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失控(一)
眼前的影像渐渐消散。
屋子里迴响著的旋律也逐渐远去。
钢琴的琴键停止了起伏,一切重归於静。
只剩下莎弥拉静静坐在凳子上,穿著那条漂亮的银色礼裙。
肖恩眼眶微红,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少女。
少女冰冷的体温告诉他,她不是睡著了。
而是真正的、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他来晚了。
晚了不止一时半会儿。
早知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就不该去管什么立场。
他和莎弥拉都低估了教廷的冷血。
他本以为莎弥拉会怨他,如果他没有出现,或是及时远离,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也是肖恩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莎弥拉的地方,诚然他很欣赏莎弥拉对神秘学的热爱,带著少女进入了更高层的殿堂,可其中却未尝没有一点利用少女替他寻找猎巫运动真相的心思。
莎弥拉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
从猜到他的身份开始,就该明白,他接近她是有目的的,可是莎弥拉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反而说著喜欢他、请他將重塑魔药带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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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寧可自己永远地长眠下去,也要再帮他一次,帮圣殿一次。
莎弥拉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成千上万名圣殿巫师的命。
同时替他抹去了向教廷开战的最后一丝顾虑。
肖恩的手微微颤抖著。
他拿起钢琴上的高脚杯。
杯子里的鸡尾酒一滴不剩。
他不知道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但他想试一试。
於是,肖恩將酒杯收好,
並托著莎弥拉的双腿,將少女抱起来,大步走向门外。
庭院內的修女著急地劝阻:“先生,您不能这样做!会有大麻烦的——”
“让开。”肖恩嗓音沙哑。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著浓郁的杀机,嚇得修女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肖恩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修女的阶位都比较低,只是在教堂工作的神职人员,和这件事没多大关係,他不想滥杀无辜,但同样,他也没心思去和修女们讲道理。
他现在只想带著莎弥拉走。
修女其实也不想拦他。
可如果就这样放任肖恩把莎弥拉小姐带走,什么都不做,事后教廷怪罪下来,她们怎么承担得起啊!
往小了说是瀆职。
往大了说就是与这个男人同流合污,一样是可以以通敌之罪论处的。
就在修女们既害怕又无措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传来。
“肖恩先生,好久不见。”
拦住肖恩的修女回头一看,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王庭禁卫长,范克尔。
完了这下真要打起来了。
而在帕金斯出现的同时,上百名王庭守卫涌入庭院,將肖恩团团包围。
肖恩当然记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微垂著眸子,眼角飘起金色微光,问道:“
范克尔大人,这次你还要拦我吗?”
“这是我的职责。”
范克尔冷声道:“肖恩先生,有一点你或许搞错了,这里是教廷王城,不是你们的真理殿堂!”
范克尔其实也没想到,他刚才从外面被调回来没两天,执行第一个任务,就碰见了一个不该碰见的熟人。
他不知道肖恩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清楚肖恩与死去的莎弥拉有什么纠葛,
他只知道,敢来埃尔德里奇抢人,就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可是你不是我的对手,范克尔大人。”肖恩低著头道,似乎在努力克制,“现在带人退开,还来得及。”
范克尔沉声道:“我说了,这里是教廷王城!”
且不说上次见面肖恩还只是阶位三一一就算肖恩之前在圣女手中侥倖不死,
並因祸得福,阶位突飞猛进,真能压他一头,今天也绝对走不出主教宫。
只要打起来,光明王庭的执事就会立刻赶到。
肖恩能打过他,但能打得过王庭战车吗?
且战车之上还有教骑,教骑之上还有主教,主教之上还有王后。
哪怕肖恩是阶位十,今天也只有被生擒活捉这一个结果。
肖恩扯著嘴皮笑了笑:“看来范克尔先生消息不太灵通啊,好像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范克尔目光冷冽,“你要觉得自己有本事把人带走,大可以试一试。”
“好。”肖恩轻声道,“那我就试一试。”
他就这样抱著莎弥拉,仿佛没看见周围虎视耽的守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给我拦住他!”范克尔命令道。
同时,他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从来不是个只会让手下去替自己试探敌人实力的怂包,相反,他更喜欢冲在最前面,这样才对得自己禁卫长的名號。
肖恩不是说他不是对手吗?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哪来的底气!
“住手。”
眼看范克尔就要衝到肖恩身前,又一个身影出现。
这次是个女人,让肖恩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许久未见的凯特琳。
一堵荆棘之墙拔地而起,挡住了范克尔的去路。
凯特琳神色略微复杂地看了肖恩一眼,便对范克尔道:“圣女殿下有令,让他走。”
范克尔:“?”
“凯特琳大人,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他不信。
凯特琳目光一冷:“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圣女殿下?”
“不敢。”范克尔低头,敬畏道,“只是事关重大,太多双眼睛看著,若是圣女殿下的意思,还请凯特琳大人出示手諭,属下也好向王庭交代。”
“抱歉,没有手諭,只有一句话。”凯特琳意味深长地道,“圣女殿下让我告诉你,上次你帮了她,她欠你一个人情,这次她救你一命,往后两清了。”
范克尔:“???”
不是,怎么就救我一命了?
什么时候救的,我怎么不知道??
凯特琳懒得跟他解释,手中大剑往地上重重一,盪起一圈烟尘,將拦路的守卫全部震退,为肖恩开出了一条路来。
“你走吧。”
“出门右转,拐角处有殿下为你准备好的马车,他们会送你出城。”
“多谢,但不必了。”肖恩道,“我想自己抱著她走一会儿。”
埃尔德里奇至今仍沿用著旧时代的规矩,城里没有汽车,马车也是最普通的马车,不如他走得快。
与凯特琳擦肩而过时,肖恩停下脚步,用只有他和凯特琳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既然你来了,我冒昧多问一句,处死埃里维奇父女的命令,是不是圣女下的?”
“不是。”
凯特琳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明王庭的事,圣女殿下想插手也插手不了。”
“好。”肖恩表情舒缓了些,“那就只剩下所谓的『王』与『后』了。”
他没听说教皇出关的消息,而埃里维奇又贵为主教,能给主教定罪的,只有这两位。
“凯特琳大人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王』,还是『后”?”肖恩问。
凯特琳说道:“圣女殿下猜到你会这么问,她的回答是——“—都不是。”
“都不是?”肖恩眯起眼睛。
“更多內情我也不知道,唯一能告诉你的是,『王』和『后』最近都不在光明王庭。”凯特琳言尽於此,“好了,你快走吧,圣女殿下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里毕竟是埃尔德里奇。
即使是圣女殿下,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迟则生变。
肖恩点头,並微微欠身:“多谢。”
礼罢,他抱著莎弥拉,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出教堂。
街上的人很多,但像这样怀里有个女孩的人却只有他一个,路人们纷纷驻足侧目,不知不觉间便与肖恩分隔开来,让他的背影与周围热闹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孤单又落寞。
凯特琳甚至有一种错觉。
肖恩怀里抱著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妻子。
可莎弥拉是妻子,圣女殿下又是什么?
一旁的范克尔唤回她的思绪。
“凯特琳大人,能否告知,属下到底犯了什么错?”
范克尔还没想明白。
圣女殿下的人情有多难获得不用多说,他一直都把这当做保命的底牌,可没想到他啥都还没做,这人情莫名其妙就还清了这他找谁说理去?
凯特琳还要回赫辛拉宫復命,没时间跟范克尔閒聊,便只提醒了一句:“你刚从外面回来,有些事情不了解也正常,今天回去以后,多找你的朋友打听打听,下次再碰见这种事,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之前莉莉丝仅仅是象徵性地动手警告了莎弥拉一下,都差点被肖恩用真理术式打碎灵魂,更何况这次莎弥拉直接被王庭赐死?
不用想都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內心有多愤怒。
没表现出来只是因为他还保持著最后的理智,而这丝理智,是怀里的莎弥拉给他的。
他仍对救治莎弥拉抱有一线希望,所以不愿与谁纠缠,只想快点赶回去。
这个时候范克尔还敢去拦肖恩,纯粹是找死,
也就是范克尔运气好,没有出现得太早,否则打扰到肖恩,她再过来时就只能给范克尔和一帮王庭守卫收尸了。
“另外,不用担心怎么交代,王庭问起来,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凯特琳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主教宫,去找圣女復命了。
片刻后。
凯特琳来到黛安娜的书房。
“圣女殿下。”
“进来。”
黛安娜站在窗前,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样?”
“回圣女殿下,赶上了。”凯特琳道。
黛安娜稍稍鬆了口气,又问:“该说的都说了吗?”
“嗯。”凯特琳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他没坐我们准备的马车。”
“无妨。”黛安娜悠长的目光仿佛越过无数个街区,看见了肖恩抱著一名少女走向城门的背影,轻声道:“他能离开就好。”
肖恩的实力还没完全恢復。
一旦在埃尔德里奇与教廷开战,凶多吉少。
肖恩固然可以吸收最后一道分身强行提升阶位,重回十阶之上,可这样一来,他的神之途径就前功尽弃了,等她父亲出关,真理殿堂和博学者时代,可能会永远划上句號。
肖恩差的是经歷。
而重要之人的枉死,就是人的一生中诸多经歷的其中之一。
一个圆满的人生並不是要经歷所有事情,因为有的人生来热情,有的人生来冷清,所有只要顺其自然,肖恩缺失的那些经歷迟早会被另一些令他触动的事情填补,换而言之,即使不尝尽人间悲欢疾苦,肖恩同样可以走完神之途径。
只是这样需要的时间太长。
肖恩已经活了几百年,他经歷过的事情本身就很多了,很难在短时间內去获得不一样的感受,她的父亲不会给肖恩这个时间,所以她只能想別的办法。
莎弥拉的死是个意外,不在她计划之中。
但確確实实帮到了她。
或者说帮到了肖恩。
儘管这极有可能让事態升级,甚至失控。
可那又如何呢?
她又不是真正的“主”,本就不可能事事都在她掌控之中。
换一个角度去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也好。
她已经有点累了。
“圣女殿下,你说有没有可能,肖恩或许可以救回莎弥拉?”凯特琳道。
黛安娜摇头:“绝无可能。”
莎弥拉是服用某种灵魂魔药自杀身亡的。
人的灵魂不像身体那样有很多器官结构,魔药生效会具备一定延迟性,它更像是一杯水,滴入其中的墨汁会迅速散开,在最短的时间內將整杯水都染成黑色。
灵魂自縊,这是最不可挽回的死亡方式,没有之一。
而且,退一万步讲,假设莎弥拉真的有救,两人一个是异端头目,一个是通敌重罪,谁敢帮他们?
不帮肖恩可能只有他们自己会死。
而帮了肖恩,他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教廷清算。
肖恩唯一的办法就是带著莎弥拉回农场,寻求农场的链金术士帮助。
可“新世界”的魔药,“农场”拿什么去救?
没机会了。
人的灵魂一旦產生迴响,即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绝唱。
黛安娜已经能想像出肖恩会有多心疼,会有多悔恨。
这一次,没有什么可以再压制他的怒火。
大概是她也有些病態吧。
这个时候,她竟有些羡慕莎弥拉这样一个死去的女孩。
黛安娜轻轻嘆了口气。
“做好准备吧,凯特琳。”
“战爭—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