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姜女(上)
公侯者,非大国之主不能称之!
自伏羲氏王天下始,分封宇內大圣大贤之后,四方方国林立,等位之制,渐次而彰。
除天子与四岳外,其下方国有公、侯、伯、君四等,公、侯是大国,伯、君是小邦,九州列国,大国寡,而小邦眾,公侯之国,山河万里,兵车千乘,带甲数万,国势盛时,甚至能与四岳分庭抗礼,这是大国之威。
吕尚想要由小邦成为大国,个人伟力固然重要,但国之强盛,非独恃神通而为,国人才是邦国的基石,也是邦国能否兴盛的根本。
伍文和闻言,当即应道:“君上思虑周全,老臣这便吩咐下去,一切从简,国事为重,”
公子冲蹙眉,道:“虽不必铺张,但也不能失了我许国顏面,君上,毕竟是与焦国联姻,若是从简,会否让祝融氏那边看轻我许国,”
“大爭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吕尚抬眸,冷声道:“焦国看重的,是我许国甲坚兵利,是我吕尚能拒姞姓诸邦於崤函,”
“其他,不过旁枝末节,有我吕尚在,有我许国兵锋在,谁敢看轻许国,谁能看轻许国,”
“兵强则礼自重,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说话间,吕尚拂袖而起,玄色袍角扫过案几,案上青铜剑嗡然作响。
伍文和躬身一拜,朗声道:“君上明见万里,”
公子冲面色微红,垂首道:“君上明见万里,”
吕尚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稍缓,道:“联姻本为俩国盟好,焦国若是因礼仪简素便轻我,”
“这般盟好,不交也罢!”
伍文和应声道:“君上所言极是,焦国若重虚,而轻实利,俩国之交,本就难久,”
三人就此达成一致后,伍文和与公子冲躬身告退。
二人退下后,吕尚坐在板榻上,望著案上舆图,手指点在周围邻邦交界处,眸色深沉。
“时机,时机啊,”
看了一会儿舆图,吕尚低声嘆道。
邦国伐交,讲的是顺时势,应人心,师出有名,如今许国虽强,却也不能无故兴兵。
小邦虽弱,但困兽犹斗,而且列国观望,若是见许国恃强凌弱,必然群起而攻之。
现在的许国,虽然强大,却也不够强大。
许国纵是有十三旅甲士,也是难犯眾怒。
要知道,山海兵制,五甲一伍,十甲一什,五十甲一队,一百甲一营,五百甲一旅,两千五百甲一师,一万两千五百甲一军。
其中甲士,唯有国人方能担任,国人身有神血,有祖神余泽,身具神力。列阵之后,神血呼应,能引出祖神法相,威力无穷,九州其他邦国多是千户国人养一旅之甲。
许国十三旅甲士,在小邦之中能称之为强,让大国不能轻视,但也只是不能轻视而已。
天子有六军,大国有六师,一个真正的大国,甲士都是以师”为单位,五旅一师,六师就是三十旅,由此可见俩者之间国力的差距。
“时机未至,哪怕我有再大神通,也要等待,”
吕尚抬手抚过案上青铜剑的剑柄,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吟。
錚!
他徐徐拔剑出鞘,寒芒如水,剑刃之上流传著淡淡的神辉,杀机內敛。
“希望不要让我空等,”
吕尚横剑於膝,手指抚过冰冷剑身,手腕一转,剑吟之声愈发炽烈。
“帝槐,”
想了想,吕尚收剑入鞘,殿中剑吟声顿止。
与此同时,许都,姜女馆中,所谓姜女馆,既是伍文和、公子冲等人安置焦国贵女孟姜之所。
孟姜虽未正式成为许国的国夫人,但伍文和等人仍以国夫人之礼相待,故而有姜女馆。
“这么说,许伯尚已经出关了,”
此时的孟姜,正若有所思的望著许都上空,看著那渐渐散去的共工氏虚影。
“如此威势,这位许伯尚好深的修为,”
“年轻一代,有如此修为者,堪称凤毛麟角,”
“真是了不得,”
孟姜眉心轻皱,一点祝融神火在眉心跳动。
方才吕尚出关,水元大道与之应和的一幕,著实是惊到这一位焦国贵女。
毕竟,祝融氏与共工氏同出一源,互相知根知底,孟姜精修祝融之道,自是知其可怕。
“不满二十之龄,就能证神人之道,想来古时的帝子,也不过如此了!”
“如此人物,手中又有祝融旗这等至宝,看来祝融氏想要在其手中拿回祝融旗,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溱水之战,吕尚领兵以祝融旗大破诸,声震豫州,至此许国藏有祝融之宝的消息,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知道祝融氏至宝,竟落入共工氏邦国之手,豫州的一眾祝融氏邦国,自是有心从许国手上夺回祝融氏至宝。
若非溱水之战后,吕尚一步证神人之道,成为人间绝顶之一,此时的许国,已然要面对祝融氏邦国的追討了。
“祝融之宝,祝融旗,”
正思忖间,侍女阿箬来报,道:“公子,许宫来人,”
孟姜眉心那点祝融神火悄然敛去,眸光沉静,道:“请来人进来,”
“诺,”
阿箬应声退下。
不多时,公子冲入內,当下躬身行礼,道:“臣吕冲,见过夫人,”
孟姜抬手虚扶,语气平和,道:“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不知贵国君上是何意?”
公子冲直起身,拱手道:“回夫人,我家君上已议定昏事,三日之后,行亲迎之礼,迎取夫人入宫,”
孟姜眸色微动,道:“三日便行亲迎,倒是急了些。”
公子冲垂首应道:“君上言,联姻为固两国盟好,早定早安,且前面已经迁延一段时日了,再行迁延,便是失信於彼,盟好难存。”
孟姜手指轻叩案沿,语气淡淡,道:“贵国既已决断,我自无异议,悉听贵国安排,”
公子冲鬆了口气,道:“既无异议,那这事便这么定了,三日后成昏,行亲迎之礼,迎取夫人入宫,”
看了眼孟姜的脸色,公子冲又叮嘱了些亲迎当日的仪轨细节,见孟姜对此都没有异议,便躬身告退。
公子冲走后,侍女阿箬上前低声道:“公子,三日后就行亲迎之礼,未免太过仓促,”
“仓促便仓促吧,”
孟姜眉心神火隱现微光,道:“咱们在许都,也呆了有一段时日了,早嫁晚嫁都是嫁,许伯既有决断,我顺势应下就是,”
说著,孟姜自顾自的笑了笑,道:“况且,嫁於这么一位少年天骄,倒也算不得委屈,以许伯的天资,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我嫁於他,日后说不得也有妻以夫贵之时,”
自古美人爱英雄,孟姜虽性格刚强,仍跳不出这个藩篱。
阿箬低声道:“只是许国亲迎之礼如此素简,当真委屈了公子身份,君上要是知晓,也会有所微词,”
这里说的君上,並非吕尚,而是焦国国君姜瑕。
孟姜淡声道:“吕尚既敢这般决断,自然有其底气,我祝融氏女儿,何须靠仪轨撑脸面,”
说话间,她起身立在窗边,望著宫城方向,眸中星火明灭,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许伯尚,能把许国带往何处,能给我孟姜一个怎样的將来。”
“吕尚,”
孟姜望著许国宫城,想的却是她当初知道这门昏事时,所算的第一卦,六条阳爻,乾上乾下,本身象徵著天、刚健、兴盛。
在孟姜看来,这已是天意昭示!
三日后,亲迎之礼,许都宫门大开,五百甲士列道,甲冑映日,戈矛如林,虽无丝竹鼓乐,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仪。
“孟姜,”
吕尚身著玄袍,佩剑乘车,亲往姜女馆,伍文和、公子冲等重臣紧隨左右,车至姜女馆前,吕尚按剑下车,玄袍迎风微展。
孟姜早已整装等候,红裙衬得眉目愈发明艷,鬢髮松挽,眉心一点丹砂,犹如火焰一般。
“君上,”
迎著吕尚的目光,孟姜开口,声线清冽,面上不见丝毫娇羞之態。
吕尚頷首,目光落在她眉心丹砂上,道:“咱们走吧,”
话音刚落,已经伸手相扶,面对吕尚伸出的手,孟姜也不扭捏,抬手搭上。
二人並肩登车,车驾动时,五百甲士齐声振戈,声震街巷,许都百姓夹道而观。
车內,孟姜端坐,眸光扫过吕尚,道:“君上的亲迎之礼,倒是別具一格,”
吕尚轻声道:“天子有詔,九州罢乐,你我成昏,就算素简,也该普国同庆,只是帝詔在前,这也算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你我的昏事,可是不能再拖了,”
车驾碾过青石板,甲士振戈之声不绝,孟姜沉默了片刻,道:“君上行事,却是简单直接,”
吕尚侧目,道:“简单一些,直接一些,不好吗?”
就在二人说话间,车驾行至宫门前,五百甲士再次振戈,声震云霄,伍文和率群臣迎於阶下。
吕尚先下车,回身再扶孟姜,道:“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宫室,不出意外,你要在这里住很久了,”
对於孟姜这位焦国贵女,吕尚还是很尊敬的,这位嫁入许国,是实打实带来了相当厚的嫁妆。
不说其他,若非有这门昏事,当初溱水之战前,焦国也不会咬牙出借给许国大量兵车、甲冑,乃至大药。
孟姜扶著吕尚的手下车,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与甲士,道:“我既入许宫,此后便与君上共守许国,你我一心,兴盛邦国,”
吕尚眼中精光一闪,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好一句共守许国,你我一心,许国自当兴盛,”
群臣见状,在伍文和、公子冲的带领下,躬身高呼,道:“恭迎君上、夫人入宫,祝君上与夫人永结同心,许国永盛!”
声浪震彻宫闕,孟姜眉心丹砂微动,回望吕尚,吕尚面上带笑,二人並肩拾阶而上,玄袍红裙相映,身后甲士持戈肃立,阶下群臣躬身相迎。
入正殿之后,香案早已摆好,其上玄帛铺陈,歷代先祖神位分列案上,周匝香火裊裊。
吕尚携孟姜至香案前,伍文和取过玄帛与礼器,高声唱礼,道:“行告祖之礼!”
二人並肩而立,吕尚取香点燃后,插在先祖神位前,沉声道:“先祖在上,第十七世孙吕尚,今日取祝融氏孟姜为妻,往后夫妻同心,共守社稷,”
“兴邦安民,不负先祖贤名,不负国人期许!”
孟姜亦取香祭拜,道:“孟姜入许,愿助君上稳固邦交,整飭內事,与许国同兴衰,共存亡,祈先祖庇佑许国昌隆!”
吕尚与孟姜此时所告的先祖,乃是姜姓吕氏这一脉的老祖吕由。
作为陶唐氏帝尧时的贤德高士吕由,吕由洗耳,天下闻名,其德行为九州万邦传颂,是真正的大贤。
也正是因为这份圣贤遗泽,吕由之孙吕文叔才能凭著侍奉天子之功,从而成为许国的开国之君。
如果说吕文叔是许国开国之君,那吕由就是许国真正的奠基之人。
告祖之后,伍文和再唱礼毕,殿內眾人躬身道贺。
吕尚携孟姜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宫人赐宴,道:“今日亲迎,既固许国国本,又固许焦之盟,当是我许国盛事,”
“今日君臣同饮,共贺此喜!”
群臣应声落座,伍文和率先起身执杯,道:“君上与夫人同心,我许国定能稳步图强,老臣先敬君上与夫人!”
“臣等,敬君上,敬夫人,”
殿內眾人见此,纷纷举杯附和。
孟姜端坐身侧,接过阿箬递来的酒爵,眸光扫过殿中群臣,道:“君上之志,便是孟姜之志,愿与诸位共辅君上,”
吕尚在旁看了孟姜一眼,嘴角微扬,这个孟姜的性格,倒是与阎浮世界的兰陵,像是俩个极端,一个热情如火,一个温润如水。
虽然阎浮吕尚现今还没与兰陵成昏,但不要忘了,紫阳真人给予的黄梁一梦,可是让阎浮吕尚做了十年的夫妻梦。
以紫阳真人的本事,黄梁一梦,虚虚实实,亦真亦假,其中各色人物,谁又能说的清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