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断断续续放着鞭炮, 噼噼啪啪声密集,人气浓厚。他把自?己被烟熏入味儿的旧棉袄脱了,换上了叶满的新羽绒大衣。
叶满跟他身量相当, 衣裳很合身, 很暖和。
没让他等太?久, 叶满拿着一个袋子过来了。
“哥, 你慢点, ”叶满温温和和说?。
李东雨应了声,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迈出门儿的时候,他那只剩下一只的耳朵听见他说?:“新年快乐。”
出了单元楼, 外面正好开始绽开烟花。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边,反正东南西北都有烟花。
“新年快乐。”他轻轻对叶满说?。
然后?,独自?走上了除夕空无?一人的路。
叶满也喝了点酒,有点热, 脸红着。他有点计划, 坐在杜阿姨身边给她?看备忘录。
“初一, 我们去看小猫小狗,在县城里转一转。”
“初二,我们开车去黔东南, 去侗寨, 吃好吃的。”
“初三,我们去苗寨玩,吃好吃的。”
“初四, 我们去布依族那边玩,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古镇玩,逛逛民?俗集市, 吃好吃的。”
“初五,我们去看非遗展览……”
杜阿姨笑呵呵说?:“吃好吃的。”
叶满点头。
他穿着白色宽松的卫衣,气质干净柔软,从来苍白的脸微红,因为喝了酒,有些迷糊。
小侯坐他旁边看他做的攻略,他读出来的就是?他写的,看上去很有计划,实则一点规划也没有。
叶满不是?个有计划的人,做计划也是?表面一点,再深入他就捋不清楚了。
但挺执着的,都带了个“吃好吃的”。
杜阿姨不在乎吃什么玩什么,她?就是?过来跟这个自?己很喜欢的小年轻过个年,今天已经很高兴了。
“不用?这么赶,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的生活,没想去那么多地方?,”杜阿姨温柔地拍拍叶满的手臂,说?:“你不用?忙,我已经很高兴了。”
叶满勾唇笑笑,可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没力气笑,他情绪忽然掉下去了,今天虽然一天都热热闹闹,他却感觉就像缺了什么一样?,悬浮着、不安着。
韩竞对他的状态最了解,走过来,从后?面摸摸他的脑袋,说?:“醉了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叶满:“没有。”
十一点多了,杜阿姨习惯了早睡,也有点乏了,她?笑着说?:“那我先回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叶满连忙说?:“我送您回去。”
小侯站起来,笑眯眯说?:“我送阿姨回去吧,我还?没和阿姨聊够呢。”
“好呀。”杜阿姨含笑应道。
叶满有些羡慕小侯,他愿意的话,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等等。”叶满叫住杜阿姨,说?:“您夜里把空调开高一点,这里比广东冷。”
杜香梅笑着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红包,递给叶满:“新的一年,祝你健康快乐。”
叶满握着那封红包,有些愣神,说?:“好,明天早上我去给您送饭,早点睡。”
杜阿姨笑吟吟点头,跟小侯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叶满再也撑不住,情绪持续下坠。
他爬起来,去洗了澡,爬上了床。
流浪动物基地里,李东雨把一块儿鸭骨头扔给狗,坐得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继续啃叶满给他带的卤味。
城里灯火通明,烟花此?起彼伏,不过跟这儿没什么关系,这里在城市边缘的地方?,夜里很安静,狗都不叫。
王青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煮好的饺子递给他一盘,说?:“你是?老板的哥哥,怎么不跟他一块儿过年呢?”
“哥?”李东雨嗤笑一声:“我算他哪门子的哥?”
王青山没明白:“你们不是?亲戚?”
李东雨身体不好,吃东西胃口也差,可他还?是?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虾仁很大,也不腻,竟然非常好吃。他低头看看,继续吃了起来。
往嘴里塞了好几个,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你觉得我俩像亲戚?”
王青山摇摇头:“不像。”
李东雨嘴不太?干净:“不像你特么在这里废话。”
王青山:“……”
金毛走过来,往王青山身边一趴,李东雨瞧了瞧它的腿,敛眸嘲讽道:“他怎么什么都救,救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王青山:“……”
“老板心好。”他有些窝囊地忍了他的没素质,试图沟通:“你不喜欢老板,为什么留下?”
“啧,谁说?老子不喜欢他了?”李东雨有点无?语:“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喜欢他?”
耳朵?李东雨那只没了的耳朵看起来非常可怕,结满扭曲的增生。
王青山推了推眼镜,说?:“这些事?猫狗是?生命,生命没有有用?和没用?。”
“没说?它们,”李东雨冷笑一声,说:“我说我自己。”
王青山愣住。
叶满趴在床上哭,明明是?好好的年,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难受,不停地哭。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异乡过年的原因,或许是?与?血肉相连的人割舍产生的阵痛,又或许,是?他的心理疾病。
他坐立不安,反复打开笔记本,可他写不下只字片语。
韩竞在一边陪着他,看着他焦虑,看着他哭泣,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不起,哥。”叶满愧疚地说?着:“我影响了你的心情。本来很期待一起过年的,我说?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过年的,对不起。”
韩竞:“没有对不起,小满,别对我说?对不起。”
叶满呜呜哭着,咸湿的泪似乎让韩奇奇的毛也变得湿答答,没有精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冒毒水的毒物,慢慢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他讨厌自?己。
那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孩子麻木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从过往的年里走出来,他又被打了,他好疼,可他还?是?想家乡。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让人又憎恨,又难以割舍呢?
叶满知道,他这么疼是?因为自?己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家,他也做不到继续欺骗自?己了。
好糟糕啊……他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假如自?己是?周秋阳那样?优秀的人,假如自?己像小侯一样?讨人喜欢,假如他像韩竞一样?强大、有本事?,那么是?不是?这那个家就会很幸福,现在就会在一起过年,守岁。
都是?自?己,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又陷入了强烈的自?我责备中,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被浓烈的情绪压制,他喃喃说?:“假如我死了,所有人都会变幸福……”
韩竞眸光一寒,抬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唇。
叶满一时无?法呼吸,混沌又恐惧地抬头,却被韩竞死死压制在床上。
“叶满!”韩竞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死。我们约好了下辈子也做朋友,那就一起死,就算是?黄泉路,咱俩也得一起走。”
叶满惊得心头巨震,仿佛飓风掠过他混乱的世界,过后?留下一片空白寂静。
身体发麻,不停地发抖,心脏紧紧收缩。
他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会愿意把命和自?己绑在一起?就算韩竞说?过,可他也没敢当真的。
他盯着韩竞,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模糊,眼泪不停聚集、坠落。
“小满,如果你死了,我一定跟你一起死。”他极度认真:“我知道,你一个人走那条路会怕孤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叶满看见了韩竞,终于从他的茧中扒开一个口子,看见了其他人。
“我爱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牢牢抓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看清自?己,不允许他有半点逃避。
“我爱你。”
“我爱你。”
窗外县城里炸开一团团烟火,炸在叶满绝望的眼底,这个世界多么绚烂。
“我爱你。”
“我爱你。”
韩竞一遍遍说?着,把瘫软的他抱起来,唇轻贴着他的额头,说?:“我爱你……”
叶满动了动耳朵,将一只耳朵仔细对准韩竞。他是?女娲造人时用?泥土边角料捏成的,粘性?很小,一碰就散架,他是?那么没安全感又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候要韩竞一遍遍地说?,需要他激烈地表达,他才能相信一点。
他呆呆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蜷缩进韩竞的怀里,将全身的抗拒卸尽。
这个人,曾经自?己问他,会不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他说?不知道。现在,他会说?陪自?己死去。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肯陪他的人。
他会好好保护他。
听说?,新年是?新的开始,那么会不会像那样?,零点钟声一过,人立刻从旧的壳子里钻出,变成一个崭新的人,迈向新年。
叶满的思绪无?依无?着地飘着,慢慢的,心跳变得很缓很缓。
不会的,他还?是?他。他的躯体、灵魂都是?最忠于他的,它们不会轻易抛弃他,所以,他也要好好带着它们走下去。
“韩竞。”
他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轻轻坠落在韩竞的心上。
“我爱你。”他终于说?。
贵州下雪了。
坠落在山巅与?山谷、桥梁与?公路、寨与?城,梯田成片的金黄油菜花掺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