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游子归家(下)

2026-02-12
字体

张义这一拜,李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连忙起身,亲手將张义扶起。

入手处臂膀坚实,这张义身材虽瘦削臂膀却硬似铁。

以李彻的经验判断,张义身上是有正儿八经的武艺的,而且绝对不会弱。

此人不仅忠勇,更是实实在在一员將才。

更让李彻看重的是张义背后那支沙州军,以及沙州城里那些熬过了二十年绝境的老兵。

他们对西域地理、气候、部族乃至吐蕃內部情况的熟悉,是任何地图和嚮导都无法替代的。

接下来横扫吐蕃西域势力,这些人能抵上万精兵。

“张將军请起。”李彻语气更加温和,“沙州军民苦守绝域,朕心甚愧,亦甚敬重。”

“日后入了庆军,还望將军不吝才干,为国开疆扩土。”

张义起身,心头百感交集。

“陛下言重,末將等只求不负华夏血脉,今得陛下认可,於愿足矣,敢不尽心戮力。”

李彻微笑点头,越看张义越是心喜。

两人重新落座,话题转向沙州现状。

张义回答得简洁清晰,李彻听得专注。

如今沙州的情况的確不好,周围皆是敌方势力,缺人、缺粮、缺武器......

除了吐蕃经常骚扰外,西域各国也视其为丧家之犬。

犹豫吐蕃下令封锁,诸国都不敢明著和沙州城交易,便是有偷偷摸摸的,也是狮子大开口占尽便宜。

当然,庆军到来后,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恰恰相反,沙州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李彻获得了一个攻略西域的绝佳跳板。

至於那些敌对势力,李彻不怕他们太多,只怕他们太弱。

割下来的脑袋不足以分给將士们人手一个,怕是將士们会心寒啊。

末了,张义请示道:“陛下准备何时移驾入城,末將也好率军民整肃仪仗,恭迎圣驾。”

李彻闻言,沉吟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沙州方向,心中已经想像到,此刻城中是怎样一种惶惑不安的情况。

陌生的朝廷大军压境,对一群挣扎求生近二十年的军民而言,不確定性太大了。

“这样......张將军。”李彻收回目光,看向张义,“你先行回城。”

张义微微一怔。

李彻继续道:“你回去安抚军民,如实告知今日相见之情形。”

“让他们知道,来的不是吐蕃,是接他们回家的王师,朕的粮草、医药,隨后便到。”

“至於朕,可以等到下午再入城。”

张义瞬间明白了。

皇帝这是留给他足够的缓衝时间,不然大军骤然降临,难民会造成混乱。

將皇帝如此体谅,从未感受过皇恩浩荡的张义心中一暖。

他喉头有些发哽,抱拳深深一礼:“末將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去吧。”李彻笑著頷首,“告诉城中父老,朕下午来时不必净街,不必跪迎。”

“朕想看看,沙州真实的样子。”

“是!”

张义声音鏗鏘,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彻,恭敬一抱拳后,拨转马头朝著沙州城疾驰而去。

李彻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对走到身旁的秋白吩咐道:“让隨军医官和輜重营准备,伤药、粟米、肉乾,先行送往沙州城外,听候张义调派。”

“再告诉罗月娘,下午朕只带三千亲卫入城,让她约束大军驻留柳城,没有命令不得靠近沙州十里之內。”

“喏。”秋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防人之心......”

李彻摆摆手:“张义是聪明人,更是重情守信之人,朕以诚待他,他必以诚报朕。”

秋白不再多言,自家陛下在看人这一点上从未出过错,於是躬身退下安排。

旱海子上,庆军铁阵依旧肃立如林。

李彻独坐案后,望著沙州城头渐渐升起的炊烟,那是生命仍在顽强延续的痕跡。

他在等,等那座城做好迎接新时代的准备。

。。。。。。

下午,日头略偏西时,李彻带著大军如约而至。

沙州城门户洞开,再无拒意。

城墙垛口后、门洞两侧,皆是挤满了人影。

將士们的目光复杂如潮水,无声地倾泻缓缓接近的大庆军队上。

庆军並未全至,依李彻之令,仅有三千亲卫隨行。

然而这三千人也是黑甲鲜明,队列严整如刀裁斧劈,行进间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看到如此强军,一眾沙州將士心情更是复杂。

欢喜於强援终至,日后不必再担心死於异族之手。

恐惧於这支援军的实力太过强大,未来的生活不知是好是坏。

张义率麾下数十员將领,於城门外肃立相迎。

却看这些將领,老的鬢髮苍苍,满面风霜刻痕;年轻的被边塞风沙磨去了稚气,眼神锐利如戈壁上的鹰。

他们站在一起,沉默地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以及旗下那个玄衣身影。

李彻的目光扫过这群人,脸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是越发欢喜。

好一群虎狼之將!

那站在张义左首,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臂膀筋肉虬结,是衝锋陷阵的猛將胚子。

右首那位面庞黝黑,眼神沉静如水,必是可独当一面的苗子。

那几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额,岁数是大了些,可眼神开闔间沉淀的儘是血火经验。

困守绝境二十年,淘洗出的儘是坚韧之才。

隨便拎出一个放在庆军新军里,当个团长都绰绰有余。

这是妥妥的一个中层將领大礼包啊!

但他也越发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中除了少数几人外,大多仍带著狐疑与警惕。

至城门前十丈,李彻勒住黑风,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將马鞭隨手递给跟上来的秋白,独自一人走向那群沉默等待的沙州將领。

张义上前一步,抱拳欲言:“陛下......”

李彻抬手,轻轻止住他。

他走到眾人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脸。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李彻身形挺直,双手抬起,於胸前郑重抱拳。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秋白深深吸了口气,嘶声高喊:

“全军听令!”

轰——

三千黑甲亲卫,闻声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瞬间並足立定,甲冑碰撞间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所有人面向沙州城门,面向那些满是沧桑的守军將领,如同一片黑色铁林。

张义和眾將一时茫然,不知这是何种仪轨。

李彻抱拳的双手未放,目光沉静。

隨即,向著这群沙州守將,向著他们身后斑驳的城墙,向著城墙后所有坚守了二十年的魂灵.......

深深弯腰,稽首一礼。

秋白的声音紧隨其后,响彻城门內外:

“向,坚守此地之同胞——”

三千铁甲之士,皆是齐刷刷抬起右臂,以拳重重叩击左胸甲冑。

“敬礼!!!”

砰!

拳甲交击之声骤然响起,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张义愣住了。

他身后的將领们,也全都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魁梧虬髯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庞黝黑的年轻將领攥紧了拳头,那几个一直沉稳如山的老將,也是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君主行礼,何等荣耀。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军人对军人,同胞对同胞,后来者向先行者表达敬意。

二十年的风沙飢饿,不断战斗所付出的牺牲,所有的委屈和孤愤......在这一记沉重的捶胸礼中,被赋予了超越成败的意义。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哽咽声。

隨即,仿佛堤坝溃决一般,许多沙州將领的眼眶瞬间红了。

有人扭开脑袋,肩头难以抑制地耸动。

有人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有滚烫的东西衝破阻拦,划过脏污的脸颊。

张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整理了身上破旧的甲冑,隨即面向李彻挺直脊樑,抬起右臂,重重捶击自己胸口。

在他身后,数十名沙州將领齐刷刷抬臂,捶胸。

没有口號,没有言语。

只有甲冑与拳头的闷响,在古老的城墙下交匯,迴荡。

风掠过戈壁,捲起微尘。

一面簇新的玄底金龙旗在城头升起,在渐起的风中猎猎飘扬。

。。。。。。

李彻入城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接管四门防务,维持城內秩序,非有令不得惊扰百姓。

又让秋白分发粮秣药材,军医营即刻开医舍,优先救治重伤及老弱。

李彻虽然对这些沙州军很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完全信任。

如今自己入驻沙州城,那么防务就必须交割到自己人手中,这是一个合格皇帝该有的警惕心。

黑甲庆军无声分流,渗入沙州街巷,他们开始接替疲惫不堪的沙州守军岗。

沙州军也没有什么消极的反对心理,军权顺利交割。

一袋袋粟米、一块块肉乾、一包包药散从隨行的驮马上卸下,在城中几处空旷地堆积起来。

沙州军民远远看著,渐渐眼中涌起感激的光茫。

李彻本人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对身旁的张义道:“张將军,陪朕走走,看看沙州。”

张义心头微紧,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