
不是失眠只能订在床上沉沦进深渊,脚步也可以去往别?的地方。
“叶满。”
叶满转头,韩竞正抱着手臂靠在车头,过?分长的腿懒散撑地。
叶满走过?去,撑着车盖,跳了上去。
他坐在引擎盖上,脚上挂着拖鞋,看向?不远处的山。
“那是玉龙雪山吗?”叶满问。
韩竞:“嗯。”
叶满好奇地问:“它有什么?故事吗?”
“故事?”韩竞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峰,他们所处的地方角度正,看雪山看得很清楚,几乎就在宏伟的雪山脚下?。
他想了几秒,开口道:“有一个。”
叶满轻轻晃动脚上的拖鞋,听韩竞说话。
“是纳西族的民间故事。传说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是两个兄弟,他们一起在金沙江淘金。”
韩竞声音低沉有磁性,被从雪山吹来的风带进了叶满的耳朵,很有故事感,就像玉龙雪山也在听着故事一样。
“后?来从北方来了一个魔王,他霸占了金沙江,撵走淘金人,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就跟魔王打起来了。”
他不擅长讲故事,说个传说就跟唠闲磕似的,全是大白?话。
好在叶满想象力丰富,脑袋里全是画面,他歪头安静听着,问:“他们赢了吗?”
韩竞:“弟弟哈巴雪山被魔王砍掉了头,变成了一座无头雪山。”
叶满:“那哥哥呢?”
韩竞:“哥哥玉龙雪山握着剑和魔王你来我往打了三天三夜,赢了,怕魔王回来,他白?天夜里都举着十?三把宝剑,后?来变成了十?三座山峰,流的汗化成了白?水河和黑水河。”
叶满抬头看雪山,一座一座数过?去,雪山上的雪在这?个季节融化了,但是山峰还是分明。
数来数去,一共十?三座雪峰。
穿过?脚下?的风是自由冰凉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短暂自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安静看着雪山,韩奇奇趴在车里呼呼大睡。
他任凭自己的个人世界被黎明前的黑夜笼罩,侧着耳朵,尝试听听雪山之?间的对话。
然后?看到韩竞在他面前半蹲下?。
他低下?头,昏黑的夜色里,只有星星固执地亮着,照亮韩竞的影子。
他握住叶满的脚踝,把一只对于叶满来说很大的靴子套了上去。
叶满冰冰凉的脚被包裹住,鞋里脚趾缓缓蜷起,韩竞扯紧鞋带,利落系好,耐心?给他穿另一只。
叶满垂眸看着看着,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他会记着这?个男人很长很长时间了。喜欢的感觉渐渐加深和明了,却像藏在靴子里紧缩着的脚趾一样,不敢见光,不知所措。
“谢谢。”叶满低低说。
韩竞抬头看他,那头利落又显得凶悍的青茬儿,还有那鼻高眼?深的五官,在浓黑的夜色下?有些模糊。
“叶满,”韩竞开口道:“你很喜欢那个酒吧驻唱吗?”
叶满“啊”了声,说:“吕达啊?”
他觉得韩竞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吕达有点异样,但是他可不敢自作?多情。
他诚恳憨厚得像头牛,老老实实地说:“比起喜欢,应该是崇拜更贴切。”
韩竞给他掖了掖裤脚,站起身,靠在车上,抽出一根烟:“你们不是刚认识,是吗?”
叶满伸手:“给我一根。”
韩竞把烟盒交给他。
“我确实是第一次见他啊,不熟的。”叶满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说:“你不知道吕达,他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很有名,是个厉害的喜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