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流行一个概念叫作“阿贝贝”,是指长期依恋的安抚物,这并不是一个心理学术语,而是心理学中“过渡性客体”概念的一个颇具传播力和影响力的网络化诠释。
蓝烟的“阿贝贝”是一只毛绒企鹅。
一岁多的时候,跟父母去海洋馆玩,由她自己在货架上?众多琳琅满目的玩具中,亲自认领回来的。
与它同?吃同?住自不必说,去幼儿园的第一年,也必须每天带上?,否则寝食不宁。
妈妈邱向薇在生下?她不久以?后就开始生病,她夜里?都是蓝骏文带睡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比同?龄的孩子,要敏感得多、缺乏安全?感得多。
多数小朋友在升入小学以?后,就逐渐戒断了“阿贝贝”,而她的企鹅,一直陪她到?了八岁。
邱向薇去世的那?一年。
经过无数次的迁徙与清洗,毛绒企鹅变得光秃黯旧,塑料材质的蓝眼睛更是粘了又粘,遍布磨痕。
有一次,蓝骏文商量的态度问她,要不要再自己去挑一个新的毛绒玩具呢,这个企鹅实在是太旧了。
“可它还没坏啊,还能修好。”
还能修好的东西,把它丢掉的话?,它不会难过吗,不会觉得,自己剩余的生命,是被人为放弃的吗?
抗癌到?最后,邱向薇放弃了,化疗让她生不如死。
那?天她和蓝烟聊了很?久,也不管七岁多的小孩,是不是听得懂那?样深奥的道?理。她说烟烟,你要接受世界上?大部分的事物,就是无法寿终正寝。
妈妈去世之后,作为某种仪式,蓝烟强行戒断了她的“阿贝贝”。
可她意识深处,仍然病态地向往着某种永恒。
在这个速朽的时代,追求永恒,就像喜欢代可可脂的金币巧克力,是悖逆潮流的不合时宜。
所以?她从来不提。
她爱听的歌叫《eternal flame》,永恒的火焰。
她加入缮兰斋,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在守鳏三十年的褚兰荪身上?,看?到?了某种永恒的可能性——而这是蓝骏文没有做到?的。
做书画修复,为它们换得百年以?上?的余生,这相对一个人的生命尺度,已经等同?于永恒。
好巧,真?是好巧,当时陈泊禹对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工作会想到?“永恒”这个词。
她那?瞬间简直头皮发麻,以?为自己的灵魂深处照进来一束光。
而此?刻她知道?了,那?只是她的错会,是她渴望“被看?见”,于是误以?为陈泊禹的偶然一瞥,就是“看?见”。
熟人抑或陌生人,不止一次评价她,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冷淡。
她不置一词:我的生命不必为所有人沸腾。
她和陈泊禹的这段恋爱,是烧到?39度的温水,离沸腾尚远。这个只比体温略高的温度,需要仔细辨别,才能确认它的温暖。
她此?刻难过,是因为,陈泊禹甚至配不上?她的这番难过。
眼泪氤氲,衬衫布料整一片都变得潮湿,皮肤贴得久了,隐隐刺痛。
梁净川的手绕过后背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用力。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往这边看?,蓝烟感觉到?自己被揽着稍稍侧转了身体。
风小了些?。
她意识到?,是梁净川背身挡住了。
激烈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退潮。
蓝烟已有心力顾及到?这样不妥当,蓦地退后一步,别过脸,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
怀里?一下?就空了。梁净川垂眼,手臂收了回去,抄进口袋,说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不管你怎么想,我现在一定要把你送到?温暖安全?的地方再说。”
蓝烟实在没有精力再和任何人争辩,头低下?去,默许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梁净川担心自己一个人去取,蓝烟不会乖乖地去园区门口等他。
看?她片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脱的意图不够强烈,没有化作实际有效的行动,于是就任由他这样牵着了。
她明?显恍神,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梁净川屡次回头去看?,灯光里?,一张脸苍白得如同?褪色,神色难免有两分凄惶。
所幸陈泊禹没看?见这副表情,否则怎么问得出是不是真?的喜欢过这样的愚蠢问题。
梁净川拉开副驾车门,掌住等了一瞬,蓝烟才一低头跨上?去。
上?了车,蓝烟机械地扣上?安全?带,车在灯光惨白的地下行驶一阵,迎向浓重的夜色。
“……要不要帮你联系卢楹?”
蓝烟摇头。
她感觉到?梁净川在转头打量她,但她没有理会。
他没再作声,车厢寂静。
这份寂静正是当下?她最想要的。
然而下?一瞬,手机就像地雷引爆似的,在她的口袋里?振动起来。
蓝烟拿出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拒接,屏蔽来电号码。
随后点开微信,取消陈泊禹的置顶,删除联系人。
手机沉寂下?去。
行驶了好一阵,车子开到?了几?条主干道?的汇流处停了下?来,红灯长达九十多秒。
梁净川忽然探身。
蓝烟眨眼,看?见他抬手拉开了她座椅前方的手套箱。
下?一瞬,她的手被拿了起来,从手套箱里?拿出来的东西,被放进了她的手掌。
梁净川退了回去,淡淡地说:“天冷很?好。巧克力不会化。”
蓝烟怔忡地看?着躺在手里?的,整包金币巧克力。
睫毛垂落,抬起,又垂落,她无声地拆开包装,撕去金箔纸,把巧克力喂进嘴里?。
机械咀嚼,甜味充斥口腔。
又有雾气漫上?眼眶,她吸了吸气,忍回去,“我需要……”
梁净川转过头来。
她清了清嗓,“我需要几?个空纸箱收拾东西。”
梁净川看?她一瞬,“好。”
后几?个红灯,梁净川断断续续地发了几?条微信,随后打开了手机导航。
蓝烟没听清楚播报的目的地是哪里?,也没问。
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停在了一个店铺门口。
梁净川叫她稍等,自己拉开车门下?去。
蓝烟望去一眼,那?似乎是个卖露营用品的小店。
灯光里?,人影越过货架,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再度出现,手里?多了还没组装的瓦楞盒纸板。
后备厢打开,又关上?,梁净川上?了车,重新导航,这一回目的地是她住的小区。
一路沉默地抵达终点。
梁净川下?车去把后备厢的东西拿了出来,递给她的时候,问道?:“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蓝烟顿了一下?,“……过两天,可能需要你帮忙把东西给陈泊禹。”
“好。”
蓝烟抱住纸板,梁净川似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他可能是想要帮她把东西拿上?楼。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退回去说道?:“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
到?家,蓝烟顾不上?别的任何事,把衣柜、抽屉、斗柜……各个地方都打开,逐一清点陈泊禹留下?的东西。
礼物、衣服、鞋子、牙刷……拼装好的纸箱渐渐被填满。
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撕下?两只垃圾袋,把床单被罩,以?及柜子里?换洗的床单被罩,一股脑地塞进了垃圾袋。
她思绪空茫,去看?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纸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依然叫她觉得刺眼。
她把手机拿过来,给梁净川发了条消息。
【blublue:方便过来一趟吗?我想麻烦你今晚就把东西搬走?。】
【ljc:好。马上?过来。】
蓝烟想去洗澡,但忍住了,她想把所有东西清走?之后再去洗,作为清理的最后一环。
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喝着,听见敲门声。
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陈泊禹找上?门了,忙问:“谁?”
“我。”
蓝烟松口气,放下?水杯,走?过去打开门,她特意看?了一眼时间,过去五分钟不到?。
这个速度只能说明?,梁净川一直没走?。
她默然地把人迎进门,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梁净川挽起衣袖,“就这两个?”
“嗯。两个纸箱。”
“那?袋子……”
“垃圾。我自己会拿下?去扔。”
袋子没有系起来,一眼能看?出那?里?面是什么。
梁净川:“床单都没了,你今晚怎么睡?”
蓝烟沉默。她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送你去卢楹那?里??”
“……麻烦了。”
蓝烟给卢楹打了声招呼,收拾了换洗衣服,锁上?门,跟梁净川下?楼。
夜已经深了,远近都安静下?来。
蓝烟两手抄在外套口袋里?,低垂着头。梁净川叠抱两只纸箱,走?在她的前面,经过小区的垃圾回收点,他顺手把两只垃圾袋丢进了垃圾车里?。
“梁净川。”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稍顿。
“我不想再见到?陈泊禹,所以?利用了你,你应该很?清楚。”
“这就叫利用,那?你的道?德水平未免太高。”
蓝烟抿住唇。
“烟烟,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认识他。严格来说,我需要负一点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