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集卡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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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手掌”並不完全准確。

那更像是五根由灰白色皮革包裹的柱体,末端长著吸盘状的圆形器官。

手掌之后,是手臂。

手臂之后,是肩膀、躯干、头颅……

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从维度裂缝中挤了出来。

它的身高超过十米,全身覆盖著那种灰白色的粗糙皮革。

头部比例与人类截然不同——颅顶极其狭窄,几乎呈锥形。

下頜却宽阔得不成比例,两侧延伸出两片扇形的骨质隔板。

工具灵的检测结果弹出:

【检测完成:回声巨人

来源:外维度深海区域(疑似与深渊第九层存在共振通道)

等级:黯日级

核心特徵:

由多个溺亡者的怨念聚合而成的集群意识体;

皮肤具备极强抗性,物理攻击和元素法术几乎无效;

吸盘可吸附並固定目標灵魂,阻止其逃离

弱点:火焰法术或净化属性攻击

研究价值:中等

危险等级:高】

“集群意识体……”

罗恩打量著这头巨人。

它在召唤阵的束缚下挣扎著,每一次挣扎都让束缚阵列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些灰白色手指上的吸盘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嘖嘖”声,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进食。

“战斗价值不错,但研究价值有限。”

他做出判断后,没有犹豫。

【暗之閾】的门扉在半空中无声展开。

浑沌面纱涌出,將巨人整个裹住。

这一次的挣扎比肉块和恐惧凝聚体都要剧烈,吸盘拼命抓挠著面纱的表面,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尖锐声响。

可混沌面纱如同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门扉合拢。

“新囚犯,入库。”

罗恩在记录水晶上標註了编號和基本特徵,然后重新调整法阵参数,等待下一个来客。

………………

接下来的召唤,密度明显提高了。

定向过滤符文发挥了作用,那些完全没有价值的“垃圾”被自动筛除,只有符合基本条件的生物才会被允许通过裂缝。

第五次召唤带来了一只形似巨鸟的生物。

它的翼展超过十米,每一根羽毛都是半透明的暗红色,像被鲜血浸透的琉璃。

头部没有鸟喙,取而代之的是半张人脸。

右半边是正常的人类女性面容,甚至称得上姣好;

左半边却是赤裸的颅骨和肌肉组织,眼眶中嵌著一颗不断旋转的漆黑宝石。

工具灵將其识別为“噬梦翼蛇”。

它以智慧生物的梦境为食,能够在目標熟睡时將意识拖入自己编织的“梦境茧房”中。

被困在茧房中的受害者,会在无尽噩梦循环中逐渐耗尽精神力,最终沦为一具活著的空壳。

“精神系攻击手段,对血族和巫师都有效。”

罗恩评估著它的战略价值。

噬梦翼蛇的直接战斗力並不突出,充其量是黯日级中游。

可它的“梦境茧房”能力,在特定场景下比任何正面攻击都要致命。

那就关进去。

接下来的召唤,再次出了意外。

当维度裂缝撕开的时刻,罗恩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围空气变得黏稠,思维流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动。

快一拍、慢半拍、再快两拍……就像一首被人恶意篡改了节拍的乐曲。

“这个特徵……”

他的脑海中,一段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被猛然唤醒。

深渊第七层,金环考核,从“记忆腐山”阴影中滑出的无形怪物。

那就是一团“行走的迟缓”,所过之处,连光线传播速度都被强制降低。

无论是“方格”还是“锁链”,都对於其束手无策。

“噬时之蛭?”阿塞莉婭同时认出了这种气息:“不,不完全一样……这个更强。”

她的判断是对的。

从裂缝中探出的,並非那种不定形的“迟缓力场”。

这一次的来客有著清晰的轮廓。

如果清晰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只由无数层迭加的“时间切片”构成的生物的话。

它的形態酷似一条水蛭,通体呈现出一种介於透明和不透明之间的曖昧质感。

可当你凝神注视时,会发现它的身体其实由成百上千个极薄的“横截面”层迭而成。

每一个横截面都记录著这只水蛭在不同时间点上的状態——幼年的、成年的、衰老的、甚至已经死亡的。

这些状態在同一具身躯上同时呈现,就像把一卷胶片从头到尾全部迭放在一起冲印出来。

工具灵的检测系统几乎宕机了三秒,才勉强给出报告:

【检测完成:噬时之蛭(成熟体)

来源:时间裂隙

等级:大巫师

核心特徵:时间掠夺;迟缓力场

弱点:混沌属性攻击(混沌的“无序”本质与时间的“有序”本质天然对立)

补充说明:该个体似乎被召唤阵上残留的“时间”痕跡所吸引概率

研究价值:极高

危险等级:极高】

几十年前的金环考核中,他曾在混沌涡流区域使用【时间操控】来揭示隱藏路径。

那次使用虽然短暂,却留下了极其微弱的印记。

在跨维度召唤的广播中,它就像黑暗大海中的一点微光,精准吸引来了这条以“时间”为食的噬时之蛭。

“不过,它可比当年那只强太多了。”

罗恩凝视著这只由无数时间切片迭加而成的之蛭。

当年在涡流区域遇到的那只,只是噬时之蛭的幼体。

仅凭“迟缓力场”就让整支队伍陷入绝境,最终靠他临时赌博式的音波共振才勉强將其驱离。

而眼前这只成熟体,它的迟缓力场已经在缓缓渗透召唤阵的束缚。

符文阵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旧”,笔画边缘开始风化、剥落,像是歷经了数百年的侵蚀。

“不是在攻击束缚。”

罗恩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本质:

“它在『吃掉』束缚阵列存在的时间。”

“当那些符文『失去』了被刻画出来之后的时间,它们就会回到『尚未被创造』的状態,也就是消失。”

这种攻击方式,几乎无法防御。

因为它绕过了一切物理和魔力层面的防护,直接从“存在”本身下手。

罗恩激活了【暗之閾】的三根支柱。

混沌面纱率先出击,紫黑雾气巨蟒般缠绕上去,它所携带的“无序”之力与噬时之蛭的“有序掠夺”本质產生了剧烈衝突。

长蛭怪物发出无形震颤。

周围数米內的一切事物,在那一刻都经歷了“过去一秒”和“未来一秒”的同时迭加。

罗恩的视野中短暂出现了重影。

他看到自己正在伸手,同时也看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正在收回、尚未抬起。

三个时间状態並存,如三张半透明的照片被迭放在一起。

“时间反衝!”

阿塞莉婭在意识深处尖锐地提醒。

罗恩深吸一口气,將精神力全部灌注进混沌面纱的节点。

混沌之力全面爆发,像一桶浓墨被泼进了一面清澈的湖泊。

精密的时间结构在接触到混沌后,都被强制打乱、搅碎、重组。

噬时之蛭的身体剧烈颤抖。

由无数时间切片构成的躯体开始“乱序”,幼年截面与衰老截面互相穿插,死亡截面与诞生截面首尾倒置。

它被自己的时间线绊住了。

就在这短暂的失衡中,门扉大开。

混沌面纱裹挟著噬时之蛭,一起没入了【暗之閾】门后的幽暗深处。

门扉合拢。

罗恩呼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有几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老化,那是被迟缓力场短暂触及后留下的痕跡。

“你没事吧?”阿塞莉婭有些担忧。

“没事,只是被『吃』掉了几秒钟的经歷。”

罗恩活动了一下手指,感知著被掠夺时间后所留下的记忆空洞:

“大概是今天早上喝茶时的某几口?我记不清那几秒钟发生了什么了。”

“……就几秒钟的记忆损失?”

“嗯,如果再晚零点三秒收押,可能就不是几秒钟了。”

阿塞莉婭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迟早会把自己玩死』,你是『正在把自己玩死』。”

罗恩没有反驳。

他在记录水晶上为噬时之蛭標註了最高危险等级,並在【暗之閾】门后的空间中,为它划定了一个独立的“时间隔离区”。

那个区域內部的时间流速被他强制设定为“零”,即为绝对静止。

在绝对静止中,噬时之蛭无法掠夺任何时间,因为那个空间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在流动。

一条鱼如果从水中捞出来,扔进真空环境。

它或许还活著,但已经无法游泳。

………………

隨著实验的推进,罗恩逐渐摸清了这种“异次元垂钓”的规律。

混沌结晶的诱饵效果,开始呈现出一种周期性的波动。

在每个波峰时段,吸引来的生物等级和质量都会明显提升。

他开始精准地把握这些窗口期,在波峰到来时集中进行召唤,在波谷时段则用来整理数据和休息。

门后的“牢房”也在逐渐充实。

除了之前收押的那些,新的“囚犯”中不乏一些极有价值的个体:

编號 09:“深穴吟游者”。

一团由黏液和碎骨构成的不规则球体,直径约三米,表面不断冒出气泡。

气泡破裂后的乐音,可以穿透任何物理屏障。

石壁、金属、护盾,在这种乐音面前,一切障碍都好像不存在。

长时间暴露在乐音中的生物,会逐渐失去对“自我”和“他者”的区分能力。

你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也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亲身经歷的,哪些是被“灌入”的。

最终,受害者的自我意识会被完全溶解,成为旋律的一部分。

编號 11:“千面之卵”。

拳头大小,外壳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化的虹彩色泽。

工具灵的检测结果显示,卵壳內部封存著一个“未完成的物种”。

它还没有孵化,但已经在卵中完成了数百万次的“自我进化”。

每一次进化都会推翻前一次的结果,重新设计一套全新的生理结构。

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节肢动物到脊椎动物,从碳基到硅基……

它在卵壳內部不断地“重新发明自己”,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形態。

如果这枚卵最终孵化,没人知道会诞生出什么。

可能是一只无害的蝴蝶,也可能是一头足以毁灭一切的怪物。

罗恩將它放在了门后空间中最深层的隔离区,与噬时之蛭为邻。

正当他仔细检查隔离的强度时,通讯法阵突然亮了。

他看到通讯光点闪烁的顏色后,微微一愣,那是克洛依的专属频率。

“克洛依?”

他接通通讯,盲眼女巫的声音从法阵中传来。

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隱喻有著极力克制的焦虑。

“拉尔夫教授,打扰您了。”

克洛依开门见山: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藉助您的力量。”

“什么麻烦?”

通讯法阵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是克洛依在翻阅某份文件。

“您还记得黑雾世界吗?”

罗恩当然记得。

据伊芙的讲述,那是个被某些古老规则支配著的封闭世界。

在那里,生存的关键是对“规则”的理解和遵从。

每一条规则都看似荒诞不经,却具有绝对的约束力。

违反规则的人,会遭到来自世界本身的惩罚。

而那些惩罚的执行者,就是盘踞在黑雾世界各处的异形生物。

“黑雾世界中有一只精英异常体,困扰了我们將近二十年。”

克洛依的声音中浮现出疲惫:“我们称它为『七號』。”

这个代號让罗恩挑了挑眉。

在克洛依之前的描述中,黑雾世界的异常体都以“规则编號”来命名。

被冠以低序號的异常体,往往意味著它的危险等级和影响范围都极其巨大。

七號……在已知编目中几乎是最棘手的几个之一。

“这只异常体的核心能力,是『改写规则』。”

克洛依解释道:

“黑雾世界中所有的异常体,都必须遵守既定的规则框架。

它们是规则的执行者,同时也是规则的囚犯。”

“但『七號』不同,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內修改现有规则的內容,甚至创造全新的规则。”

“这意味著……”

罗恩立刻理解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们没有办法通过『遵守规则』来规避它,因为规则本身在它面前是流动的。”

“正是如此。”

克洛依的声音变得沉重:

“我们其实一直在与它进行『规则博弈』,每当我们找到一种安全协议,它就会修改规则使其失效。”

“我们试过封锁、试过诱杀、试过联合其他异常体围剿……全部失败了。”

“最近一次接触中,它修改了第十九条规则的適用范围,导致整个西区居住区的防护框架崩溃。”

“目前西区已经被完全封锁,但我们最多只能再支撑三个月。”

她有些无奈:

“以它的特殊性质,在黑雾世界內部几乎不可能被彻底摧毁。”

“我想请您做的,是……把它『钓』出来。”

罗恩明白,黑雾世界內部的规则框架,赋予了“七號”近乎无敌的改写能力。

可那种能力的根基,恰恰是黑雾世界本身。

一旦它离开黑雾世界,那套规则框架的辐射范围,它就失去了“改写”的媒介。

程式设计师若是离开了自己的电脑,纵使他有再高超的编程技术,也无法凭空修改代码。

“你需要一个足够强力的召唤阵,將它从黑雾世界中强制抽离。”

罗恩点了点头:

“然后趁著它失去规则框架保护,將其收押。”

“……是的。”

克洛依有些愧疚: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七號即使失去了规则改写能力,本体依然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异常体。”

“贸然將它召唤到您的实验空间,风险很大。”

罗恩却笑了。

“克洛依,你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做什么吗?”

“……在进行跨维度生物召唤?”

“没错,我的门后空间里,目前已经关了很多异界怪物了。”

“再多一个收藏,又有什么关係?”

通讯法阵对面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克洛依压抑著笑意的声音:

“教授……您这种收集怪物的做法,听起来不太像是严肃的学术研究。”

“倒像是小孩子在攒玩具。”

与其说是攒玩具,倒不如说有点像集卡游戏。

罗恩如此想著,回应道:

“在巫师的世界里,这两者之间的区別,有时候其实並没有那么大。”

………………

为克洛依准备的定向召唤,花了额外两天时间。

七號的特殊性在於,它不是一个自由游荡的异界生物。

它被黑雾世界的规则框架绑定了,就像一颗螺丝钉被拧死在一台机器上。

想把它拔出来,需要的不仅仅是蛮力,更需要精准到原子级別的“鬆动”技巧。

罗恩与克洛依反覆商討后,制定了一个精密的分步计划。

第一步:由克洛依在黑雾世界內部,將七號引诱到一个预设的“规则薄弱点”,即那些规则框架覆盖密度较低的边缘区域。

第二步:罗恩从外部发动跨维度召唤,利用混沌结晶的诱饵效果,在规则薄弱点上撕开一道临时裂缝。

第三步:克洛依利用自身的【命运织女】虚骸雏形,短暂干扰七號与规则框架之间的绑定关係。

这一步只有她能做到,因其能力本质上就是对“命运线”的编辑,而规则框架与命运线之间存在著底层结构上的相似性。

第四步:在绑定关係被短暂干扰的窗口期內,罗恩的召唤阵將七號强制拽入格子空间。

“够了。”罗恩计算完全部参数后给出了答覆。

执行日当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克洛依的引诱工作完美无缺,多年的对抗经验让她对“七號”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

裂缝撕开,绑定被干扰,召唤阵全力运转。

然后,一个不该存在於物质世界的东西,被强行从它的“故乡”中拽了出来。

它的出现,让整个格子空间的“规则”都短暂地產生了动摇。

罗恩清楚地感受到,就在那一瞬间,自己精心构建的重力、温度、光照、大气成分等一切设定,都像被人在键盘上隨意敲了几下一样发生了短暂紊乱。

重力方向偏移了零点三度,温度在一秒內波动了十二度;

光源色温从暖橙变成了冷蓝,又变回了暖橙。

这些变化转瞬即逝,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七號即使离开了赖以生存的黑雾世界,失去了改写媒介,其本质中依然残留著某种亲和力。

它或许暂时无法改写,但它天然能够感知和干扰。

这和一个失去了电脑的程式设计师没什么两样,虽然无法进行编程,但看著列印的文稿,却能准確发现代码中的漏洞。

“这个研究价值很大啊。”

罗恩凝视著召唤阵中央的那个傢伙。

七號的形態,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可怕怪物,或是什么虚无縹緲的非实体。

它看起来就是一尊普通的石膏雕像,有点像自己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沉思者”。

其姿態是一个人伏案书写,右手持笔,左手按纸,头微微低垂,专注且沉静。

“马上关起来。”

短暂观察后,门扉大开。

混沌面纱將那尊雕塑裹住的过程中,罗恩注意到一个细节。

面纱接触到雕塑表面的瞬间,其手中书写的笔停顿了一拍。

就好像,它在尝试“改写”混沌面纱的规则。

但混沌本质就是无序,你无法改写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就像你无法在一张白纸上修改字跡,因为上面根本就没有字。

雕像最终放弃了尝试,被收入门后。

通讯法阵那头,传来了克洛依如释重负的嘆息。

“谢谢您,教授。西区的居民,终於可以回家了。”

“不用谢。”

罗恩看著门扉合拢后的特殊空间,语气轻鬆:

“我只是在自己的收藏品中,增添了一件有趣的新藏品而已。”

和克洛依结束通讯后,他又將所有囚犯按照危险等级重新编號、分类、加固牢房,然后製作了一份完整的“收容清单”。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著这份清单,嘴角微微翘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