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莎弥拉(四)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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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莎弥拉(四)

“她让我把重塑药剂转交给你——

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肖恩心头好似被一柄大锤重重砸了一下。

对於巫师而言,只要记忆还在,灵魂不变,死亡就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而出生在一个战爭已经结束的和平时代,无疑是每个人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肖恩也希望莎弥拉能拥有这样一段平静美好的生活,可以不受任何外在因素影响,专心研究自己喜爱的学术。

可是莎弥拉没有服用重塑魔药。

这会让她的“新生”,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这一刻,意识到事情正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的肖恩,再也顾不上这是否是陷阱还是其它,瞬间消失在莉莉丝的眼前,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埃尔德里奇。

同一时间。

埃尔德里奇大教堂。

主教宫外。

莉莉丝口中围禁父女二人的王庭守卫已经逐渐散去。

人很多,但都在往外走。

就像戏剧落幕时正要离场的观眾,让处於“舞台”中心的主教宫莫名多了些萧瑟的意味。

几名修女在宫外清扫著地上的落叶。

庭院內很安静。

离得近了,能听见主教宫內传出一阵琴声。

琴声来自於摆放在会客厅角落处的一架钢琴。

它的前方有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睡著了,琴键却在自已起伏、跃动,间隔悠长,演奏出一个个孤单落寞的单音符,混著扫帚扫过地面的声,仿佛修女清理的不是庭院的落叶,而是住在主教宫中父女二人令人惋惜的晞嘘一生。

修女们元自做著自己的事。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她们都知道主教宫內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妄加谈论,这既是对教廷威严的敬畏,也是对埃里维奇大主教最后的尊敬。

直到一个陌生男人忽然出现。

一名修女首先注意到他,嚇了一跳,连忙道:“先生,您走错路了,这里不是您要找的地方。”

实际上,修女知道这个男人並没有走错。

原因很简单。

大教堂分前庭后院,一处“办公”,一处居住,到处都是神职人员,即使肖恩是外地人,初来埃尔德里奇教堂不认识路,也会有人引导他去正確的地方祈祷或懺悔,不可能让他这样自由进入主教宫的范围。

很显然这个男人用了些手段。

且这几天主教宫刚出了事,他就过来了,目的明摆著与主教父女二人有关。

可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大家都巴不得与主教宫撇清关係,这个男人却反而前来“悼念”-要知道,埃里维奇主教父女內传的罪名可是通敌,是要连坐的,儘管她不相信,但却无法改变別人的想法,更无法改变教廷的旨意一一不论谁这个时候过来,都与自投罗网没有区別。

她希望这个男人能立刻离开。

趁王庭守卫还没发现,快点走或许还来得及。

然而肖恩理都没理她,一步便从她身前跨至她身后,如一阵风般撞开了紧闭的大门,冲入到主教宫內。

隨后便看见了角落里那架无人自奏的钢琴。

以及孤独地端坐在钢琴凳上闭著双眼的少女。

空气中残留的灵魂痕跡如海水般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室息。

这一秒,肖恩的心臟跌落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来晚了。

钢琴並非真的无人演奏,它只是一种幻象。

他听到的声音也不是真正的钢琴声,而是莎弥拉的灵魂在消亡之际產生的迴响,她將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舍与眷恋,都藏进了这些音符里。

庭院中。

修女不敢踏入主教宫,只能在外面焦急地呼喊:“先生,你快出来!”

“这里已经被王庭的大人们下令封禁,被发现会掉脑袋的!”

肖恩却充耳不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一双眸子已经变成了金色。

他將自己的精神力发挥到了极致,强行通过莎弥拉残余的灵魂,將眼前的画面追溯到了三天之前。

在此刻的肖恩眼里,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接到教廷处罚的当晚。

少女和父亲回到主教宫。

埃里维奇遣散了家里所有僕人,面对妻子的遗照,无声地嘆了口气。

沉默。

还是沉默。

第一晚,父女俩谁都没说话,寂静的空气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压抑。

第二天,莎弥拉来到父亲面前,愧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父亲。”

“是我连累你了。”

泪水划过少女的脸颊,看得埃里维奇一阵心疼。

他捧起女儿的脸,释然地笑道:“不要说对不起,莎弥拉,你没有做错什么“每个人都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以前就没有保护好你的母亲,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不顾一切选择重塑·”埃里维奇轻声道,“而在你从小失去母亲之后的现在,我又没保护好你,连一份自由的感情都给不了你,还要你用自己的命去换——”

“莎弥拉,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將错误全部归咎在你和肖恩身上?”

埃里维奇笑著摇头:“实话告诉你,我从来没怪过肖恩,更不会怪你。”

“知道为什么我对教廷的处罚没有异议,也没去爭取吗?”

“一是因为我知道爭取不了,肖恩——或者说卡尔·布莱克,他的出现,意味著战事將起,在这个敏感关头,教廷需要一些动作来告诉其他家族,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杀鸡做猴,而我们父女,很不幸地成为了这只鸡。”

“第二,我心里对教廷的判罚是服气的。”

“因为我对教廷,的確谈不上忠心。”

埃里维奇没理会莎弥拉有些然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做事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它大体上与教廷的要求是相符的,比如教廷一直宣扬的宽容与仁慈,不同的是,教廷有时候只是说说,而我会贯彻到底。”

“作为王庭主教,我听过、也见过太多不必要的残酷与严厉,赫辛拉宫前任女僕长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对內对外是两种態度,换成是我,要么全部宽恕,要么就將圣子一起处死,要想服眾,总得在公和私之中找到一个平衡。”

“可是教廷没有这么做,只是將罪责全部推到了莉莉丝身上。”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光明王庭以前有一王两后,其中一后,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卸职出走,去了真理殿堂。”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並不赞同教廷的做法。”

“与其说我是在为教廷效力,不如说我是在为帝国效力。”

教廷的主体是教廷本身,是埃尔德里奇王族,帝国的主体则是人民。

因此说他不忠,倒也没什么问题。

莎弥拉不知父亲是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一时有些硬咽:“父亲—

埃里维奇抬手:“你也不用想太多,这些话我本来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的,包括我为什么看著你犯错。”

“莎弥拉,其实在肖恩第二次找你时,我是有机会阻止的。”

“没这么做除了是想让肖恩当眾对你动手之外,也是希望你可以与他保有一丝联繫。”

埃里维奇嘆了口气道:“我曾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场战爭,比如牺牲你的后半生如果肖恩能被感情打动,或者说他很喜欢你,那我会毫不犹豫將你嫁给他,即使你对他並不是喜欢,只是把他当朋友,即使他已经有了不止一位妻子,你过去只能做小。”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阻止战爭更重要。”

“莎弥拉,我很抱歉——你明明是我的女儿,在我心里却只能排到第二。”

“遗憾的是,教廷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假设教廷有与肖恩讲和的想法,不论有没有可能,莎弥拉都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只是结果很不好,教廷仍旧是以前那个教廷,要么臣服,要么死。

埃里维奇的愿景还没开始就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让莎弥拉与肖恩保有联繫的意义就只剩下了一个一一他希望如果战爭爆发,肖恩可以看在莎弥拉那么喜欢他的份上,留莎弥拉一命。

他自己无所谓。

毕竟独自从战场上活下来,肖恩不杀他,他也没法向教廷解释。

可以说,他这一生的结局,从坐上主教之位的时候就已经註定。

可惜的是,就连这个想法,也都被教廷提前抹杀。

他和莎弥拉根本没机会等到战爭爆发的时候。

“人不能光看表面,莎弥拉,我以前常和你说这句话,包括我。”

“或许在你眼里,我这个当父亲的一直对你不错,但实际上,我也曾有过利用你的心思。”埃里维奇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没有给你快乐的童年,也没能给你平安的一生,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来补偿你吧,下辈子,你会有个更好的父亲。”

直到这时,莎弥拉才发现,埃里维奇的身体在与她说话时就已开始虚化,这根本不是一场父女间临终前互相敞开心扉的最后谈心,埃里维奇说这么多,无非是为了转移莎弥拉的注意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必须要快,再等下去,等到莎弥拉把想对他说的话都说了,死在他面前,他就真的不配当一位父亲了。

而看著父亲的身子像砂砾一般消融飘散,莎弥拉泪流满面,终於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不要哭,莎弥拉。”

“你要相信我,也相信自己,你没有做错。”

“能当你的父亲,我很幸运。”

“如果以后你还记得我,请帮我一个自私的忙,在你的论文上再署一次我的名字,我將倍感荣幸,並引引以为傲。”

“再见了,莎弥拉,我的女儿。”

最后一句话说完,埃里维奇的身体彻底化为虚影,消散不见。

莎弥拉哭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晚上,才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她想到了肖恩。

与父亲一样,她也不怪这个男人,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有求他救救自己的父亲。

莎弥拉以为只要自己不越线,不说喜欢肖恩,保持自己的立场,教廷就不会这么残忍,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早知父亲並非忠於教廷,早知教廷並非真的仁慈,她一定会请求肖恩让她和父亲加入圣殿,即使没有重塑魔药战死在沙场上,也比二选一要好。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表述自己的想法,尽力帮父亲完成他的愿望。

单纯了快二十年的少女,终於在此刻於泪水中长大。

莎弥拉清楚地知道,教廷当初覆灭圣殿的血仇,肖恩不可能不报。

战爭是不可避免的。

这样的教廷,也不配被原谅。

父亲不希望战爭发生,本质上是不希望无辜的人们和英勇的战士流血死亡。

她救不了这一世的巫师们,但可以救他们的下一世。

只要服用了重塑魔药,死亡就不是死亡。

这天夜里,莎弥拉亲手將唯一的重塑魔药放进礼盒,並將它交给了围禁主教宫的守卫中一名她父亲曾经的下属,让他送去芙罗丝家族。

肖恩是卡尔·布莱克。

这个曾经开创了博学者时代的男人,一定有办法解析出重塑魔药的配方。

用她一条命,换千千万万个为压迫与不公而斗爭的战士们的命,莎弥拉觉得很值。

她其实也是想有下一世的。

可她不想让自己的这一世毫无意义。

更不想让父亲轮迴了几百年的人生毫无意义。

於是,她用一勺甜味预调酒,加上早已准备好的魔药和冰块,调製出了一杯顏色与重塑药剂完全一样鸡尾酒,坐到了沉寂已久的钢琴前。

这杯鸡尾酒她取名为克莱因蓝。

象徵她所渴望的,绝对的、无限与纯粹的自由。

喝下这杯酒,她就可以大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不—还是不说了。”

“反正他们也听不到。”

换上礼服的莎弥拉將空酒杯放在钢琴上,指尖跃动起来,將自己心中所有想法都融入到了生涩孤独的音符中,並轻轻哼唱起自己现谱的、並不押韵的歌词。

“父亲啊,你是最好的父亲~”

“感谢你给予我一个如此美好的家庭。”

“若有来世,请让我当你父亲。”

“所有论文我们一起署名~”

“.—.以及肖恩,布莱克先生。”

“悄悄告诉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知道,这份喜欢不合时宜,但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仍旧希望能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

“没有也没关係。”

“反正我不只爱你。”

“我还爱我的父亲。”

“爱我父亲所爱的帝国和人民~”

“请將魔药带给大家吧。”

“如果战爭终將来临,肖恩先生,请让我们带著希望死去~”

“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