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发完验证码, 推门出去,经过韩竞睡着的大?床,走到窗边。
河内老城区的筒子楼杂乱交错, 街边小吃摊人群密集, 昏黄灯光下, 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面?孔。
他呆呆看着窗外, 有一时?的恍惚, 他差点忘记自己?正在国外,也忘了自己?脚步已经走了很远。
“小满。”身后,男人慵懒地叫他。
叶满无意识扬起唇, 回头?。
金黄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上,还有他微微翘起的发丝上,在没?开灯的房间,有一点耀眼。
韩竞微微眯起眼睛, 说:“小满,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叶满歪头?问:“开始什么?”
韩竞:“那几张卡片。”
那几张卡片, 叶满并不?知道具体代表顺序,被水泡花,依稀能辨别字迹——虚荣、寻找、顺应、家。
还有一张, 是空白的。
当时?地下溶洞里, 最后一张韩竞没?写。
这个季节,北方?应该已经大?规模落叶,如果叶满还在上班, 那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在为日?渐凉下去的秋而?感到焦虑,因为秋季过去,就是灰突突的、刺骨的冬天,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出门都要顶着刀子一样的凛冽北风。
他的羽绒服已经穿了五年,五年里,羽绒服里的毛毛已经抵抗不?住寂寞纠结在一起,露出薄薄的一层布料。
他又舍不?得买一件新?的,所以,他害怕北方?的冬天,印象里,他总是冻得僵硬冰冷。
可?第?二十七年没?有,他坐在越南的街头?,坐在小塑料凳上,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炎热夏季的夜间集市,没?有比这更爽快的了。
凌乱的街巷,近似国内大?排档的地方?,矮桌旁聚集着游客,当地人也掺杂其中,对着国外游客高谈阔论。
叶满捧着啤酒,认认真真听一位越南当地男人说着一些事,手机上翻译软件跟不?上那人的语速。
叶满不?清楚他眉飞色舞地在说些什么,但是对他的腔调有点感兴趣。
越南语难学,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腔调独特。
韩竞并不?怎么说话,把bun bo hue的猪脚夹到叶满碗里,隔壁桌的美国背包客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说的叶满听得懂,仅限听得懂,毕竟他也是读过大?学的人。
他几乎没?有和外国人交谈过,立刻感到害羞,难以开口说出他那蹩脚的英语口语。
韩竞倒是很自然地搭话。
他英语非常流畅:“我们是中国人。”
那两个美国人是一对情?侣,很友善开朗,和他们说过两句话,搬过凳子,位置更加靠近一点。
叶满很紧张,又有点新?奇,捧着啤酒偷看他们。
恰巧被捉了个正着。
“嘿!”年轻的美国女人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
她用腔调奇异的中文打招呼,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好。”
多年用不?到英语,叶满觉得熟悉又陌生,身处在异国,身边换了人群的感觉让叶满有那么几个恍惚,觉得不?真实。
街上摩托车密集,轰轰地川流不?息,沿街越南当地人摆着长长的摊位,售卖许多叶满没?见过的水果,琳琅满目。
周围一切都那么新?奇,叶满撑着腮看他们,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两个叶满。
一个躲在小出租屋里,怕见人,没?有力气地躺着,听着墙上挂钟一点一滴走过,这样无意义地走向?死?亡。
一个去往了琳琅的世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个世界缤纷、自由。
“你们来旅行吗?”金发碧眼的男人用英语问道。
韩竞点点头?。
“我们也是,”女人漂亮极了,大?大?方?方?说:“这是我们的分手旅行。”
叶满地诧异抬头?望,他理解不?了分手还要一起旅行的想法?。
啊……不?对,他跟韩竞就是分手后一起旅行……
天啊,他们在别人看来也非常奇怪吧?
韩竞没?说话,叶满凌乱地说了个单词:“me too。”
韩竞一愣,转头?看他。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手忙脚乱。韩竞唇角微微挑起,说:“咱俩不?算。”
叶满:“哦……”
“啊!啊!”后面?当地人哇哇大?叫两声,用越南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不?懂,随着大?家一起看过去,电视屏幕上正放着足球赛。
叶满不?懂足球,但是这里的人很激动,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喜欢足球吗?”韩竞低声问他。
叶满同样小声说:“看不懂,那是直播吗?”
“欧冠,阿森纳对阵巴黎圣日?耳曼。”韩竞给他解释:“红色衣服的是阿森纳。”
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开场的欧冠联赛上,叶满在低头?啃猪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烟熏味”,虫鸣声嘈杂,到处都是不?同国籍语言交杂的喧嚣,街边川流的摩托车噪音很大?,这个世界粗鲁又生命力鼎沸。
叶满觉得bun bo hue超级好吃,吃得鼻尖都冒出细汗。
他想喝点什么时?才发现,韩竞不?知什么时?候收走他的啤酒,给他换了椰汁。
他抬起头?看韩竞,男人正慢慢喝着啤酒,看方?形屏幕上绿色场地里的足球比赛,看上去放松惬意。
叶满抬起手,掌心向?内,挡在他的眼前。
韩竞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怎么了?”高眉深目的酷哥儿声音低沉性感,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让叶满心脏都塌了一下。
“那个卡片,你有一张没?写。”叶满轻声说:“那个是什么?”
叶满带着那几张卡片,把空白那张放在了桌上,光线照在上面?,苍白染了蜜色。
韩竞拿起叶满的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叶满轻轻一怔,韩竞那潇洒锋芒的字迹写着:孤独。
韩竞捡起那几张卡片,随意翻了翻。
然后抽出一张。
那是——寻找。
“我记得跟你提过,”韩竞不?急不?慢地说:“我之?前一个人自驾过非洲。”
叶满点点头?。
吃饱后,胃暖又充足,让他精力也充沛一点,他感觉身体很舒服,撑着下巴看韩竞。
“我有挺多朋友的,他们都很好,也有小侯,和家人一样,”韩竞说:“可?我知道自己?缺了什么,那种缺失让我觉得不?完整,对一切人和事都泛泛,觉得没?趣。有一天我在非洲草原看动物大?迁徙,看见了一只落单的斑马。”
叶满喜欢听他说故事,纯粹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安静地听。
“斑马。”叶满乖乖重复。
韩竞也撑着下巴看他,微微靠近,透漏出一点啤酒味儿。他勾唇逗他:“嗯,斑马。”
“它落单了,被狮子捕猎,”韩竞说:“我安静地看它被狮子咬断脖子、啃食,但我没?什么感觉,没?觉得残忍也没?觉得刺激。”
叶满一眨不?眨看他。
韩竞:“那时?候我就想回去了,一个人旅行很没?意思,其实不?只是旅行,我在人群里也这样。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朋友,可?同时?我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没?有依靠、没?有陪伴。以前那些年都是这样,以后也都是这样,想想立刻就觉得心很空,我发现我没?下一步的人生目标了。”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所以你没?必要猜我私生活多乱、公路上我对多少人动过心,我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不?太说话。”
叶满知道,韩竞正对他坦露自己?,这一路上自己?对他的喜欢、猜测,都不?如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坦白来得清楚。
他有时?候会有点怕韩竞,因为他很精明世故,因为他比自己?多走九年的路,因为他强壮高大?又压迫感十足,看起来能打十个自己?。
现在韩竞拨开了一层雾给叶满看,让他觉得真实,可?又莫名心脏刺痛。
“我在寻找什么东西,”韩竞摸上他的侧脸,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叶满的眼睛,靠近,低低说:“我在找能填补上那个空白的,可?以让我依靠的,在一起就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想给他看看斑马,想知道他会觉得斑马可?怜,还是狮子凶猛。”
叶满眼睫不?停颤动,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无能为力。
能让韩竞依靠的,那得是多么优秀强大?的人啊。
韩竞抵住他的额头?,轻轻说:“如果我找不?到,那之?后就那么一个人过了。”
叶满:“我……”
叶满恐惧又妒忌地说:“以后我帮你找。”
韩竞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找到你了。”
叶满不?说话。
韩竞笑起来:“你不?想做我的依靠,还要帮我找?”
叶满难受极了,他恐惧是因为自己?懦弱,不?足以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妒忌是因为幻想到韩竞以后会找到别人。
他说:“我这样懦弱没?用的人,怎么做你的依靠?你找错……”
韩竞截住他的话:“你早就开始护着我了,叶小满,地下溶洞涨水,你要为我去探洞,那条江里,你又把我拖了上来。”
叶满喃喃道:“那算什么……”
韩竞:“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叶满憋得慌,他想要说明白那两回的事儿不?算个事儿,换个人一样会做,犯不?着他当回事。
他对人付出惯没?得到回报过,导致一直觉得自己?没?价值,所以是真没?把那两回的事儿当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