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闫笑了声, 说:“这是老韩那串吧?他配这一百零八颗珠子凑了好些年呢,这色儿、这大小、瓷度、硬度都是差别不大的,保守估计三五百万。”
叶满:“……”
他垂下手, 让衣袖遮住手腕, 说:“是他那串。”
老闫:“这手串配你。”
叶满笑笑, 没?接话。
他打开?副驾, 把韩奇奇放上去。
“晚上往回走给我打个电话啊, ”老闫站车边上,嗓门儿嘹亮又热情?:“我给你安排饭,总不能你来我这儿一趟什么都没?享受, 那多不给我面子啊。”
叶满可太害怕这种“面子”了,他就不是个场面人,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过去。
他温温和和说:“我尽量赶回来, 谢谢哥。”
老闫:“那行?, 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 叶满长长松了口气,检查仪表盘的时候,发现老闫把邮箱都加满了, 太周到了。
韩奇奇很?喜欢在?车上, 上来开?始就兴奋地四处熟悉环境。
叶满发动车,拨通韩竞的电话,嘟嘟几声后, 电话被接通。
对?面是小侯的声音:“哥,他这会儿有事。”
叶满“啊”了声,说:“贝贝。”
小侯语气有些撒娇:“想我没??”
叶满微微笑,腼腆地说:“嗯。”
小侯:“你今天回家吗?”
“在?路上了。”叶满小心看着前面的路况, 说:“贝贝,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侯:“尽管问。”
叶满:“竞哥送我那条108手串……值多少钱?”
“那条绿松?”小侯说:“这个说不好吧,送拍可能挺值钱的。那个就是他费心思自己一点?一点?配的,在?他那些藏品里不是最贵的但是是最上心思的,没?估过价,送你就是送个心意。”
小侯很?精,立刻猜到叶满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特别:“你踏实地戴,那东西戴了能交好运。”
叶满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还好,现在?我戴着它就跟挂着一个大别墅似的,手腕都不敢活动了。”
小侯没?忍住乐,说:“那就一个绿松石,就是几个亿的珠宝你也值得。”
叶满:“……”
他肩背放松了一点?,说:“好吧。”
“我明天就回去了,今晚开?始给你打包好吃的。”他亲近地说:“想吃什么?”
小侯:“你带的我都爱吃。”
车缓缓开?出?拥挤的城市,到了市外道路就通畅起来,他跟小侯闲着聊天,这一路倒也并不无聊。
半个多钟头后,他上高速,韩竞回来了。
“老婆。”韩竞现在?叫这个称呼频率高,叶满每一次听到都会心跳加速,害羞。
“哥,”叶满轻咳一声,说:“我没?什么事儿,先挂了。”
韩竞看看通话时间,跟小侯聊了那么久,到他这儿一句话打发了。
“没?事儿找事儿说,”韩竞态度有些霸道,说:“现在?就说。”
叶满有一点?点?感受到在?贵州时花姐说过的话,韩竞专横。
不过恰好叶满这个人吃这一套,这种态度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在?意。
“好吧……”叶满慢吞吞说:“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好看,但才知道那么贵。”
韩竞:“好看是一方面,要是哪天你遇上困难了,把它一卖,算个保障。”
叶满:“我才不舍得,我要戴到老。”
韩竞心一软,低低说:“小满,我爱你。”
叶满很?顺畅地回应:“我也爱你。”
这条旅途并不孤独,有韩竞陪他说话。
在?上一次走这条路时,他把韩竞删掉了,并且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边的雪下得大,空旷的平原上到处白茫茫,还没?化?掉,降下车窗,透明度很?高的空气里正飘浮着晶莹的亮光。
他挂着耳机,望着窗外的世界。
“下雪呢。”叶满以一种浪漫又稚气的口吻说:“好多亮晶晶。”
韩竞上车,靠进座椅里,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黑车行?驶在?漆黑的街道上,仿佛送葬,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现在?叶满眼前的世界。
阳光灿烂,可能有一点?耀眼,成片的松柏白杨站在?春雪里,鼻间嗅到凛冽的冷香。
好多亮晶晶——那是晴天的细雪。
“离得远的亮晶晶是看不见的,只有车开?到近前才能看见,”叶满跟他分享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风景:“就好像你一路往前走,有人走在?前面一把一把为你洒着亮晶晶。”
韩竞轻轻弯唇,说:“呦,主角待遇。”
他觉得自己粗枝大叶的世界多了一双细腻的眼。
侗家话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拓宽彼此的世界,也彼此依靠着,心自然就宁静安稳。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下来。叶满开始看着一路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平原、荒野的孤坟、低矮的村庄……这是他从小生活到大的环境。
韩奇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风把它的大耳朵吹得东倒西歪。
有路过的车向他鸣笛,他不解地看过去,半晌才明白过来他们在?和这辆车打招呼。
牧马人被韩竞改装得很?酷,走在?路上都会被轻易注意,但还好它仍是蓝牌的,自己的驾驶证够用。
他鸣笛回了他们的招呼,到休息站,他领韩奇奇下去上厕所,顺便去服务区买了水。
回来时见有两个人在?车边晃悠。
上回雾天里的事儿叶满还有阴影呢,立刻跑了回去。
“帅哥,这车帅啊!”那俩人满眼只有对?车的欣赏,看起来憨憨的,叶满扫了眼后面停的车,认出?那是自己家里县城的出?租。
跑到这边,那应该就是跑线车的了。
叶满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就放松了下来。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去。
那俩人也跟着转悠过来,往里瞧。
“你青海的?这是来这玩儿?”一人凑过来给叶满递烟,热情?问道。
叶满没?接,低头给韩奇奇喂水,答道:“咱们一个地方的。”
他平时没?什么口音,但跟当?地人说话会不自觉带一点?出?来,就像跟韩竞久了他也会带点?西北口音,在?贵州和吴璇璇他们说话也会带点?贵州腔调。
那是他本能的模仿,以便于自己融入到所处环境里,是一种生存方式。
所以他一开?口,那人立刻听出?他是当?地人。
“额尔敦浩特的?”那人随口攀谈:“那你是在?外地工作啊?”
额尔敦浩特是叶满读书的县城。
叶满:“嗯。”
“这车得值老钱了?”那人小心地摸了摸,羡慕道:“赶明个儿我也买一辆。”
旁边那人促狭道:“等你买得起这车,估计它都进博物馆了,到时候你就跟你孙子说:爷爷当?年差点?儿就买了!”
“你爷爷的,我就不能做个梦了?”
那俩人笑着互相打趣,说话跟讲相声似的,叶满也偷偷跟着乐,弄好韩奇奇,上车继续往前开?。
下高速后就是水泥乡道和土路,平时坐小汽车回来每次都被颠得晕车,但越野硬汉吉普牧马人开?在?上面很?稳。
巨大车轮碾过土道,卷起大面积沙土,开?起来很?过瘾。
在?无人荒道上过了半个多小时的飙车瘾,下午一点?左右,他看到了自己长大的村庄。
阔别半年多,他再次回来,可那天的记忆却?像是昨天一样清晰,他仍记得父亲握着刀砍向他的样子,记得母亲在?一边翻白眼,丝毫不阻拦的场景。
村子里没?有什么人在?走,路过的还未播种的地里有人放着绵羊,冬天里,在?外面工作的基本都是以畜牧为生的。
顺着乡道进村子,很?快他就看见了爸妈家的院子。
他往里面扫了一眼,基本没?什么变化?。
这个地方什么也不会发生,不管外面如何变,乡村里的一切都是不变的。
人生、人死,草木兴起、衰败,一切都寂静无声,不会引起人注意。
爸妈没?在?院子里,他也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把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他停在?一个木头做的院门前。
老人的门一直是木头的,是姥爷做的,他们不换新的,因为总觉得自己用不了多久了。
叶满把韩奇奇放下来,打开?后备箱拎东西。
院子里的雪已经快化?没?了,雪水渗进地下,土壤变得松软肥沃,适合播种。
他一路走进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出?来,直至走到房前,从窗户往里面看,姥爷在?看电视,姥姥正躺着睡觉。
韩奇奇摇着尾巴跟在?他身边,用小嘴巴拱他的腿玩,叶满低头看看它,说:“到家啦。”
韩奇奇歪头看他,旺了两声,又脆又活泼。
他开?门进屋,房里一股子闷味儿,姥姥腿脚不好干不了活以后,家里就开?始邋遢下去了,连气味都变得难闻。
姥爷抻头打量他,瞧清楚了他是谁,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满:“刚回来。”
姥爷耳背,把手拢起来放在?耳后,微微探过来,问:“什么?”
叶满大声说:“刚回来!”
姥爷“哦”了声,点?点?头,问:“回来干什么?”
叶满把东西放下:“回来看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