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慈寧门外唤声起,玉虎摩挲忆母恩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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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被胤礽几句话哄得高兴起来,咧著嘴傻乐了一阵,又蹦蹦跳跳地去找胤禟闹腾了。

胤礽看著弟弟们笑闹的背影,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忽然——

“保成——”

一声呼唤,从外面传来。

那声音隔得有些远,隔著重重人影,隔著满殿的喧闹,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里。

胤礽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慈寧宫门口,苏麻喇姑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喊哪个小阿哥。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保成”两个字。

是叫谁呢?

不是叫他。

慈寧宫上下,能叫“保成”的,只有乌库玛嬤。

而乌库玛嬤从来不会这样远远地喊他,她若要找他,只会让苏麻喇姑来请,或是亲自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保成,到乌库玛嬤这儿来”。

那不是乌库玛嬤的声音。

那声音……是谁?

胤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望著外面的方向,仿佛被什么定住了。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远去,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声遥远的呼唤,在他心头反覆迴响——

“保成——”

那声音,好陌生。

又好熟悉。

陌生得像是从未听过,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是谁?

是谁曾经这样唤过他?

胤礽垂下眼帘。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袖中,触到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著的小物件。

他轻轻將它取出来。

是一只布老虎。

虎头虎脑的,圆溜溜的眼睛,翘翘的鬍鬚,身上绣著细细的虎纹,憨態可掬。

只是年头久了,布料的顏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旧黄,边角处被摩挲得有些毛糙,虎头上的那根鬍鬚也掉了半根。

可它还是那样可爱。

还是那样温暖。

胤礽將它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那褪色的布料,抚过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抚过那只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著他的眼睛。

若额娘还在……

若额娘还在,她也会这样唤他吗?

“保成——”

在慈寧宫的院子里,在他蹣跚学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会跑的时候,在他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被皇阿玛夸讚的时候——

她会不会也这样,远远地唤他?

“保成——”

他会不会也这样,循声望去,看见那个温柔的身影,正站在廊下,含笑望著他?

若额娘还在……

胤礽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世间没有如果。

额娘走的时候,他刚出生。

他能记住什么呢?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牵他手时的温度,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气息。

他只记得,身边的大人们提到她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只记得,皇阿玛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著她的画像,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他只记得,乌库玛嬤有一次握著他的手,轻轻说:“你额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保成要记得她,替她好好活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可他记不住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从未真正听过。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温暖的想像,不过是长大后从別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幻影。

他不知道她唤他时,是温柔的,还是慈爱的,是带著笑的,还是含著泪的。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

“二哥?”

一个轻轻的唤声,將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胤礽抬眸,对上胤祥担忧的目光。

“二哥,您怎么了?”胤祥小声道,“您站在这儿好久了……是不是累了?”

胤礽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弟弟,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

他將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没事。”他温声道,“二哥在想事情。”

胤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只布老虎上。

“二哥,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布老虎,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二哥的额娘留下的。”

胤祥微微一怔。

他看看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又看看胤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帕子,双手捧著递到胤礽面前。

“二哥,您擦擦。”

胤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胤祥手里的帕子,又看见那孩子认真的眼神。

他抬手,往脸上一摸——

湿的。

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泪了。

胤礽怔怔地看著指尖那点湿润,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他接过胤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低头,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弟弟。

“十三弟,”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胤祥摇摇头,认真道:“二哥不哭。皇额娘在天上看著二哥,一定希望二哥高高兴兴的。”

胤礽望著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二哥知道了。”

他將那帕子收进袖中,又將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还有,这个小小的弟弟,给的温暖。

*

远处,胤禟的喊声传来:“十三弟!快来看这个!內务府送的新年礼,好大的一个八音盒!”

胤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著胤礽,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胤礽温声道:“去吧。二哥没事。”

胤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跑向胤禟。

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二哥,您要是不高兴了,就来找弟弟!弟弟陪您说话!”

胤礽望著那张认真得可爱的小脸,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好。”

胤祥咧嘴笑了,转身跑远了。

胤礽站在原地,望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垂下眼帘,將手按在胸前那只布老虎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隔著六十九年的岁月,隔著生死两茫茫的距离,隔著无数个想不起又忘不掉的日日夜夜——

它还在。

*

“保成。”

这回,是真的有人在唤他了。

胤礽抬起头,看见胤禔大步走来,眉头微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弟弟们都在那边玩,你也去热闹热闹。”胤禔走到他跟前,忽然顿住,“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胤礽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风大,迷了眼。”

胤禔看著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在胤礽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大哥带你去看看那个八音盒。胤禟那小子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大。”

隨后他揽著胤礽的肩膀,带著他向人群走去。

胤禔揽著胤礽的肩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前方,胤禟正踮著脚尖,指著那只巨大的八音盒,眉飞色舞地跟胤?说著什么。

胤?张著嘴,满脸的“哇”。

胤祥站在旁边,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胤禌和胤祹挤在一处,嘀嘀咕咕地猜测那八音盒能放出什么曲子来。

热闹极了。

可胤禔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胤礽在笑。

唇角微微弯著,眉眼舒展著,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胤禔是看著他长大的。

他知道那个笑。

那不是真的笑。

那是太子该有的笑——得体,温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不是保成该有的笑。

保成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角微微挑起,像月牙儿从云后探出来。

那一瞬,清冷如冰消雪化,温润如玉暖生烟。

现在不是。

现在那双眼睛,眼底分明还藏著些什么。

胤禔没有说话。他只是揽著胤礽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人群边缘,他忽然停住脚步。

“保成,”他低头道,“你在这儿等会儿,大哥去给你拿杯热茶。”

胤礽点点头。

胤禔鬆开手,大步向摆著茶点的方向走去。

可他没走几步,就绕了个弯,从人群外侧悄悄折了回来。

他站在不远处,隔著几道人影,看著自己的弟弟。

胤礽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在他周围涌动,笑声、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

他就那样站著,静静地站著,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冲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笑闹的弟弟们身上。

可胤禔看得分明——他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藏到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胤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大步走回去,一把揽住胤礽的肩膀。

“走。”他说。

胤礽微怔:“大哥?去哪儿?”

胤禔没有回答。他只是揽著弟弟,穿过人群,走向慈寧宫侧殿的方向。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少有人走。

*

侧殿的角落里,有一处背风的廊下。

这里远离人群,远离喧囂,只有几株蜡梅静静地开著,幽幽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

胤禔把胤礽带到这儿,鬆开手,转身看著他。

胤礽站在那里,抬头望著他,目光平静。

“大哥,怎么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弟弟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方才胤礽说是“风大,迷了眼”,胤禔不信,却也没有追问。

他以为让弟弟去热闹热闹,和弟弟们笑一笑闹一闹,那点情绪自然就散了。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些情绪,藏得越深,压得越久,越不会散。

“保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儿没人了。”

胤礽微微一怔。

“大哥不知道你方才怎么了,”胤禔说,一字一字,很慢,很轻,“大哥也不想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胤礽面前。

“但是你別忍著。”

胤礽望著他,目光微微一动。

胤禔伸出手,轻轻按在弟弟的肩上。

“大哥在这儿。”他说,“哭吧。”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捅进胤礽心底最深的那道锁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將弟弟轻轻揽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著胤礽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

胤礽的肩,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肩在抖。

隔著厚厚的衣裳,胤禔能感觉到那份颤抖,从弟弟的身体里传出来,一阵一阵,像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浪。

胤禔的手,继续轻轻地拍著。

“不哭。”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大哥在呢。不哭。”

胤礽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依旧没有出声。

胤禔低下头,將下巴抵在弟弟的头顶,將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量比胤礽高大许多,这样一揽,几乎將弟弟整个挡住了。

像一堵墙。

一道屏障。

一个可以挡住全世界的、兄长的怀抱。

“没事。”他继续轻轻拍著,声音低沉而温柔,“有大哥在。什么都別怕。”

怀里的颤抖,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在兄长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廊下的蜡梅,又落了几朵。

久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日头,悄悄移过了中天。

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抬起头,从兄长怀里退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大哥,我没事了”,想说“方才只是想起些旧事”,想说“咱们回去吧,別让弟弟们等急了”。

可是——

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胤禔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责怪,没有追问,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让他觉得难堪的东西。

只有心疼。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兄长对弟弟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