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李存孝
在赵怀安於太原立下行营,並整合內外部势力的时候,远在振武的阴山以南,一场草原式的战爭正在开始。
双方正是自领云州的李克用,以及阴山都督,赫连鐸。
李克用自得知赵怀安进入太原后,就加快了他对周边的敌对势力的打击。
他们父子分工明確,由他父亲在蔚州进攻幽州军,而他自己则在云州一带攻击吐谷浑。
本来李克用自觉战局优势在己,所以攻伐节奏还是比较慢的,毕竟吐谷浑人也很善战,他们同样常年为唐廷作战,深諳唐制兵法,装备精良,贸然进攻,沙陀人的损失也不会小。
可李克用没想到赵怀安会加入到这场战爭,他不是在南方和草军作战吗?难道草军这么快就被平灭了?
因为对赵怀安的忌惮,李克用决定立即对赫连部发起进攻。
乾符四年,七月初三。
大同盆地的夏日,酷热难当。然而,在沙陀军的大帐之內,气氛却比这盛夏的暑气,还要来得炽热。
“出兵!即刻出兵!”
李克用將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摔在铺著虎皮的帅案之上,接著虎目横扫诸將,骂道:“赫连鐸那个老狗,已经让他弟弟去太原了。很显然,这是要邀河东兵、保义兵来合击我!”
“我意先下手,在河东方面没反应过来前,先將赫连部给灭了!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此番,我便要亲率大军,兵发寧朔州都督府!我要让整个代北所有的部落都看清楚,在这片草原上,我沙陀人永远是他们的父亲!”
寧朔州,正是吐谷浑赫连部的大帐所在。
很显然,李克用此举,无疑是要杀鸡做猴,用赫连鐸的人头,来震慑那些同样心怀异志的代北番部。
而从另外一个方面也可看出,沙陀人固然在大同一地有很深的根基,可在更广泛的代北地区,威望和统治就很弱了。
於是,李克用环视帐下,厉声喝道:“谁,愿为我军先锋?”
“末將愿往!”
一名身高八尺,年纪却不大的少年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一丝未脱的稚气,但那股昂扬,却如初升之太阳。
而他便是军中新近崭露头角,以勇冠三军而闻名的粟特少年,安敬思。
李克用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又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名身高稍矮,却更为魁梧的青年。
“安克,那你便为副將,协同敬思,一同出战。此乃你初次上阵,务必要多听多看,不可鲁莽行事。”
那青年沙陀武人轰然应诺:“末將遵命!”
此人叫薛安克,年方十八,是李国昌心腹大將薛志勤的三子。
薛志勤常年跟隨李国昌左右,为其折衝樽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的儿子薛安克也已长大成人,效力於李克用麾下。
什么是元从根基,如薛志勤这样父子两代效命的,就是李家父子的羽翼元从。
七月初四,天还未亮,队伍就悄悄地出发了。
先锋將安敬思与副將薛安克將突骑八百深入阴山南麓草原,寻找吐谷浑人的庭帐。
可一连几日他们都没能寻到赫连部的庭帐所在,直到这一日清晨,前头来报,发现一处赫连部的营地。
听此,一直未从战马上下来过的安敬思,忽然对旁边的薛安克说道:“此番,咱们来较量较量,看谁手中的马槊,能先摘下那赫连老贼的人头?”
“你要和我一较高低?”
薛安克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少年,眉毛一挑。
“不错。”
安敬思的脸上永远是那样自信昂扬,他举著一柄奇怪的大槊,笑道:“上次军中大比,我见过你的武勇。如今这军中,除了阿檀,也就只有你,才配和我较量一番。”
“而且这不是你的初阵吗?难道你就不想斩得赫连老头,扬名立万?”
薛安克嗤笑一声,看著前方晨雾繚绕的草原,也不应他,纵马先奔。
这安敬思不过是一介粟特人,在沙陀人中都属於外围,而自己是李家父子的核心,是真正的元从。
真以为做个先锋將就在自己面前人五人六?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几,也想踩著自己?
不过薛安克也不无所谓,既然安敬思想踩著自己进沙陀人的核心,那自己何尝不能踩著他,让自己武冠诸军?
於是,没有任何承诺的比斗就这样默契地开始了。
越过前头那山岗,二人分兵,各带四百骑,抄击吐谷浑人的营地。
其中安敬思奔向右边的山冈,薛安克则驰向左边的草甸,看谁能先拔得头筹。
薛安克待安敬思的队伍,消失在山冈之后的松林之中后,便立刻纵马,向著草甸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身为將门之后,此次又是初阵,心中不免想著要立就立个大的。
於是,薛安克越奔越快,很快就將身后追隨的那些沙陀武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他便已经渡过了吐谷浑人营地前的一处小河流。
一跃过溪堑,薛安克就看到前方草甸上,一处飘著吐谷浑人旗帜的营地。
营地很粗糙,外围只有一些木排,大量的帐篷就这样隨意地扎在草甸上。
薛安克回头望了望那些还落在后面的伴当武士,手握马槊,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独自一人,纵马奋力地冲向了敌营!
要立就立大的!
单骑踏营,大不大!
奔驰间,薛安克热血狂涌,毫无初次上阵的畏惧,大吼:“沙陀薛安克在此!怕死的,都给耶耶闪开!”
他一边大喊著,一边向著前方营地望去,只见刚刚从右边绕的安敬思竟然带著四百骑杀进了营地。
顷刻间,吐谷浑人的营地大乱,到处都是奔跑和抢上战马的吐谷浑人,然后一队骑兵从中帐开出,直撞向那边冲奔的安敬思。
此刻安敬思正用那怪异的马槊疯狂收割著生命,忽然听到斜刺过来的马蹄声,大吼叫道:“好胆!”
说完便带著沙陀骑士冲了上去。
薛安克將这些都收入眼里,心中暗道:“这安敬思这样杀,也好,倒是让那些吐谷浑的绕帐武士都吸引过去了,正好让自己袭杀敌军大帐!”
所以他毫不犹豫,单槊匹马,向著吐谷浑中帐奔去。
正在缠斗的安敬思看到这一幕,气得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薛安克命怎么那么好,生得好,现在出现的时机也好。
现在见薛安克直杀敌將大帐了,安敬思如何愿意自己为他人作陪衬?心中一急,也不愿意和面前的这股吐谷浑骑士缠斗。
他也得赶紧向敌军大帐靠拢,不然要是让薛安克拔了头功,自己脸往哪里搁啊!
於是,他衝著前方那个雄壮骑將,大喊:“速速避开,不然定叫你死在仗下!”
说完,安敬思猛地向前一衝,把对面骑將倒是嚇了一跳,后者抽槊挺来,骂道:“小儿辈,你也是著急来送死?”
安敬思大骂:“呸!你个老不死的!且看你头硬还是嘴硬!”
说完,將槊作棍,就这样衝著这骑將的头砸来。
可这骑將不仅勇武非凡,就是搏杀经验也异常丰富,而安敬思虽然有万人敌的底子,但到底年纪小,搏杀经验不丰富,几下就吃了个杀招。
这种杀招並不是说什么威力强,也不是什么多玄虚,而是一些直取人性命的脏手段。
这种手段也就是初次有用,一旦有了防备反而还危险。
就在刚刚,安敬思就发现,对面那骑將的马槊忽然就长了一段出来,他没留意,险些就死在这袭击上。
后面他才发现,这人的马槊竟然在尾端还有一段,刚刚这人就將抓槊的位置往后移了一段,直接突破了双方距离。
此刻,安敬思也不敢小瞧对方了,心中固然气,但一点不敢再分心。
双方纵马交错了两轮,各自都发现自己受伤了。
那骑將的左手虎口,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跡;而安敬思的右大腿,也被槊剑扫中,留下了一道血痕。
双方的额上,都已是汗涔涔的,却仍然不许身边的扈兵上前助战。
他们不约而同地大声呵斥著自己的扈骑:“都不要出手!”
此刻,安敬思怒髮衝冠,他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成色,自信只要再冲一个回合,就定能將此人刺於马下。
至於自己会不会死?安敬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人能杀得了他!
就在他想要挺槊再冲时,对面的骑將忽然大喊:“等等!”
安敬思一愣。
“我不是吐谷浑人。”
“你不是吐谷浑人?”
对方握著马槊,点了点头。
“那你,究竟是谁?”
那骑將深深地看著安敬思弯曲的头髮和蓝色的眼睛,低声道:“我乃安休休。”
“安休休?”
安敬思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悄悄去告诉你家大帅,就说我志不在吐谷浑。之所以与你在此过招,就是向你传达此意。”
“我是粟特人!可以带一部分吐谷浑人反正过去!
”
听到这话,安敬思眉头紧缩,惊讶地看著眼前的安休休,迟疑道:“你是粟特人?看著不像啊!”
的確,安休休一脸络腮鬍,带著个小胡帽,眼睛也是黑色的,怎么都不像是粟特人。
安休休暗怒,但还是解释道:“我母为吐谷浑人。”
安敬思这才恍然,然后戏謔地看著这个串,正要说什么时,吐谷浑人中央营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吶喊声!
战阵之內,实际上是最能看出一个人运气好不好的。
安敬思被安休休挡住了去路,心中万分焦急。但实际上,他的对手,却是他此行最可以爭取的力量。
而那个毫不犹豫地冲向敌军主力,去寻找敌军大將的薛安克,却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的敌人。
此时,当薛安克顺利地刺翻两个大帐外的牙骑,然后如旋风一般,冲入了大帐时,对面马扎上,正静静坐著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士。
当薛安克看著那武士从马扎上缓缓站起时,惊恐地发现,这武士出人意料的雄壮。
自己也算是壮阔的了,可那人却几乎比自己宽一半。
那武士举起手中的一柄长杆铁骨朵,嗤笑道:“我乃赫连龙雀,给你一个机会,报上名来!”
在薛安克听到赫连龙雀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下。
因为他的父亲薛志勤就曾和自己私下说过,以后在战场上遇到这个名字,离开就走,不要停留。
因为此人正是代北七十八个部落中號最雄,每一年的角牴大会,此人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十年,一直横压代北武人十年不得出头。
而他也是赫连鐸最大的武胆,那赫连老儿为何敢以吐谷浑一部就敢挑战他们沙陀人,就是此人给了他的勇气。
所以当薛安克听到这话后,下意识重复了句:“你就是赫连龙雀?”
那腰带十围的赫连龙雀,看著这个呆愣的沙陀武士,心中杀意暴虐,他举著铁骨朵,缓缓走去。
“既然你这般好不容易才闯了进来,我便让你,尝尝我这铁骨朵的滋味。你现在若是逃走,还来得及。”
薛安克进退不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少废话!我薛安克,沙陀种,从不知后退为何物!”
赫连龙雀残忍狞笑,越走越近。
终於,薛安克忍不住压力,怒吼一声,突然向他猛扑了过去!
“鐺!”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薛安克的横刀,与赫连龙雀的铁骨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衝击力,让薛安克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而赫连龙雀,却只是退了小步。
但就是这小步,让赫连龙雀脸上露出了惊异,他嘿嘿一笑:“可以嘛,力气不小!再来!”
说完,举著铁骨朵就砸了下来。
“哼!”
薛安克强忍著手臂的酸麻,再次挥刀而上。
可这一次,那赫连龙雀只是一击就砸断了他的横刀,然后又是一抽,铁骨朵就狠狠地砸向了薛安克的额头!
“嘭!”
薛安克的兜鍪,瞬间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向后飞了出去。
半空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蓬乱的头髮中,喷涌而出,隨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赫连龙雀嗤笑两声,正要让牙兵割了他的头,忽然帐外又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
原来薛安克的四百骑和安敬思这边匯合一道,向著吐谷浑大帐滚滚杀来。
赫连龙雀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在自家势力范围,就没散哨骑在左右,所以当那些沙陀骑士杀过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根本来不及集结。
靠著自己身边的数十牙骑是绝对扛不住沙陀骑兵的衝锋的。
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当真是一朝丧尽。
但再不走,连自己都得搭在这里。
想到这里,赫连龙雀怒吼一声,然后带著牙兵们从后帐离开,最后只带著部分精锐拋弃了大营,向著草甸更深处逃跑。
总算赶来的沙陀武士们,赶紧去扶地上的薛安克。
此时,薛安克喃喃地念著:“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很快,薛安克就是失去知觉。
等他意识恢復时,他已经被伴当们给架著出了帐篷,为什么大地在颤抖,天地也是一片血色。
耳边正不断有人焦急大喊:“去用长槊绑个床来!快去啊!”
身边的伴当们看著眼耳口鼻都是血,连脑袋都塌了一半的副將,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外面又奔来一队人,他们大喊:“大帅来了!大帅来了!”
听到这句话,本还摇摇欲坠的薛安克,忽然来了精神,他倔强大喊:“马呢?我的马呢?牵————牵我的马来————!”
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虽然努力地睁著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赫连龙雀那张狞笑的脸,还清晰地浮现在薛安克的眼前。
被人搀扶著,走了五六步,薛安克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人生不过十八年,大好人生还未曾真正展开,他便已经站在了鬼门关之前。
虽然人人都有一死,但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那种无限的悲伤与不甘,还是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了薛安克的心头。
“哈哈哈————!”
说实话,薛安克並不憎恨那个赫连龙雀。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旁边的伴当们还在大喊,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当步槊、牛皮做的担架被抬过来时,两个沙陀武士,小心翼翼地將他抬了上去。
此时,一个沙陀武士哭著將一匹黑色健马牵了过来,大喊:“副將,马————马牵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已连气都快没有的薛安克,忽然从担架上爬起,摸到了自己的爱马,然后紧紧地握著韁绳。
他用最后的气力喊道:“將我牵到————牵到大帅那里去————去————他身边————!”
这是薛安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唯一想见的人。
至於他的父亲,此刻也许只会斥责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吧!
毕竟是个初阵就战死的庸才!
战马上,薛安克被牵著走,一眾沙陀武士簇拥著他,发现薛安克的呼吸越来越弱,心中悲戚,脚步也越来越快。
而刚过营地,闻讯的李克用就带著数十鸦儿军纵马赶了过来。
李克用勒住了马,看著濒死的薛安克,被抬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直接就从马上跳下,抱著薛安克,大喊:“三郎,谁將你伤成这样?”
已经赶过来的安敬思连忙回道:“是赫连龙雀!”
李克用愣住了,因为武勇如他,听到这个名字都在心怯。
旁边有沙陀武士哭道:“三郎他遇到了赫连龙雀,死战不退!最后被一锤砸在了脑门上!”
那边薛安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抓著李克用的手,哑道:“大帅————三郎我————单骑踏了赫连龙雀的大帐,————归来了。”
“好!好!你是好样的!”
“告诉————告诉我父亲————我很————我很勇猛————!”
而这是薛安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嘴里咕嚕著,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脑袋便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李克用就这样静静地,握著薛安克逐渐冰冷的手。
许久,李克用缓缓地抬起眼,望著天空,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四周,响起了乌鸦那悽厉的叫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照得河面,如同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李克用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都听著,三郎是凯旋之后,才伤重不治而亡的。就这样,去告诉他的父亲。”
“好了,抬他回去,好生入殮。”
武士们还是抬起了那架简陋的木板,向著后方撤去。
李克用望著他们走远了,方才茫然地跳上了马背,背对著薛安克,他喃喃自语:“三郎,我定会开创一个属於我们沙陀人的时代,你走慢一点!”
隨即,他看向那边的安敬思和他身边跟来的安休休,问道:“你,可愿做我的儿子?”
安敬思正忐忑著,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要和薛安克赌斗才让这个沙陀贵种死在了他的初阵。
正担忧自己会受什么处罚时,忽然听到大帅这句话,安敬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李克用,一个劲磕头。
而李克用望著他,说道:“你以后姓李,就叫存孝吧!”
“李存孝?”
毫不犹豫,李存孝大吼:“儿李存孝,拜见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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