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一去至少三个月,蓝烟回家一趟,跟蓝骏文和梁晓夏打声招呼。
她有意避开了饭点,晚上九点多到?家,这样说完话就?能?走。
蓝骏文自然有诸多担心:那边热不热,中途能?不能?回来,过年之前能?不能?忙完等等。
蓝烟一一回答了。
“有人跟你一起去吗?”蓝骏文问?。明知?道蓝烟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外地求学,自理能?力早不必担心,还是免不了忧虑。又?怕这份忧虑表现太切,让蓝烟不适从。
“有一个同?事跟我一起。”
原定的是薛梦秋,但周文述主动请缨,说薛师姐去得太久,未免会影响她和丈夫的感情,而他单身汉一个,无牵无挂;再说了,异国他乡,有个身强力壮的男同?胞,总归有用武之地,甭管是做苦力还是做保镖。
师傅一听,也?有道理,就?改派了周文述。
“哦……那还好。去了那边怎么住?”
“那边有人会帮忙安排食宿。”
一旁梁晓夏笑说:“烟烟你过去有什么需要就?说一声,千万别自己硬扛。反正不远,一趟几个小时就?到?了。”
蓝烟微笑说“好”。
蓝骏文要留她吃夜宵,她以需要回去收拾东西婉拒。
蓝骏文把她送到?门口,“圣诞节回来吗烟烟?到?时候叫上陈泊禹一起来家里吃饭……”
“我跟陈泊禹已经分手了。”
蓝骏文与跟在他身后的梁晓夏都愣了一下。
梁晓夏忙问?:“什么原因分手,烟烟?他做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算是和平分手。”
“行……”梁晓夏和蓝骏文交换一个眼神,没多问?什么,“那希望烟烟你去那边待得开心。”
蓝烟把那幅绢本的全色接笔做完了,装裱的活交给了同?事,便同?周文述一同?出?发,前往马来西亚槟城。
马来西亚的华人,尤以怡保、槟城、吉隆坡、柔佛和雪兰莪居多。
文物修复细分种类,金石、陶瓷、书画、纺织、壁画、古籍、木器、钟表……称得上是隔行如隔山。而中国的书画修复,与西方?的油画修复,又?是完全不同?的细分领域。
蓝烟学的这门技艺,在日本、韩国,以及部分东南亚国家的泛中华文化圈里,都能?吃得上饭。
工作室外派人员去外地做修复工作是家常便饭,外派至海外也?不是第一次,薛梦秋之前就?去日本待过半年。
落地机场,便有博物馆方?的工作人员开车来接。
车离机场,视野越发开阔。槟榔屿四?面环海,乔治市位于槟岛东北角。
不同?于南城蓝色里总要掺上一点灰的天光,这里的蓝无限通透、无限开阔。
蓝烟将后座车窗打开一条缝,任由湿热海风扑向面颊。
来接机的工作人员祖籍福建,讲普通话稍有费力,沿路同?他们说明工作和食宿安排:由于博物馆没设专门的书画修复部门,所以他们的工作,会去一位华人画家的工作室完成,食宿则都由那位侨商提供。
此来第一天,侨商设宴款待,下午会带他们去画家的工作室熟悉工作环境。
侨商姓俞,而今长居香港,接待的是他的长子,名叫俞晚成,三十五六岁,儒雅谦和。
等吃过饭,俞晚成又?亲自带他们去了那位华人画家的工作室。
离俞家的宅邸不远,步行不过七百多米,三层的白?色小洋楼,四?周乔木森森。
周文述凑近悄声说:“和缮兰斋挺像的。”
蓝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洋楼门前牌匾题“一隅”二字,俞晚成说他们一般就?叫这里一隅楼。
一隅楼除了画家的画室,还有个裱房,很小,只?设了一张裱画桌,工具也?不齐全。
蓝烟他们提前跟这边沟通过,知?道这个情况,趁手的工具自己带了一套。
俞晚成叫他们有任何需要尽可吩咐,他与画室主人、博物馆方?都会全力配合。
隔日又?调整一天,蓝烟和周文述的工作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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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十一月中。
朋友圈里北方?的朋友纷纷发起了初雪的照片,此地湿热,依然艳阳高照。
俞晚成将要向侨生博物馆捐赠的这批作品里,最具价值的,是岭南画家居廉的一幅《瓯香馆雅趣图》[*注]。
此画最早藏于粤西高州府的某位吴姓药材商人手中,后时局动荡,吴家下南洋闯荡,为攀结黄氏家族,献上一批古玩奇珍。后几经辗转,流入俞家。
居廉的作品《富贵长春》曾在2017年拍得700万人民?币的高价,这幅《瓯香馆雅趣图》是他开创的“撞粉”、“撞水”技法中早期的作品,算得上是精品之作,保守估计,市价在百万以上。
这样一幅作品,蓝烟自然慎之又慎。
该画创作于光绪年间,用同?一时期的旧宣纸作为补料是最佳选择。
一隅楼的藏纸没能?匹配得上,俞晚成打听到?了槟城有个裱画店藏有一批旧纸,于是下午周文述去那店里看材料去了。
上一幅苏六朋的画作已经修复完了,还差最后装裱。
裱件下墙,上蜡砑光。
蓝烟站在裱画桌前,拿着剃刀,仔仔细细去除覆背纸的杂质和沙粒。
槟城潮湿高温的气候,并?不适宜书画修复,因此裱房需要长时间开着空调和除湿机。
工作久了颈椎、肩背和腰部无一不酸痛,吹了空调更是雪上加霜。
这一步完成,蓝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继续做打蜡的工作。
周文述问?俞晚成要来一台蓝牙音响,搁在裱房角落里,方?便边干活边听音乐。
音响连了蓝烟的手机,在放节奏明快的轻音乐,此时播到?了久石让的《いつも何度でも》,蓝烟不时跟着哼唱一段。
门口传来脚步声。
蓝烟没抬头,“配上了吗,文述?”
无人作声。
蓝烟掀眼,顿时怔住。
桌子一角放了一盆一人高的散尾葵,半挡住了孔雀绿的木门。
人站在门口,白?衣黑裤的装束,如檐上落雪清绝疏冷。
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空气仿佛突然降了温。
蓝烟嘴唇微抿,扛不住他微冷的目光,把视线移开了。
下一瞬,梁净川踏着棋盘格的地砖走了进来,没头没尾地问?:“听笑话吗?”
蓝烟把砑石放了下来,没有出?声。
梁净川一步一步走近,不急不慢地说道:“带了份点心去缮兰斋探望,前台告诉我,人一周前就?出?国了。问?叔叔和我妈,都说知?道。全世界,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已走到?了裱桌的对面。
蓝烟目光定在桌上的裱件上,始终不抬头,她很清楚梁净川正在盯着她。
“……所以你是来找我讨说法的吗?”
梁净川轻嗤一声,自嘲:“你欠我说法吗?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我没想特意躲着你,只?是那个时候,觉得有点负担。”
“负担。”梁净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没什么额外的情绪。
门外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伴着一句疑问?:“咦,谁的箱子。”
周文述走到?了门口,望进屋里,刹住脚步。
他看?向梁净川,又?看?向蓝烟,难以形容的低气压让他开口小心翼翼:“师姐,这是……”
“……我哥。”
周文述拖长声音“噢”了一声,走进房间,朝梁净川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蓝烟师姐的同?事,我叫周文述。”
蓝烟没特意提过家里的情况,但共事久了,同?事之间总会有所了解,周文述一早听说过蓝烟有个重组家庭的继兄,但一直没见过面。
梁净川不很情愿地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来探亲?”周文述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嗯。”
“刚到?吗?住在哪儿?”
梁净川撇下眼,注视着周文述。
不清楚他比蓝烟小多少,看?起来很年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长相?穿着都十分清爽。
很难说,是不是她的审美。
一个多月,她就?是跟这个人,同?进同?出?。
“附近酒店。”梁净川淡淡地说。
周文述格外热情:“要不去把行李放了,我请你吃饭?这附近有家娘惹菜,味道特别好。”
“你请我?”梁净川问?。
“对。”
“既然是烟烟的同?事,当然是我来请。”梁净川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蓝烟冷眼看?着他们。
吃什么饭,都吃砒霜吧,一个两个,烦得要死。
周文述怎会察觉不到?这莫名其妙的敌意,稍有些?摸不着头脑。
梁净川倒是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去,把行李箱推了进来,淡淡地说:“出?发之前去了趟缮兰斋,问?褚老先?生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捎过来,他说你们在修画,可能?缺补料。”
蓝烟立即问?:“你带过来了?”
“嗯。”
“给我看?一下。”
行李箱放倒打开,梁净川从里面拿出?一只?长条木匣。
蓝烟越过裱桌走到?了行李箱对面,蹲下身,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匣子。
“现在知?道给个好脸色了?”梁净川低声问?,语气带一点揶揄的笑意。
“……是你先?没给我好脸色的。”
“那你要求还够高的。”
匣子递到?手里,蓝烟接过,飞快起身搁在桌上,把木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