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吾道一以贯之,虽九死其犹未悔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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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吾道一以贯之,虽九死其犹未悔

玉京,紫宸殿上空。

炼丹空间內,那一记罗天破灭玄光明明射中了陈敘。

可流光剎那间,这玄光的威能却在无形中被翻转,竟是反射到了玄清真人自己身上!

这是谁也未能预料到的结果,这片刻攻守易型的急剧变化,说实话,就连陈敘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並不知晓玄清真人口中的罗天破灭玄光究竟拥有何等威能。

自然他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玄清真人忽然怔在原地,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呆滯与怔愣,这却是陈敘当下亲眼见到的。

试问,生死之战的间隙,敌人突然在你面前发呆,你要有什么反应才算正確?

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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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诗灵的刀在破开空间后,余威径直劈在玄清真人身上。

只是被他身上八卦道袍散发的奇异光芒阻挡,这一刀余威毕竟不足,未能直接將人劈开,取走玄清真人性命。

诗灵扬起吴鉤,便要再劈第二刀。

与此同时,陈敘也准备施展自己的最强一击,他开始调动金丹深处那一道法相虚影。

生死胜负,便在此一刻!

但是,第二次出乎预料的异常,却又在此时再度出现了。

诗灵挥刀,陈敘催动金丹。

电光石火间,陈敘与玄清真人目光相触,忽然,陈敘只觉眼前微微恍惚。

就在这二度目光相触的剎那,陈敘居然透过玄清真人的目光,看到了久远过去的一段旧事。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陈敘既有第三人居高临下,观看旧时影像的透彻感,又仿佛隔著一层纱般附在玄清真人身上,拥有第一人称的朦朧视角。

这一刻,他似乎是变成了玄清真人。

但同时陈敘的意识又是无比清醒的,他知晓自己当然不是对方。

他是陈敘,这毋庸置疑,绝不容错。

但他虽然不是玄清真人,此刻却又偏偏能够清楚感知到玄清真人的一切。

包括对方此刻完全无法压抑的急促心跳,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与恐惧。

他在兴奋,他即將要去做一件原本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大事。

可他同时也在恐惧,那件大事毕竟太难了。

他要面对的那个人,在他心中积威太久,久到对方即便再如何虚弱不堪,在他看来也依旧宛如神明般强大。

但玄清真人克制不住自己,他还是要决定要孤注一掷,赌上一切去冒险。

他脚下如飞一般在重重宫室间穿行。

四周景象飞逝,有典雅迴廊,有宏大宫群,有琼花玉树,有飞阁流丹。

还有偌大的汉白玉广场,白衣弟子在其上练剑。

道宫依山而建,沿途又有怪石奇松,花鸟瀑布。

童子採药,仙姑练气。

老人蒔花,青年诵经————

诵读的,是黄庭,是妙法。

“呼吸庐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灵根。”

“三关之中精气深,子欲不死修崑崙。”

“保我泥丸三奇灵,恬澹闭视內自明。”

“能存玄真万事毕,一身精神不可失————”

经书的诵读声犹在耳边,还有不少低辈弟子间或停留下来,对玄清真人躬身行礼,称呼道:“师叔。”

“长老。”

妙法在宫中传扬,句句不离长生。

可是谁都知道,妙法虽做此言,长生却仅是妄想。

所谓“不死”,並不可能当真不死,那不过只是延年益寿的一种美妙解答而已。

可若仅仅只是延年益寿,他又怎么可能甘心?

人生百年太短,两百年不多,三百年亦不过如此————

连看一次沧海桑田都做不到,又修的什么道,求的什么仙?

玄清真人越走越急,终於他穿过漫漫长路,急促脚步停在一间密室前。

他取出自己的那只传音纸鹤,恭敬地表达自己前来探望的决心。

密室內传出一声嘆息,石门自两侧缓缓打开。

玄清真人连忙踏入,他看似毫不设防,又任由那石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

室內便只剩下他,与跌坐在密室中间蒲团上的那个人。

却见那人鬢髮微乱,面色惨白。

其双目虽仍然有神,可比之从前仙风道骨的矍鑠模样,却又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玄清真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口中几乎带著哭腔唤道:“师尊,你为何如此?”

蒲团上跌坐的,是他的师尊,也是清虚道宫当代掌教,仙寿已有二百八十岁的明微真人。

明微真人修为已经超越金丹,而达到聚神境。

他修得神明一座,浩浩乎、巍巍乎。

只差一步便能寄託虚空,踏入化虚境,从而寿元又涨八百,达到传说中仙人般的境地。

在延寿无比困难的现实修行中,三百又八百,已经可以说是真仙无异。

清虚道宫內,无人不崇敬这位掌教。

只要这位掌教愿意,他的仙途可谓是一片明朗。

然而明微真人却不知为何,忽然在將要突破化虚之前的关键时刻出宫一趟,回来以后便是身受重伤,修行大损。

他狼狈的样子那时候虽然只是在极少部分人面前一闪而过,他受伤的消息也並未传遍整座道宫口但恰好,玄清真人便是知晓此节的少数人之一。

有些人知晓掌教受伤,心里又惊又慌,却不敢来打搅掌教疗伤。

玄清真人却敢。

他不但敢,他还跪在地上,追根究底地问:“师尊,这天下间究竟还有何人竟能使您受伤?”

声音带著哭腔,语气里隱含同仇敌愾的愤怒。

明微真人的神情却有些恍惚与怔然,面对玄清真人追根究底的问询,他沉默良久,才终於说:“玄清,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飞升终不可得。

你所奋力追求之终点,却仅仅只是某些人修行之起点,你所行走的道路或许全是错误,你当如何?

修行之路,可还能继续?”

这一段问话虽只是寥寥数言,却立即在玄清真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晓掌教绝不可能无的放矢,可对方话语中所蕴含的深意却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玄清真人奋力克制自身慌乱的情绪,强行坚定信念道:“师尊,何为正確,何为错误?

吾道一以贯之,此为弟子入道时第一课,师尊所授。

纵然磨砖成镜,积雪为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没有错,他不可能错!

否则修行多年,岂不成了笑话?

这一番话顿时叫明微真人微怔片刻,而后对方笑了。

明微真人的笑容十分微妙,其中有长辈的慈爱,也有难言的惆悵。

这些本没什么不对,可是这一刻,玄清真人却又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只觉得对方看著他,便仿佛他是一个无理取闹、异想天开的孩子!

可是这一年,玄清真人已经七十岁了。

他也同样拥有聚神境的修为,走在外头谁人见了他不尊称一声“玄清真人”?

明微真人却竟然將他当做无知孩童。

“师尊。”玄清真人不甘追问,“何谓道路有错?还望师尊明言。

弟子道心坚定,绝不会为对错困扰。

但师尊如此、如此情態,却实在令弟子忧心。”

他的大胆直言与赤诚关爱使得明微真人又一次发出嘆息。

最后,就在玄清真人以为明微真人不会当真吐露真言时,他却忽然道:“玄清,吾此番出行前去西北,原只为登上崑崙,藉此天地玄妙寄託虚空,从而真正踏入化虚境。

世上界域,崑崙与天最近。

为师此番悟道,原以为即便无法突破,也至少应当有所领悟。

却不料,元神化虚,遁入虚空那一刻,吾竟险些迷失於三千界。

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何谓虚空?

虚空原为三千界。

亦是万物所在之界,无穷之界。

神州浩土亦不过是三千界中一粒尘埃,虚空之大,其中世界无数。

正如你我眼前,亦有尘埃无数。

你若来自於一粒尘埃中,又怎么可能以无穷之界寄託自我?

可笑也,蜉蝣望天,不知天之大,亦不知我之小————”

明微真人逐字逐句,却无法將自身当初望见虚空时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震撼,准確表达出哪怕万分之一。

那种望见永恆,自身却永不可能成为永恆的落差与痛苦。

那种以为自身在修行,可最终却发现,自身再怎样修行也永远大不过一粒尘埃的悲伤。

以及————

明微真人忽而话题一转道:“玄清,你可知神州浩土中为何存在浩劫之门?”

“这,弟子不知。”玄清真人迟疑道,“浩劫之门,难道不是红尘浊气所聚?”

“是红尘浊气所聚,却也绝非只是如此。”

说到此处,明微真人顿了顿。

他亦在迟疑,但迟疑之间,他最终还是道出了真相:“红尘浊气匯聚,形成浩劫之门,內中邪魔无数,时刻衝击人间。

因此我等需常入浩劫之门斩妖除魔————

但世人却不知,距离神州世界最近一大千世界为璇天星斗界。

此界亦有与浩劫之门相类似界域存在,我等进入浩劫之门斩妖除魔,多年以来,妖魔消除越多,红尘浊气越少。

看似一切皆好,却不知如此一来,我界浩劫之门与其它妖魔界域距离將越近。

最终,两大妖魔界域终將连通。

而我界弱小,亦终將被大界吞吸。

玄清徒儿,你可知大界吞小界,便如大鱼吃小鱼,吃便吃了。

若有那一日,世界不復存,眾生又何在?

宇宙浩大,无穷无尽。

我等小界生灵实为井中微尘,纵然修得长生术,千岁万岁又如何?

千万年后,沧海桑田皆不在,神州都做虚妄,又何况你我乎?”

言谈及此,一种浓重悲伤袭来,明微真人面上再也无法维持原有气度,灭顶般的绝望与死寂將他牢牢笼罩。

而一直云里雾里不解其意的玄清真人至此也终於明白了,强如明微真人,为何一次突破不成,就將自己弄得好似有今天、没明天般死寂痛苦。

什么叫“神州都做虚妄,又何况你我”?

是,当你修为通天,以为自己不日便能飞升时,却忽然发现自己所在的整个世界很快就要毁灭。

而你纵有一身修为,在此等大势面前却依旧渺小,无法阻挡一在这种情况下,你悲伤你绝望,你无法自抑,这一切都符合逻辑,很好理解。

但玄清真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重点,他压抑著內心涌动的情绪,连忙问:“师尊,那以师尊所见,两界妖魔界域融合,大界吞吃小界,时间何在?

此等灭世之危,数年可会到来?”

明微真人目光悲悯道:“徒儿尽说笑,数年不过一弹指,自是至少千万年以后。”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玄清真人心中那悬著的尘埃雾时就落定了。

他终於明白师尊为何如此反常。

原来明微真人虽是窥见了世界真相,可他同时也走火入魔了!

否则他若是精神正常,又为何会忧虑千万年以后之事?

纵然他们追逐的是永恆长生,可真若是能存活至千万年以后,他们自然早已修得超脱术。

这区区神州小界,是不是被吞吃又有什么关係呢?

也值得如此绝望痛苦?

这一刻,玄清真人心中再无迟疑。

他瞬间膝行上前,抬眼与明微真人对视道:“师尊,千万年何其久远,忧虑岂有穷尽?何妨今日放下,日后再做打算?”

话音才落,眼看明微真人要再说什么。

明微真人似乎是想反驳他,可是玄清真人眼中光芒闪动,积蓄已久的这一记罗天破灭玄光已在剎那施展。

他劝师尊今日放下,实是劝他放下性命,成全后辈。

明微真人立时重回一生最痛苦、最艰难之境一他又一次登上崑崙巔,去看云天长阔,天地浩荡。

然而胜景如斯,却终有一日要在岁月消磨之下,经歷成、住、坏、空,化作一片虚无。

悲哉!

岂能不悲矣。

明微真人放声大笑,长笑当哭。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大笑声中,他五官五窍皆有鲜血流淌而出。

玄清真人激动不已,原来看似不可战胜的师尊,其实也有生死之劫。

今日他虽施展罗天破灭玄光,可是杀师尊者却非是他,而是师尊他自己!

玄清真人跪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明微真人,等待他生命的消逝。

然而便在一切发展看似皆如他意时,跌坐的明微真人忽然抬起手掌,对著玄清真人急促跳动的心臟虚虚一抓。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