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棋盘(四)
“教皇——!”
看著闭关已久的教皇达列厄斯忽然出现,索佩亚等人瞳孔一缩,尽都如临大敌。
达列厄斯似乎特地修改了自己的面容,他的容貌和博学者时代一模一样,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比博学者时代时更加縹緲。他不像记忆中那样不怒自威、光是站在那就能给人莫大的压力了,好像变得温柔了许多,可实际上,感受不到的压力,比实质性的压迫气场更为可怕。
比如那时的卡尔·布莱克先生。
此刻的达列厄斯给人的感觉像极了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教皇陛下已经在神途上再度迈进了一步,突破了阶位十,达到了十阶之上,
在索佩亚等人意识到这一点后,达列厄斯身上縹緲的感觉仿佛转移到了他们身上,令人心头没由来地生出一种渺小之感,他们抬头看著达列厄斯,好像在仰望一位不可逾越的神明。
肖恩却对此早有预料。
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他心里並没有太大波澜,只是盯著达列厄斯,问道:“黛安娜去哪了?”
达列厄斯答道:“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肖恩眼中浮现出戾气:“教皇陛下,別告诉我你杀了她。”
“我,杀她?”达列厄斯失笑,“肖恩,她可是我的女儿。”
“任何人都有可能杀她,甚至她会死在你的手上,唯独我不会。”
“肖恩,我比你更爱她。”达列厄斯道。
肖恩眼神颇深:“最好如此。”
达列厄斯无意在这个问题上与肖恩过多纠结,笑了笑,说道:“肖恩,再陪我下盘棋吧。”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坐著聊天了。”
肖恩冷笑:“那教皇陛下可能要失望了。”
“也许,我不想要这最后的心平气和。”
“这里也没有人想跟你心平气和。”
“无妨。”达列厄斯淡笑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他们没资格指手画脚。”
说著,一股如神明般不可性逆的伟力忽然从天而降,消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多余的噪音,索佩亚等人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內流转的魔力竟在一瞬间陷入了凝滯,被达列厄斯强行封印,且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与此同时,天上出现了巨大的金色裂痕,横竖交织,好似一张大网,將天空分割成了一个个方格,其中一半填充著圣洁光辉,一半是深邃的夜色,规规整整,黑白相邻,然后从空中坠下,笼罩大地,直接將眾人所处的赫辛拉宫、教廷王城,乃至整块大陆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肖恩。
“你先还是我先?”达列厄斯笑著问肖恩。
肖恩不答。
达列厄斯也不恼,兀自用魔力凝出一枚与人齐高的战车棋子,走出一步。
“该你了,肖恩。”
肖恩依旧不为所动。
达列厄斯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你可以问,我也会如实回答,毕竟事到如今,我们互相对彼此都没什么可隱瞒的了,但这盘棋,你该下还是得下。”
“我不是在逼你,肖恩。”
“这是事实。”
“棋局早已铺开,你的对手並不会因为你不落子、不动作,就一直等著你,他只会算好时间,
继续向你展开攻势,你每拒绝走一步,你的对手就比你多一步。”
“比如这样——”
达列厄斯挥了挥手,棋盘上的“战车”一往无前,直接碾碎了肖恩的“禁卫长”。
这一秒,肖恩眼前出现了真理殿堂和科芙瑞城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却並未动怒。
只是盯著达列厄斯,问道:“为什么?”
黛安娜是他的老婆,达列厄斯是他的岳父,肖恩自问多年以来,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教廷、对不起这位教皇陛下的事,也多次表明自己对金钱和权力不感兴趣,教廷为什么还要毁掉科芙瑞城?
“你还是没明白,肖恩。”达列厄斯轻轻嘆了口气,
,“一个棋盘上只允许存活一个土,这和两位王之间是不是朋友,是不是亲人没关係。”
很多贵族子女为了爭夺爵位的继承权都会互相算计,手足相残,更何况是教廷王族?
这个比喻或许不是那么恰当,但却可以直观展示出这个世界与人性的规律,
再者,一位合格的掌权者,是不会容忍帝国中存在一股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的。
无法掌控意味著风险,风险则意味著权力与地位的摇坠,所以即使这个人是功臣、这个家族是血脉至亲,到了该消失的时候,一样必须消失。
“肖恩,我很相信你对权力没有兴趣,你和圣殿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清高,会將教廷衬得污秽?”
“你和圣殿一心追求学术,你们在神秘学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带给帝国越多发展,教廷就越显得无能,时间一长,教廷便会沦为陪衬,到那时,不论你想不想,圣殿都会成为帝国子民心目中真正的领导人。”
博学者时代的巫师都把真理殿堂当做“圣地”,可这本该是教廷王城埃尔德里奇的荣誉。
“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达列厄斯述说著,“肖恩,我知道你所追求的神途,信仰之力对你来说不是帮助,反而是一种累赘,你不想自已的神途受到影响,所以选择了消失,並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让这个世界以为你已经死亡。”
“而你拋弃的信仰,恰恰是教廷所需要的。”
“我想,我可以帮你一把。”
达列厄斯笑著道:“我摧毁了圣殿,摧毁了科芙瑞城,杀光了所有追隨你的人,他们的灵魂会被净化,变得纯净,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时,他们將忘掉你和圣殿,转而信仰教廷。”
“这样的结果,对你我都好。”
“放屁!”
肖恩压抑著心头的怒火,说道:“达列厄斯,你是教皇,是帝国的掌控者,你该做的是保护你的子民,而不是杀死他们!”
“那是数以百万计的,活生生的人!”
“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达列厄斯摇头:“肖恩,我们是巫师,都知道灵魂不会消亡,肉体的死亡代表新生,『生命”这个词,其实並没有无知者眼里那么沉重的分量,不是吗?”
肖恩气笑了。
认知决定了一个人的三观,同时也决定了他对一件事情的感受。
达列厄斯这话,与那些有钱的贵族问平民百姓为什么穿得这么差有什么区別?
何不食肉糜?
达列厄斯没有与肖恩过多爭辩,身份不同,观念不同,说得再多也没意义,他也没指望肖恩能理解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肖恩听,仅此而已。
他將“禁卫长”棋子推入肖恩棋盘的腹地,
“这应该是你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猎巫运动。
“人生而平等,但不能平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设立贵族与阶级吗?”
达列厄斯说道:“因为帝国需要平民。”
神秘学带来的力量固然是好的,就像帝国曾经发展过的科技,它们会带给人们极大的生活便利,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可一切美好前景,都是建立在人们本身就能“生活”的基础之上。人是要吃饭、要穿衣的,总有些脏活累活,需要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追逐魔力,都想成为高贵的巫师,那这些“食物”由谁来提供?
帝国需要一个农场。
所以有了农场世界的存在。
与其將心思都在神秘学上,最后成为巫师时发现大家都是巫师,自己依然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不如捨弃魔力,去做其他的事,既节省力气,又可免受打击,同样对大家都好。
“你也说了,人对一件事的感受由他的认知决定。”
“只要他的世界没有巫师,他就不会因无法成为巫师而泪丧,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牛羊,在被屠宰端上餐桌之前,它们仍旧有机会可以享受自己快乐的一生。”
达列厄斯道:“何况会不会成为猎物,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教廷律法明確规定,禁慾日期间不允许行男女之事,而重塑巫师的灵魂会在禁慾日前归於灵魂之海,只要严格遵守规矩,巫师就只会诞生在你们口中的『新世界』,农场里则永远都只会有普通百姓。”
“没了巫师,自然就没了猎巫运动。”
“可事实是,农场每年都有几十万猎物被送来“新世界”“肖恩,你说这怪谁呢?”
肖恩冷笑:“教皇陛下,你以为靠你这套所谓的掌权者说辞,就能掩盖你这么多年犯下的罪行?”
“口口声声为了帝国,实则是为满足自己的权欲。”
“你拿信仰来做什么?”
“不就是为了成神吗?”
达列厄斯並未否认:“只有成为神明,才能更好的治理帝国。”
“肖恩,你我之间其实並没有化不开的仇恨,我走完神途之后,你和圣殿便对我构不成威胁,
我自然不会再针对你,看在奥莉雅的份上,我不杀你,可允许你重建圣殿。”
肖恩声音冰冷:“可是我会杀你,教皇陛下。”
“在你眼里,所有人的命都不值一提。”
“可是在我这,这是血海深仇,每一个曾参与围攻圣殿的人,都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是你杀不了我,肖恩。”达列厄斯伸出双手,仿佛在拥抱光明,“你应该知道,在你追求神途的这几百年里,我也走上了自己的路。”
“我比你更快,肖恩。”
“是吗?”
肖恩嘲讽:“你是指你那些稍微被威胁就改变立场的贵族信徒?”
“还有在得知歷史的真相后,选择悬崖勒马,唾弃你和教廷的巫师?”
“主”和“神跡”这一套说辞,只能骗过不懂神秘学的普通人。
一个人能提供多少信仰之力,取决於他本身的力量与是否足够坚定,农场世界的人口固然不少,有好几十亿,可他们绝大部分都没有魔力,一万个人加起来能提供给达列厄斯的力量,也许还不如一个阶位五的巫师。
想靠普通人的信仰走完神途,几乎不可能。
只有足够多的巫师愿意为教廷奉献自我,才能让达列厄斯在信仰神途上更进一步。
但很可惜,没几个家族是真正忠於教廷,
这是肖恩这一世亲身经歷种种事情后得出的结论。
教廷经营数百年得到的忠诚信徒,也许还没他当初的信徒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
当达列厄斯下令摧毁圣殿和科芙瑞城时,他的真实面目便铭刻在了眾多贵族的脑海中,即使这些贵族面上不说,私下也从来不提,心中也会不可避免的对教廷生出忌惮与畏恐一一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信仰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感情,容不得一丝裂痕,一旦心中有了猜疑,信仰便不再是信仰,
又谈什么信仰之力?
“你说得对,肖恩。”
达列厄斯轻笑:“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肖恩:“?”
“这应是你的第三个问题。”
达列厄斯抬起手,一颗“禁卫”棋子凭空出现,向前推进一步。
这一瞬间,夜空变成了血红色。
低沉的哀鸣在肖恩等人耳畔响起、迴荡,交织出诡异又壮烈的旋律。
站在空中往外看,地平线上忽然多出了一圈浓厚的阴影。
守夜人脸色大变。
“这是亡灵!”
是过去和今日,所有在猎巫运动和战爭中死去,再被血灵途径復生的巫师共同组成,由王庭最高执事“王”与“后”亲自带领的亡灵大军!
他们双目猩红,满眼仇恨,拖著残破的身躯与折断的武器,一步一步朝著教廷王城逼近,像极了一波接一波的黑色潮水,在眾人眼里迅速放大,直至包围整个埃尔德里奇。那大片大片一眼不忘到头的黑影密密麻麻,带著兵临城下的压迫感,令守夜人等人后脊发凉,几欲室息。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肖恩脸色同样黑得可怕。
亡灵军团的数量越多,意味著被教廷杀死的巫师也就越多。
这满目黑影,少说也有上亿之数。
也就是说,为了对付他,达列厄斯足足杀了上亿巫师,將他们全部变成了自己的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