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202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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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去打了热水, 把?毛巾透湿,然后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脸、脖子、手。

他?试着让她?舒服一点,掀开被子, 把?尿得湿答答的裤子小心地给她?脱下来, 换上纸尿裤和?新?内裤。

然后, 他?用毛巾仔细擦她?的腿, 再把?病号服给她?穿上。

把?被子盖好时, 忽然看见姥姥醒了。

她?流着眼泪,看着叶满,说:“你也不嫌我赖。”

“赖”就?是脏的意思。

叶满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你不也这?么伺候我的吗?”

姥姥就?不说话了。

叶满把?买来的粥递给她?, 她?还是没胃口。

那一天一夜叶满过得很?煎熬,他?趴在病床边上,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看看姥姥的情况。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人觉得不安, 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叶满都会惊醒, 他?有好几次走到门口, 透过玻璃向外看,他?看到那天夜里?有两个病床的人被推走,宣布死亡。

他?又跑回来, 坐在床边, 手搂着姥姥,那串绿松石搁在姥姥胸口。

小侯说这?东西?能带来好运,他?不要好运, 都给姥姥。

第二天早上,大夫来给测血压,这?时候血压降到了一百七十五。

姥姥的脸色好了很?多?,也能坐起来了。

叶满给她?买了地瓜, 她?慢吞吞地吃,吃下去半个。

他?问大夫姥姥的脚为什么肿着,大夫也不能确定,叶满干脆把?医院能开的项目都开了一遍,挨个部位检查。

他?推着姥姥在医院穿梭,检查了小半天,然后送回病房安顿好,再跑到楼下车里?去照顾韩奇奇,换水喂食。

好在韩奇奇是个省心的小狗,知道定点排泄,也待得住。

收拾完小狗,叶满再回去,给姥姥洗头泡脚,剪那厚厚的指甲。

老太?太?被他?折腾得越来越新?。

临床住进了人,那人跟叶满搭话,说他?真孝顺。

叶满笑了笑,没说话。

他?慢慢给姥姥剪着指甲,跟她?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不过,这?回不是匮乏地把?别人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了,讲的都是自己的事。

姥姥挺爱听的,偶尔也会回他?的话,阳光从窗外晒进来,阳春三月,暖洋洋的。

叶满让她?坐着,然后点开手机微信,给远在南方的舅舅,她?最爱的孩子打去视频。

她?和?舅舅说话心情会变好,跟后辈说话心情也会变好,她?能聊很?久很?久。

趁着这?个时间,叶满去取了体检结果。

显示肾没问题,只有营养不良和?高血压的毛病。

他?稍稍放心,顺路去停车场给韩奇奇放下来,让它跑几圈,自己则靠在车上抽烟。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大脑发木,他?需要烟草给他?提提神。

他?把?韩奇奇的球扔远,小狗立刻飞奔出去捡起来,兴冲冲跑回来,让他?再扔。

它都憋坏了。

叶满就?这?样机械地扮演一个豌豆射手。

太?阳即将下山,红彤彤的日落将天空一半染色,像颓败的血色。

他?不喜欢额尔敦浩特,这?里?满满的都是他?曾经的羞耻与痛苦回忆。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再来这?里?。

“叶满?”一道陌生声音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满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看着眼熟,但不认识这?是谁了。

女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是叶满吧?”

叶满微微站直,客气地问:“您是?”

他?其?实有些紧绷,因为在额尔敦浩特遇见的人大概率与他?的学生时代相关,只要看见就?会提醒他?他?的过往创伤。

女人:“我是李鑫然啊,你不认识我了?咱俩高中一个班的。”

高中毕业十年了,每个人都变化很?大,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哦。”他?说:“你在这?里?是……”

“前阵子我老公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女人笑容很?大,细微表情掩饰在浓妆之下,恰巧这?时候太?阳掉到了住院楼后面,光线一下变暗,所以叶满有些判断不出她?对自己的笑容底下是善是恶,只是他?伸出去的触角,从那个女人的细微肢体动?作判断出一点轻视。

当然,那也可能是叶满的自卑在作祟,毕竟她?的语气相当友善。

女人笑着说:“你好像都没怎么变,最近在哪发财啊?”

叶满含糊过去:“随便做做生意。”

女人看了眼他?身后的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是你的?”

女人身后的男人说:“呦,这?车改装得真帅,得百十来万吧?”

叶满有些走神,逐渐降落的夜色让女人的妆变淡,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忽然的,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高三的时候,他?被一个女生摔过桌子,她?怒气冲冲跑过来,很?凶地指着叶满,说:“你为什么骂我?”

是朱鑫告诉她?叶满骂了她?,然后她当着全班的面来找叶满的茬儿?。

叶满的背后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韩奇奇在他?脚边蹭,他?把?它抱起来,拉开车门,放进去。

“差不多?吧。”他?尽量镇定地说。

说完,他?看向李鑫然,说:“高中的时候我没骂过你,那时候你来找我质问找错人了。”

李鑫然脸色一僵。

随后她?摆摆手,说:“那么远的事了,提那个干什么?”

她?大度地掀过去了,表现得好像是原谅了叶满,却并不考虑自己冤枉叶满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或者说那对她?完全不重要。

叶满却开始较真儿?,他?坚持问:“你还记得当时朱鑫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他?和?李鑫然毕业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等于上一次见面时,李鑫然在全班面前羞辱了他?,现在却一幅笑脸。

李鑫然确实也没把?那件事当回事,但她?觉得叶满现在混得蛮好,从他?的穿戴和?开的车看,他?没准儿?是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于是她?也愿意给个面子,回忆了一下。

天有些冷了,韩奇奇从车窗里?往外看,夜色渐渐转向深蓝。

“你们还有联系吗?”她?还没答,叶满又问了一个问题。

李鑫然:“有微信,平时不联系,不过明天同学聚会应该就?能见到了。”

同学聚会?

叶满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也不会有人通知叶满这?个消息,他?在班里?是个讨厌鬼。

李鑫然以为他?知道呢,沉浸在见到老同学的喜悦里?,说:“每年一次的,以前你都没来过,正好回来,明天你也能去吧?”

李鑫然老公在看牧马人,跟车自拍,他?笑着和?叶满搭话:“你这?上的青海的牌子,是在那边发展啊?”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嗯。”

叶满只答了一个“嗯”,但俩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这?是个挺憨厚的男人,还给叶满了一根烟,主动?跟他?攀谈。

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李鑫然忽然开口,她?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晚自习下课嘛,我跟朋友说我刚卷的头发,他?跟我聊着天,忽然就?跟我说你在看我,说你之前说过我贱。”

李鑫然老公一愣,盯向叶满,微微皱眉。

叶满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急促地说:“我没说过你,而且我对别人根本说不出那种?话。”

他?已经二十八了,可再见到以前的人好像又回到那时的场景,那个时间在他?的世界一直没过去,每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重复演绎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冷眼旁观,教室课桌前那些影子或坐或站,戏谑地看着,朱鑫站在门口得意地看热闹,李鑫然的手指头指到他?头上,打破了安全距离。

她?的手晃啊晃,随时都会落在他?的脸上。

自尊、边界被踩在脚下,让他?的脸比被打了还要疼,几时到现在他?仍然恐惧着。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也站在那些人同样位置,冷漠而厌恶地盯着自己,看自己出丑、被人欺负,虽然他?没有做那件事,可他?仍觉得自己活该……

李鑫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捋捋头发。现在想想其?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和?叶满没说过几句话,叶满没理由说她?。但她?当时非常生气,也有些出风头的意思,毕竟全班人都讨厌叶满,她?去找叶满的麻烦是件很?酷的事。

“可能是他?弄错了吧。”她?轻描淡写道。

叶满:“……”

他?从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到手机,想起手机还在姥姥那里?。

他?拉开车门,在里?面翻找,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了一条富春山居。

这?是韩竞知道他?要回家看姥姥、姥爷,特意给他?带着的,算是他?给老人的见面礼。姥姥的是燕窝和?黄花胶,昨天被他?放在家里?了,他?手头只有这?个。

他?拆开,拿出一盒,强装自己是个场面人,他?把?烟递给王鑫然老公,强忍着不适说社?会话:“太?巧了,没想到能遇上老同学,我这?也没什么准备,拿着抽。”

王鑫然老公顿时一喜,接过来看了又看,高高兴兴说:“谢谢啊,你这?会儿?有事没,请你吃个饭。”

叶满开这?车好,他?根本就?没怀疑这?东西?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