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死亡与希望
“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面对肖恩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蒙奇依然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
看上去他似乎一点都不怕肖恩。
但其实,蒙奇是怕的。
只是他明白,恐惧没有用,他和肖恩立场不同,谁都不会因为对方害怕求饶就放敌人一条生路。
如果能阻止肖恩来维派尔城堡,他一定会阻止,可惜他办不到。
与唐奈德一样,蒙奇也看出了被唐奈德带回来的女孩是灵魂倒影,他可以杀了唐奈德,但杀不了伊莎,他的主教职责是宣扬信仰,他很擅长引导灵魂,但缺乏攻击手段,
《墮冥法》可以让巫师的灵魂隨时离开“新世界”,他最多只能让伊莎的灵魂受到一些创伤,阻止不了伊莎將消息带给肖恩。
而肖恩只要知道了血族现在正为教廷效力,来维派尔城堡就是迟早的事。
所以他没有去管唐奈德,任由对方去城堡门口迎接肖恩。
蒙奇自认自己是所有主教中最不擅长打架的一位,自然不可能是肖恩的对手,毕竟连比他强的卡西莫亚都已经死在了肖恩手里。他今天大概率也会死,因为肖恩没有放过他的理由,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表现出恐惧,让敌人痛快?
不如保持主教应有的姿態,坦然面对死亡,也好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肖恩先生,不管你与教廷有什么恩怨,我们今天只谈血族一事。”蒙奇再次提醒道,“只要你动手,他们一定会死,整个血族也將因为你今日的举动,彻底被埋葬在歷史的长河之中。”
肖恩没接话。
唐奈德则笑了笑:“蒙奇主教,你的好意我代表血族心领,可是———“”
“倘若我们不怕死呢?”
“不要!”
伊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地冲向唐奈德,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埃莉丝赶紧拉住伊莎,免得让局面变得更乱。
肖恩观察了一下。
包括唐奈德在內,殿內的血族长者总共有二十七人。
那就是有二十七道钳制血族行为的圣印。
“都在这里了吗?”他问。
唐奈德先摇头,又点头:“还有些年轻小子在外面,不过他们不重要,肖恩先生只需要替我们解除圣印就好。”
“如果太麻烦,只帮我一人破掉圣印也是可以的。”
“作为多活了几十年的长者,我在家族还是有些地位的,有权决定一些事情。”
“唐奈德爷爷,不要!”伊莎眼里又盛满了泪,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蒙奇也道:“肖恩先生,三思。”
他来维派尔家族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保证圣印不会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解除,若是肖恩要强行动手,他只能以命相搏。谁都不想死,蒙奇也一样,他甚至比伊莎还希望唐奈德和肖恩可以改变主意。
唐奈德走到伊莎面前,笑容慈祥,摸了摸少女的头道:“孩子,现在的血族,早已不是你心里那个血族了。”
“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要杀掉小胡德吗?”
胡德是之前说他疯了的那个年轻族人。
“不是因为他衝撞我,也不是因为他对肖恩先生不礼貌。”唐奈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而是因为我不杀他,他会杀我。”
伊莎眸子里满是无助:“怎么会—”
“我知道这么说你很难相信,接著往下看吧。”唐奈德道,並转身对肖恩低头拱手,“肖恩先生,请动手吧。”
“好。”
一枚无限符號浮现在肖恩掌心。
见状,蒙奇也只能选择出手。
“肖恩先生,职责所在,抱歉了。”
“坎鳩厉克拉,克瑞多。”
隨著咒语落下,蒙奇手里的魔杖绽放出一阵耀眼的圣光,光中有一个神圣的天使轮廓,她以裁决之名,高举大剑,朝著肖恩狠狠劈去。
“明知徒劳,又何必自討苦吃?”肖恩摇头,身前凭空出现一串串字符,仿佛经文般形成一个个箍圈,束在了天使身上,继而收紧,將这神圣的虚影生生勒爆。
满目圣光如镜子般破碎,蒙奇也在同一时间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魔杖变成了拐杖,他艰难地著身子,不让自己摔倒,一口牙齿糊满血跡,笑著回答肖恩:“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信仰。”
“肖恩先生,你很强大,但我不会低头。”
他是王庭主教,一言一行都代表光明王庭。
即使要死,他也要打直背脊,站著去死。
他要死在圣光中,死在自己手里。
“卜拉弗瑞多拉,克瑞迪!”
蒙奇高举魔杖,念出了最后的咒语。
他整个身躯都在这一刻融化,变成了一团光,然后收缩,凝聚,成为一轮绚白的太阳,衝破屋顶,掛在了维派尔家族城堡的天空上,为所有血族巫师指引方向。
下一秒。
除肖恩等人之外,城堡內所有巫师的眸子都变成了纯粹圣洁的白色。
即使闭著眼睛,眼皮也遮盖不住这神圣的光辉。
那二十六位长者也不例外。
唯有被无限符號飘入额间,粉碎掉了脑中圣印的唐奈德还保持著清醒。
原本闭著眼睛的长者们忽然睁眼,齐刷刷看向肖恩和唐奈德,纯白的眼珠充满杀气。
“你们逼死了蒙奇主教,该死!”
“血族所有人听令,將叛徒唐奈德与圣殿余孽肖恩拿下,移送教廷,以证血族清白!
”
“是!”
这一瞬间,殿外轰鸣起来。
成百上千名血族和教廷的巫师举著武器,冲入大殿,把入口封死,並將肖恩等人团团围住。
唐奈德对此並不意外。
如果没有肖恩,他可能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教廷对血族所做的事,远不只是压迫和剥夺那么简单。
还有规训。
蒙奇时常告诉他们,身为帝国子民,为教廷付出是应该的,別说是一点鲜血,就是他们最宝贵的生命,教廷想要,他们也应该给,能被教廷看中,是血族的荣幸。
这种言语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但凡有点尊严的人都不会接受,
但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当蒙奇每日带著教廷的教诲来给他们讲故事、说道理,培养他们的“帝国荣誉感”,
並让这些无条件为教廷奉献自我的说辞变成一种精神烙印,刻入他们的骨髓时,信仰就形成了,一切也都变得理所应当了。
血族的心气和意志几乎被磨灭殆尽,他们全都变成了教廷最听话的傀儡,最忠诚的信徒,只有每月外出的长者有机会找回自我,等回到家族时,又会任人摆布。
“看见了吗?伊莎。”
唐奈德目光扫过围拢过来敌视自己的族人,自嘲地道:“这就是现在的血族。”
伊莎失魂落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肖恩也嘆了口气,对唐奈德道:“抱歉,目前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正如唐奈德所说,破除圣印是件很麻烦的事。
这些圣印应该是教皇闭关之前亲自烙下的,阶位十也很难抹去。
解除唐奈德的圣印,已经是连著动用几次禁咒级別魔法,还没休息的他的极限了。
他固然可以用蛮力將剩下的圣印强行摧毁,可那样一来,被圣印烙印的人也会跟著死去,和直接杀了他们没有区別。对於血族而言,他终究只是个外人,这种事,不能由他来做。
“没关係,肖恩先生,已经够了,应该我谢谢你。”唐奈德躬身道,“感谢您不嫌弃这样的血族,感谢您收伊莎为徒,对她照顾有加,也感谢您为我们血族保留了最后的传承机会。”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而是大家的决定。
如果这个月外出的人不是他,是另外的长者,这位长者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所以能解除多少圣印其实並不重要,一个就足够。
再杀掉主教蒙奇。
剩下的族人血气都被抽空,几乎没有战斗力,人再多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甚至都不需要再请肖恩动手。
大殿內,火盆里的焰光隨风飘摇,晃动著眾人的身影。
已经猜到唐奈德想法的伊莎泪流如注。
唐奈德拿出自己的手帕,替少女擦了擦眼泪,並將手帕交到少女手中。
手帕並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更不是血族信物,只是如今的他,確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少女的东西了。
“伊莎,不要为我们难过,不值得,也没必要。”
“这是我们血族必须要经歷的考验。”
“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的事吗?”
“血族虽然寿命悠长,但潜力太低,想要更进一步,就只能捨弃病变的身体,转世重塑,从头来过。”
“这样的结局未必不是好的。”
“血族並不会因此覆灭。”
“伊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新的血族。”
“只要你还活著,血族就还在,血魔法也將得以传承。”
“所以———伊莎,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血族的希望。”
唐奈德笑著道:“虽说我和其他族人没能拿到更多的重塑魔药,但这一世的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也许能抵挡住灵魂之海的冲刷,来世我们还能做你的族人也未可知。”
“当然,我更希望你能忘掉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忘不掉,那就等我们。”
“灵魂不灭,生命不止,总有一个轮迴,大家能再次相见的。”
““.——好了,伊莎,走吧。”
唐奈德轻声道:“爷爷要去做血族的英雄了。”
伊莎紧紧抓住唐奈德的手,拼命摇头,哭著道:“不、不要!唐奈德爷爷,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唐奈德笑著摇头:“傻孩子,哪有那么多办法。”
“你曾经也拥有我们这样的漫长生命,应该知道,人活得越久,越不会觉得活著有多重要,该体验的我们都体验过了,对我们来说,这一生中多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比如尊严。”
“比如传承。”
“比如自由。”
“走吧,伊莎。”
说著,唐奈德最后对肖恩行了一礼:“今日之恩血族铭记於心,若有来世,必將厚报。”
“往后,也请布莱克先生多照顾照顾伊莎了。”
话落,唐奈德不再多言,抬起袖袍轻轻一推,用一股柔和的魔力开路,將肖恩、伊莎和埃莉丝姐妹全部送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围拢的血族巫师也终於扑杀上来。
“杀了他!”
“杀了这个叛徒!”
“不要!!”
伊莎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呼喊,
在一片仇恨的廝杀声中,在无数族人高举的武器下,唐奈德闭上眼,扬起双手,將火盆中的火焰撩起,引至布帘、房梁、桌椅—等一切可以燃烧的地方,最后是族人和自己。
他將体內为数不多的魔力全都化为了火焰的养料,亲自点燃了陪伴了血族上千年的古堡,將这些年来发生在血族身上所有痛苦的经歷,都埋葬在了这场熊熊大火之中。
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
光线因此暗淡下来,宛若黑夜。
蒙奇用生命铸出的太阳也仿佛变成了月亮,象徵著血族新的希望。
“不要、不要啊鸣呜鸣———”看著大火吞噬古堡,伊莎泪流满面。
肖恩心头也五味杂陈。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明明血族的事情与他没有太大关係,纯是因为伊莎,他才会来帮这个忙,如今看见血族以这样的方式解脱,即使早有预料,也免不了心生感嘆。
他知道,像血族这样的有著悲惨境遇的家族和巫师还有很多很多。
就像克里斯所说“他们在掩盖这一切,在爭夺这一切,有很多鲜血在我们这些愚民注意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像春情泛滥的廉价妓女一样肆意流淌。”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伊莎。
蒙奇说得没错,他救不了血族。
即使他现在捨弃神途,融合最后一具分身,重回十阶之上,也无法抚平血族这些年来的痛苦,更无法將血族变回以前的模样。
十阶之上也不是万能的。
掌握的力量越强,就越会明白一个朴实的道理。
像毁掉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一个国度都很容易,难的是怎么救下他们。
比起救人,他更擅长杀人。
肖恩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快点结束这一切。
没有加害者,就会少很多受害者。
只要消灭教廷的神权统治,帝国自然会迎来新生。
“走吧,伊莎。”
肖恩將跪在地上痛苦地少女抱起来,柔声道:“我们先回去。”
“你现在可是血族最后的希望,不能再这么情绪用事,你还要为血族的未来考虑。”
“至於唐奈德长者等人的仇放心。”
“老师向你保证,这些债,教廷一定会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