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弟子是不是搅扰师尊了(5.4k)
“师尊————”
游苏低声重复,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时光:“我怎会不记得他————”
“我自幼目盲,心性敏感又多疑,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话,对我充满恶意。是师尊————用他那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把我掰正了过来。”
“我至今记得他指引我走路,我偏不信他,总觉得他会故意引我撞墙绊跤笑我。他也不多解释,直接拎起来打一顿屁股,打完才抱著我,告诉我说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信,那我这辈子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爬,那才叫真可怜!我这才会养成亲者篤信、疏者不信的性子,虽然傻了点————但是確实没害过我。”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含著无奈,更多的是深深的想念。
“他从不因我眼盲而过分怜惜我,也绝不许我自暴自弃。宗门破落,值钱的东西不多,他却总能弄来最好的药浴给我淬体,说身子骨硬朗了,拳头才能硬,心眼才能亮”。”
“他教我练剑,我起初掌握不好方位,剑气常常伤到自己,他就在旁边抱著手臂看,直到我摔得鼻青脸肿,才慢悠悠走过来,不是扶我,而是用剑鞘戳著我的痛处,告诉我错在哪里,该如何发力,如何听风辨位。”
“他的手很重,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嗡嗡作响;他的笑声很爽朗,能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稜稜飞走。他总说自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信一个道理:心里亮堂,拳头够硬,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游苏顿了顿,深深感慨道:“若是没有师尊教导,不会有今天的我。”
何疏桐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自是也感受到官楚君对游苏的意义非凡。
游苏忽地嘆了口气,语气又骤然低落下去,“十岁那年,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短则十年,长则一生————说完就真的走了,把我丟给了师娘,甚至捲走了宗门里所有稍微值点钱的东西,连那两块熏好的腊肉都没给我留下。”
他说著,自己都忍不住失笑摇头,笑声里却满是酸涩。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是嫌弃宗门太穷,嫌弃我这个拖累的小瞎子,跑路了————虽然后来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何十年了连个消息也不传给我?”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埋藏了太久。师尊於他,亦师亦父,是他混沌童年里唯一的光和依靠。他的骤然离去,是他心中一直未能填补的空洞,所以才会將寄託全部放在那天降师娘身上。
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何疏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终於,她微微仰起头,轻声道:“苏儿,关於你师尊的去向————我或许,知道一些。”
游苏面容猛地一惊,环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识地鬆开,试图將她转过来说话。
但莲台狭窄,更別提两人紧贴挨坐,几乎算是隔著一层布料嵌住了。试图移动,反而更生旖旎。
何疏桐俏脸微红,游苏却无心享受,倏地低头:“师娘?可是真的?你知道师尊在哪里?”
何疏桐稍稍调整了些不自然的坐姿,將空隙对准反而坐的舒服些。
她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並非十分確定,但————有七八分把握。”
她停了停,组织著语言:“你还记得,你在北敖时,与白泽一同跌落海底邪潮之事吗?你曾说,在底下得了一位神秘高人留下的石碑指引,才侥倖逃生。”
游苏心跳骤然加速:“自然记得!那石碑之上的字跡苍劲霸道,堪称我的救命稻草!我绝不敢忘!师娘你的意思是————”
“那位留下石碑的高人,”何疏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极有可能,就是你的师尊,开山尊者,官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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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游苏失声惊呼,几乎要从莲台上站起来。
对於开山尊者的尊號他自然听过,正是从尊主姐姐口中得知。
五洲最尊的便是五座神山,这个尊號犯忌讳的开山尊者如流星一般声名鹊起又迅速销声匿跡。做过最骇人的事情就是一双赤手空拳打上了恆高神山仙祖庙,此事与他的尊號一般不利於仙祖权威,故而消息只有当年的各洲高层才知。后来再一次出现,便是在尊主姐姐挖井之后不请自来,借试井之名顺入海底。
可这开山尊者怎会是自家师尊官楚君?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厉害但境界平平的豪爽师尊,应该只是足够在出云城作威作福而已,怎么会与那无人禁区里的绝世强者联繫起来?
“师尊他离开时不过凝水境修为,那海底邪窟连洞虚强者深入其中都十死无生,他怎么可能在那里来去自如,还能留下石碑?!况且那石碑刻字之术玄妙至极,非控大师不得行,但师尊他不是个体修吗?怎会有此技术?”
何疏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语气依旧平静,“你师尊是故意如此的。”
“故意什么?”游苏忙不迭追问。
“故意跌境。”何疏桐语出惊人,又娓娓道来,“你师尊本是术体双修的绝世天才,远攻人家打不过她,近战人家更打不过她。可她自从打上恆高仙祖庙后,便不再修行术法,连一身修为也故意散去,转而专攻体修。我当时因为冰心封心,对她所思所想漠不关心,並不追问。结合她主动说的部分內容,却也大抵知晓,她是要去寻觅邪神印证一些东西————现在想来,她故意散功专修体术,正是因为在邪巢之中玄炁反而会让她变成眾矢之的,而自身体术够强却能保她无虞。”
游苏听完浑身剧震,才知自家师尊竟还有这等本事————他之前还一直好奇,师娘乃洞虚尊者,为何会愿意给凝水境的师尊作假道侣。纵使是师兄妹,却也不该差別如此之大才对————
还没等游苏细细多想,就听何疏桐继续补充道:“其实————她並非没有找过你,只是她不让我说。在你过凌真人那一劫时,你第一次性命垂危,她隨身带著你的命牌,霎时心急如焚,便从那万丈海底浮出水面,质问了我你的情况,此来她近乎前功尽弃。只是那次確保你无虞之后,便再没找过我————但想来並非是她不掛念你,只是环境已经不允许她再出水面,你切莫要怪她。”
听罢之后,游苏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若说方才还有些许侥倖觉得只是巧合,师娘此话一出便是板上钉钉。
只因那前辈强行出海过一次的经歷游苏並未与何疏桐细讲,可却正巧与何疏桐说的师尊出海问他情况相符。
他当时还好奇为何那前辈费尽千辛万苦用最蠢的方法出了海,却还要去而復返?
原来————竟只是为了確认他的安危————
听完何疏桐所言之后,游苏再想到若不是靠师尊留下的石碑指引,自己只怕要与白泽也一併困死在那海底——————
若说以前还因师尊十岁就不管不顾拋下自己而有些许的怨气,此刻也尽化作了感动与愧疚。
激动间,游苏忽生疑惑:“师娘,你说师尊他找过你。可那片海域所在尚未可知,但一定不是中元內陆,便是再厉害的通讯法宝也不能联繫到身处出云城的你吧?”
何疏桐闻言,取出自己那柄典雅的长剑横於膝上。
“苏儿,你可知我这柄仙剑,为何从不配剑鞘?”
游苏摇了摇头,他確实好奇过,但只以为是此剑特殊,本就无鞘。
“此剑,並非无鞘。”何疏桐轻抚剑身,眸光悠远,“此剑名为鸳鸯”,乃是鸳鸯剑宗真正的传承之剑。鸳鸯剑並非是两把剑,而就是一把剑。鸳剑为鞘,鸯剑为锋。男持鸳剑守拙;女持鸯剑藏锋。剑与鞘合,方为真正的鸳鸯剑。
其真正玄妙之处,在於剑与鞘之间,无论相隔万里,都能相互感应,传递心念。”
她回眸看向游苏:“你师尊当年离开时带走的,正是剑鞘。她当年,便是通过剑鞘与剑之间的感应,联繫到了我。”
游苏听罢才知原来如此,顿生希望岂不是可以通过这鸳鸯剑来联繫师尊?可转念又想到,师尊在那邪祟母巢之中,纵使是这鸳鸯剑的联繫也不能跨过那层诡异黑膜的阻隔,否则他又为何要衝出海底?至今不再联繫?
何疏桐看出游苏心中所想,便好声宽慰:“你师尊远在邪巢,虽不能靠鸳鸯剑直接联繫。但若同处邪巢之中,势必能靠鸳鸯剑找到她之所在。”
游苏闻言,心中希望大涨,若是早就知晓,当时在海底就该找到师尊与之相认,又何必错过一场。
“师娘,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何疏桐轻嘆一声,“我与你师尊有约在先。她叮嘱过我,绝不能將她的去向告知包括你在內的任何一人。”
游苏闻言只將女仙抱得更紧,哄道:“我明白的。”
他也知师娘是最为守信之人,不说也是应该。他不过是心感困惑,却並非真的要归罪於她。
何疏桐感受到男子心意,顿觉轻鬆许多,“她当年打上恆高神山,势必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因无法確认才不公之於眾,这才生出要去海底探秘之心。比起你我,她才是最早发现世道有异之人。只是彼时的她又怎么可能想到,出於不想让宗门断绝才收养的盲童,如今却成了为世人揭开仙祖真相的圣主。她更不会知晓,这个难以为继的合欢剑宗,会是曾经的“第六仙祖”留下的传承。”
游苏闻言也长嘆一声,只觉命运无常,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只是转念又想,原来师尊从未真正离开,还跟他做著一样的事情一只为揭开世界的真相。
念及於此,他心中百感交集,其中最多的,自然还是对师尊的敬佩。
仙祖们以眾生为棋局,倘若没有闻玄仙祖与星曌仙祖布局,自己恐怕永远不会洞悉真相。但师尊却是唯一一枚,靠自己跳出棋盘外的棋子。光是这份眼界,纵览古今也无人能出其右,更別提他还有去探寻真相的勇气。
这让他不禁感慨:“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或许我这天不怕地不怕邪祟也不怕的性子,正是继承师尊的。”
“她教你无畏,却没教你离经叛道,连自己师娘都生心思————”何疏桐终將秘密吐露,只觉心宽许多,竟是也忍不住羞一羞游苏,也好报他总用师娘之名来羞她的仇。
游苏顿时剑眉一挑,又往前坐了坐,直將那清冷女仙挤的仙子薄嗔,他就又凑到她耳边吹著热气道:“不是师娘自己说的是假师娘吗,若不是当初师娘告诉我你是假的,我又怎敢生出心思?所以呀,还是师娘先起了心思————要不,最早怎么自詡师娘,还將弟子唤来与你共浴,还替苏儿手————”
“休要胡言,我那是顾及你生命垂危才、才会如此!”何疏桐羞不可抑,赶忙制止他继续说羞人的话。
谁先动意却已不再重要,反正师徒结合就已足够离经叛道,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只是她转念想到,游苏恐怕至今不知他那师尊官楚君实则是女子之身。说来也是,游苏干岁之前尚未懂事,印象里恐怕只知自家师尊比男子还要豪迈不羈,又因官楚君之教导所以对其所说深信不疑,哪里会知晓这是一个开到今天的玩笑。
她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將这个秘密也说明的想法。
一来官楚君撒下的谎,为何要她去解释?二来她著实是守诺之人,此番坦白也是为大局著想,至於官楚君是男是女於大局毫不相干,她没必要再毁诺。
至於三来嘛————她竟也生出一丝好奇,好奇游苏到时与那官楚君师徒相认,竟发现视作严师义父的官楚君实为女子当是何等表现?以为能瞒一辈子的官楚君被撞破真身又当如何表现?
想到此处她也不禁勾起一丝唇角暗生期待,却又想起这盲童连欺师灭祖都不怕,若是发现官楚君是女人————那会不会————
不知为何,想到游苏身边这群鶯鶯燕燕,她只觉得这个猜想大有可能!
许是被游苏上下其手的有些潮了,她才从思绪之中脱离,暗恼这个姿势实在害人容易胡思乱想,比起官楚君与她徒弟的事儿,更重要的该是先找到官楚君確认她的安危才是。
她面红耳赤,轻轻拍了拍游苏粗的大手,续道:“我今日告知於你,不光是忧心你师尊安危,也是看你成长到如此地步应当知晓————你们师徒不约而同地走在同一条路上,若能並肩而战,定是互为臂助。”
游苏自然明白师娘之意,不知晓也就罢了,知晓了师尊所在断无不去寻的道理,更何况他们师徒志向还不谋而合。
“师娘放心,我不可能不去找师尊的。”
何疏桐微微頷首,却是也抑制不住的嚶嚀出声,羞恼道:“不过你切记,这件事也急不得。她既能在海底留碑自如,想必自有保全之法。眼下南阳大战在即,不是去寻她的良机。你既得闻玄仙祖授意需要得到三大邪神的力量,势必也要去寻邪神,大有机会要去那海底邪巢一趟,那时再寻想来也为时不晚。”
游苏闻言心中温暖,只觉师娘真的越来越有正宫风范,她在战爭大事之上不善谋划,却在他的事上能事事考虑周全,想来是时时为他著想才会如此。
想到这里,他更对怀中女仙爱极。佳人在怀,早就心动意动,哪里还能坐怀不乱,手也早动了。
“师娘放心,我心中有数。不光师姐和师尊,空月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听到此言,何疏桐心中感到慰藉不少。她不愿游苏负担太重,只將妹妹安危记在己心,却不料游苏也不曾忘记。放在心里不说的东西才是最重,想来空月对他的付出並未落空————
“此去南阳,实不相瞒,我在首长老凝聚的黑茧中突破,而那黑茧又混合著血肉之主的邪力,我已炼入肺腑,对那血肉之主的所在冥有所感。之前只觉一片混沌,与雪若待了一夜之后神清气爽,忽觉感应明朗!暗流涌动之下,我猜测,祂也要去南阳!”
何疏桐美眸微张,像是想到什么,惊喜道:“你说会不会是望舒?是她找到了天启仙祖所在,从而唤来了血肉之主对付祂?”
“极有可能。”游苏点头。
能轻而易举单人让梦主退走,甚至还能与之达成协议,显而易见师姐与邪祟的关係不能以常理度之。
此消息一出,对於望舒安危的担忧何疏桐不增反减。
只因她知道邪神可能连游苏这个真主都想吞噬,但却不会吞噬同为天道產物的望舒。她能成为“邪祟天敌”,不靠真主之力,靠的正是与邪祟同根同源,所以迄今为止,从未有邪祟对望舒展现过敌意。而若有邪神在侧虎视眈眈,那天启仙祖反而被其掣肘,更不敢对望舒如何。
心安不少的何疏桐喜上心头,暗想多亏了游苏才知此讯,本也被这极度暖昧的姿势挑惹得不行,遂也生了奖励他的心思。
“你说是与雪若春风一夜之后才感应清明————可是真的?”
“苏儿怎敢骗师娘?”
游苏自然是瞎掰的,何疏桐自然也知道他是瞎掰的,游苏自然也是知道师娘知道自己是瞎掰的,何疏桐自然也是知道————
只是两人都揣著明白装糊涂,不过寻个由头以敘別情罢了。
这对师徒,最喜欢最享受的便是这朦朦朧朧、犹如雾里看花的情调。
终究师徒身份在此,何疏桐本性端庄,游苏对何疏桐也是爱敬交加,若如与別的女子那般赤忱火热反而不美。
这般朦朧,却好似让他们回到了心意微动却又秘而不宣之时,仿佛重新置身於那莲花峰上的莲生池,隔著隱隱约约的水雾,开始一次次试探彼此之间的界限。
仙子爱意深浓,竟將游苏搂在怀里,行那母神之责,將游苏当做一嗷嗷待哺的婴儿般肆意安抚著。
这时,门未被推开,却先进来一人。
“灵————”
“弟子是不是搅扰师尊了?”
姬灵若不怀好意地咪咪笑著。
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