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行程,是要出海去另座小岛浮潜。
早上?起?了雾,天色白茫,向导说等太阳升高?,或者到了海上?风大一些,雾就会散,不会影响行程安排。
吃过早餐,大家乘车去往码头?,排队登船。
蓝烟早起?小腹一直有隐约的坠胀感,登船之前,她?跟陈泊禹打了声招呼,抓紧时间去趟洗手间。
或许是拜昨天贪凉喝下的可乐和吃下的雪糕所赐,她?的生理期提前了三天。
包里没带着经期用品,浮潜又要下水,蓝烟只能取消行程。
她?回?到码头?边,从陈泊禹手里接回?背包,说明情由:“你去玩吧,我回?房间休息一下。”
“那我也?不去了,我们一起?……”
“陈总!要准备出发了!”快艇登船口,向导探身喊道。
陈泊禹望了望快艇,些许踌躇之后,还是决定跟蓝烟一同回?酒店。
没有腹痛症状,只有些许不适的坠胀,回?房换回?睡衣,蓝烟在床上?躺下补觉。
陈泊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说自己再?审一审融资计划书?,让她?有事就叫他。
蓝烟戴上?眼罩,在有一阵没一阵的键盘敲击声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无人,有陈泊禹的微信留言,说跟留在公?司轮值的市场部负责人约了电话会议,免得吵到她?,所以去楼下茶室了。
雾已?散去,外头?的日光难得毫无攻击性。
蓝烟起?床,换了衣服,预备去海边溜达一圈,再?绕去茶室找陈泊禹一同吃午饭。
下楼,从后方大门出去,穿过数个错落排布的湛蓝泳池。
或许因为上?午天阴,泳池水凉,此刻游水的人不多,岸边躺椅,三两个晒太阳的人。
蓝烟一眼掠过,一顿,又往回?看了一眼。
墨绿条纹的阳伞下,坐着穿一身亚麻白色的男人,鼻梁上?架着墨镜,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奇怪,她?明明亲眼看见他上?了快艇,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会在这里。
梁净川可能是在跟谁打电话,隔得远,只看得见嘴唇启合,听不见声音。
他应该也?注意到她?了,脸朝她?偏过来,顿了好一会儿。
墨镜相隔,看不见眼睛。
蓝烟立即收回?目光,穿行于椰风蕉影间,往海边走去。
海滩上?人也?寥寥,灰蓝的海水间,有个穿黑白条纹泳衣的白人女人,正往深处游去。
沙滩干净,昨天游客踩出的脚印,已?经被夜间的涨潮抹平。
蓝烟脱掉拖鞋拎在手里,直接赤脚踩进微湿的沙地里,让脚趾犁过细软的沙子?。
忽听海上?传来模糊的喊声。
蓝烟手搭凉棚,眯眼望去,是从那个穿黑白条纹泳衣的女人那儿传来的,仔细辨听,似乎喊的是“help”。
她?心里一惊,但?没莽撞下水,环视四周,不见海滩救生员的身影。
前方走来一对?母女,十来岁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独角兽造型的游泳圈。
四下没有可利用的浮具了,蓝烟扔下拖鞋,飞快朝她?们奔去。
海上?的动静,自然不止蓝烟一个人注意到,这位妈妈几乎立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急忙拿过女儿手里的独角兽游泳圈递给她?。
蓝烟匆忙说句谢谢,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抱上?游泳圈飞奔到海里,一边高?喊“calm down”,一边朝那个女人游过去。
所幸距离不算远,游到离女人两臂距离处,蓝烟把游泳圈朝她?推了过去。
女人立即伸手抓住,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冷静了下来,双臂攀住了泳圈,开始拼命咳水。
蓝烟问女人怎么了,正要游去她?身后,听见后方传来划水声。
回?头?一看,是振臂游过来的梁净川。
她?没空思考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听见女人说了句“leg”什么的,后一个单词她?没有听懂。
梁净川游得很快,在她?从背后托住女人助其节约体力保持漂浮状态时,他也?到了跟前。
几句简短交流,梁净川转头?对?她?说:“小腿抽筋。”
随后,又做了一番沟通,蓝烟看见女人点头?,连说几句“ok”。
梁净川对?蓝烟说道:“你可以松开她?了。”
蓝烟缓慢松手,游到旁边。
女人攀住游泳圈,深深呼吸,放松身体,随后双腿缓缓地浮了起?来。
梁净川指挥她?松开一只手,往后抓住脚趾,把脚掌往上?扳……勾腿、拉直,反复数次之后,女人长舒一口气,说感觉好多了。
梁净川让她?保持这样漂浮的姿势,自己游到了她?的前方,抓住了游泳圈,不疾不徐地将?她?带往岸边。
海滩救生员、酒店服务员和急救员这时候也?赶过来了,下水一起?将?女人扶上?岸,裹上?干毛巾,做身体检查。
服务员手里还有几张干毛巾,正欲分发,梁净川伸臂抢了过来。
展开,一下将蓝烟整个罩住,往自己面前一带。
力道很大,蓝烟被拽得差点一个趔趄。
梁净川低着头?,飞快擦拭她打湿的头发和肩背手臂皮肤。
一张用湿了,再?换一张。
而他自己还在滴水。
蓝烟没有作声,一半因为海水蒸发,瑟瑟发抖,牙关打颤。
还有一半,是因为梁净川的表情。
他紧抿着唇,目光低垂,脸色沉冷,像是要杀人。
蓝烟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笑了一下。
梁净川立即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
“看我为你着急很好笑吗。”
“我不是……”蓝烟忙说,顿了一下,讷讷开口,“……谢谢。”
梁净川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脸往旁边一偏,也?笑了一下,有点像是那种不很服气的笑。
“……你又笑什么。”
“笑我自己,是不是你去送死,我也?会为你选条最舒服的路。”
蓝烟簇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片刻,她?才说:“我有把握才去救的。”
“我知道,‘一百分’。”
梁净川读大三那年,一家人去海岛旅游。傍晚在酒店海滩散步,正好碰见救生员在做急救科普。
蓝骏文觉得这个课很有意义,压着他俩旁听。
科普课程上?完,救生员给每人发了一份测试卷,说做完了就可以凭卷去餐厅换一份冰淇淋。
蓝烟似听非听的,试卷却做得认真,中途她?去喝水,回?来看见做完的卷子?被批改了,梁净川给她?标了个100分。
那时气得她?整整两天没跟他说话超过五个字,称呼也?惨从“梁净川”降格回?了“喂”。
“……你还提。”蓝烟伸脚去踢他。
梁净川哼笑一声,没打算躲。
她?脚尖将?要踢到他的小腿时,赶紧停了下来,收回?去。
梁净川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蓝烟低垂的眼睛,落在了他湿透的上?衣的下摆……风吹过,把他身上?微冷的咸味扑向她?的鼻尖。
蓝烟忽然伸手,两手抓住了毛巾的边缘,突兀地退后一步。转过身,自己擦拭起?来。
手里一空,梁净川顿了一下,双臂垂下去。
那边,女人做了检查,只有些微呛水,并无大碍。她?走过来一径儿同两人道谢,不知是不是西?方人更?热情外放,蓝烟听她?夸她?是“angel”,十分地感到牙酸。
海滩风大,不宜久留。
蓝烟和梁净川一人披着一张毛巾,并肩往室内走去,一路没说话。
直到进了电梯,将?要抵达十七楼,蓝烟才听见站在后方的梁净川开口:“洗个热水澡,穿暖一点。”
“嗯。”
“你……”
“嗯?”
“不该给你买雪糕。”梁净川语气有点懊恼。
蓝烟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尴尬。这他也?能看得出来吗?
电梯门开,蓝烟说:“我回?房间了。”
“嗯。”
蓝烟没被冰可乐和雪糕打败,但?被没升温的海水撂倒了。
吹干头?发没多久,小腹处坠痛一阵一阵袭来。
她?蜷缩身体躺在床上?,给陈泊禹发消息,请他帮忙买一盒止痛药。
约莫二?十分钟,陈泊禹匆匆忙忙地回?来。
倒了温水,掰出药丸,扶她?服下。
“上?午的时候不是还好吗?”陈泊禹帮她?把被子?掖得更?严实一些。
“刚刚有人溺水,我下水帮忙了一下。”
陈泊禹一愣:“什么时候?”
“刚刚。”
她?阖着眼睛,嘴唇泛白,陈泊禹叫她?先不要说话了,躺着好好休息,等止痛药起?效。
蓝烟确实无力再?出声。
她?生理期一向规律,也?从来没痛经过,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小腹被压路机来回?碾压的滋味。
忽听陈泊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
脚步声远离了床边,随后,门厅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不知道在接谁的电话,陈泊禹语气有些为难,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等会儿再?说”。
蓝烟想问,没力气,持续了好一阵,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药终于起?了作用,痛感终于平缓地滑向一个可耐受的阈值。
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是听见门厅有人在说话,除了陈泊禹,另一道声音属于他的助理。
助理:“陈总,这次不见,下回?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