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回鶻道
乾符四年,七月流火,太原。
自河东节度使李侃离开太原回长安敘职后,太原城就恢復了少有的平静,由赵怀安坐镇行营,幕府僚佐调理阴阳,城內各军都还算是克制。
在获得了太原各军头的支持后,赵怀安对太原的掌控更加稳定。
此外,因为李延古与王溥先后加入了赵怀安的幕府,河东的一些士子和人才也陆续投奔赵怀安。
很显然,连李德裕的孙子和太原王氏的大房都投靠了赵怀安,而且官职都很不错,这直接就起到了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这些投靠过来的基本都是一些河东小族小房的子弟,本身就没有太多出仕机会的他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的,可没想到赵怀安的幕府真的来者不拒。
只要有一点才能,就会被擢用,甚至就是没有才能,也能在幕府做个书吏,混个俸禄。
於是一时间,河东诸州士家子弟纷纷来投,其中太原十一姓中,有王、武、
郭、霍、廖、郝、温、阎、咎、令狐、尉迟。
除了王溥来投外,王氏小宗还有王瑰、王肃两人,皆有文采;还有阳曲郭家来了三个郭太、郭巨、郭釗,各有勇名;此外,令狐家来了一个,叫令狐造,有谋略可参赞机宜。
但真正让赵怀安重视的只有一个,他是来自太原申屠家的子弟,叫申屠绍。
和以上太原十一姓的显赫名声不同,申屠家看起来好像名不见经传,但实际上,此家同样渊源流长,为前汉丞相申屠嘉之后裔,汉末至北朝世二千石。
而且其家在进入隋唐以后,更是屡代经商,最关键的一跃就是资助了当时的李渊建立了本朝。
李渊在创业之初,得到了武士、安修仁、康婆、申节等西北商团的支持,其中这个申节就是申屠家,只不过后面迁入太原的这一支简称了申氏。
后来,这个申家又將生意做得更大了,在两京西市的邸店中,申家可以在诸豪商中排在前三,是真正的富可敌国的存在。
之所以如此,除了国朝的渊源在,更多的还是因为在安史之乱后,河西断绝,东西贸易的路线从西域到长安开始变到了回鹃商路到太原,然后再南下长安。
而且,当时就只有这一条道路。
所以作为太原本地豪商的申家自然就把持了这条商路,是真正聚宝盆。
这些都是王溥告诉赵怀安的,这人的確有点意思。
他自己本身就是被赵怀安筑巢引凤进的幕府,那些河东子弟也多是看在他的影响而加入的,可在这位主公面前,其人是毫不留情把这些人的老底都掀了。
所以当时赵怀安在晓得这个申屠绍的背景后,还蛮重视的,毕竟这算是他和大唐西北財团的第一次接触。
目前来说,赵怀安的商业网络完全是依赖於一江一海,所以他交结和有关係的,全部都是这个通道上的豪商。
而老牌的西北豪商,倒真是第一次接触。
其实他也很意外,那就是申屠家生意做的那么大,为什么还会让家里的子弟来入自己的幕府。
这倒不是赵怀安妄自菲薄,而是他和西北商团完全没有深度利益的可能嘛。
申屠家要是想打点个关係,送钱来就好了。
但当他將自己的疑惑告诉王溥的时候,没想到后者却非常清楚申屠家的目的。
原来,此时的申屠家遇到了重大危机。
那就是申屠家以前赖以聚敛巨財的商道,如今越发鸡肋了。
王溥作为太原最顶级的世家的大宗,虽然官运不济,但在世情这块,还真就没有他不晓得的。
他告诉赵怀安,在吐蕃人侵占河西后,传统丝路主道断绝。
而以回鹃草原为纽带、经太原连接长安的回鹃道成为东西方贸易核心通道。
其实,自游牧民族出现在大草原上时,连接东西方两大核心闻名的欧亚大草原就一直是双方物质交换的传统通道。
因为草原是无遮无拦的,它就好像一个高速通道,一个部落带著牛羊、高车,带著货物,就能从东一直行到西,没有任何山岭阻挡。
只是因为草原一直分裂成无数个部落,不具备贸易的保护者,所以传统的贸易一直无法实现,只能以一些劫掠的物资的小规模流通。
但隨著突厥汗国的崛起,以及他们对欧亚草原的霸权,这条草原商路才稍微好一些,但真正让商路成为辉煌的,却是突厥汗国的后继者回鶻人。
在大唐天宝三载,大唐联手突厥的附庸回紇人,终於將突厥汗国灭国,而后者在大唐的支持下成为了新的草原霸主,改名为回鶻。
新建立的回鹃汗国疆域辽阔,“东接室韦,西至金山,南跨大漠,北至北海,1
,几乎控制了整个蒙古草原。
之后回鶻更是因为参加安史之乱,帮助朝廷收復洛阳而获得了巨大的財富。
但真正比金银更加重要的,是回鶻人在回程的时候,带上了三个来自葱岭以西的粟特僧人。
可以说正是这三个粟特僧人改变了后面回鶻人的命运。
这三位不是佛教僧人,而是摩尼教的僧人,他们说服了当时的回鶻可汗皈依了摩尼教。
可汗都信摩尼教了,自然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回鶻人皈依摩尼教,所以没多久,摩尼教成为回鹃帝国的国教。
而当时身处西域和葱岭以西的粟特人,看到摩尼教成了回鹃国教后,就陆续赶来投奔。
而这些粟特人的加入,使得回鹊人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
在以往的草原部落联盟或者帝国,他的战利品来源基本都是通过战爭,就如突厥人那种残酷的继承制度,就是为了选出雄主继续战爭劫掠。
可回鹃人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们是第一个靠著商业和保护费而支撑帝国统治的草原帝国。
当时大唐朝廷为了平定安史之乱留下的藩镇,先后发动了几次平藩战爭,但最后的结果都是差一点玩崩。
而每到这个时候,朝廷就会向回鹃人要援兵,而支付的方式也非常固定。
那就是唐朝廷会允许回鹃军队在收復的城市中掠走金帛、女子,而土地和士庶就留给唐廷。
所以为何回鹃人要屡屡在唐朝廷危亡的关键时刻出手,就是想把这个生意做的长久。
他也总是努力在大唐藩镇和朝廷之间做平衡,既不让藩镇有能力推翻朝廷,也不让朝廷有能力灭掉藩镇。
只有这样,回鹃才能不断两头吃。
但即便晓得回鹃人的心思,唐朝廷依旧依赖这样的外力,先后將六位公主嫁给回鶻可汗,这在歷朝歷代都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大唐和回鹃的关係可以算得上是“甥舅之谊”。
但真正支撑回鹃人成为商业帝国的还是那条回鹃商道,尤其是因此开创的马绢贸易和茶马贸易。
当时回鶻人用劣马和大唐交换绢、茶,这些都是丝路上最畅销,最硬通的商品。
而做这样买卖,最擅长的就是掌握当时贸易路线的粟特人了。
因为大量的粟特人加入到了回鹃汗国的统治阶层中,不仅成为他们的重要智囊,发明回鹃文字,也承担著这条商路的运行。
可以说,那会的回鹃汗国中,粟特人就是大脑,而草原武士就是肌肉,共同发家致富。
所以,正是在粟特人的帮助下,回鶻人彻底掌控了这条草原商路。
在传统丝路断绝的情况下,重新开闢了商道。
而靠著粟特人的经营和商道上巨量的財富,回鹊人也是草原上第一个建立城池、驛站的草原帝国。
可以说,靠著这条固定的商路,回鶻人从游牧完成了向定居的转型,从劫掠成了坐商。
但这条商路想要持续,同样离不开河东豪商们的加入。
因为商路上最重要的產品全部都来自於大唐的绢和茶,而河东本地豪强、世家即便只是靠著地方资源都可以成为贸易网络上的重要力量。
当时这条草原商路就是以太原为中枢的,分为草原、边地、中原三段,全长万里,沿途都是军镇、驛站和部落聚集点。
其中草原段就是以回鶻牙帐为起点,沿杭爱山北麓东南行,经回鶻可汗王庭所在的哈拉和林,穿越漠南草原至单于都护府。
这一段也是商路最核心的一段,是由回鹃贵族、粟特商人最直接掌控的,沿途都设有驛站,供商队休整、补充饮水与饲料。
而这一段商道又会分出好些支线,都由地方的分销商接手,一路连接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城邦,甚至远达拜占庭。
而西域的玉石、香料与中亚的玻璃器经草原主道匯入太原,最后进入这个世界消费力最强的市场,长安。
而连接回鶻汗庭到太原的道路就是边地段。
从单于都护府南下,经东受降城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道朔州,再经忻州穿越忻口陘,最终抵达太原府。
此段穿越陘岭山脉,依赖代州雁门关、忻州石岭关等关隘保障安全,是草原与中原的过渡走廊。
而这个通道上的朔州、代州、忻州诸豪族,乃至沙陀人都通过这条道路发大了財。
像沙陀人能在三代人发展壮大的这么快,而太原一地的財富能支撑整个西北,都是得赖於这条中间商道。
而最后一条道路就是中原段,从太原沿著汾河南下,经晋州、絳州、抵达蒲州,再经黄河蒲津渡进入关中,最终抵达长安西市。
此段道路都依託於汾水水道和大河网络,是进入长安最关键的一条运输线。
而且,这里还会分出多条商路,从晋州向东可至泽州,连接河北道的相州、
魏州,將部分草原商品转输至河朔三藩。
又或者从蒲州向西经同州,可衔接长安至凤翔的驛道,辐射陇右残部控制区o
可以这样说,这条商路是人类歷史上的大协作,也是回鹃粟特商、河东世家、长安坐商共同协作的结果,三者分工明確,共同维繫贸易运转。
赵怀安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是听说河东这边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庞大的贸易网络。
此刻,赵怀安才感悟到,他对於真实的歷史的了解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这个世界的联繫比他想像的还要紧密,还要复杂。
而自己搞的那套西南茶马贸易和这个一比起来,真的是丐中丐。
於是,他专门让王溥留下促膝长谈,也对这条网络有了更深的了解,也终於明白,为何沙陀人会反了。
王溥告诉赵怀安,这条巨大的商路网络,涉及无穷无尽的財富,也涉及方方面面的势力。
其中草原段最核心的利益方,就是回鹃贵族和粟特人为首的九姓胡商。
回鶻贵族垄断著朝廷最需要的战马资源,和唐廷的贸易动輒就是万匹。
此外他们还垄断草原的特產,比如皮毛、马具、奶製品,以及从中亚转来的宝石、药材,这些都由九姓胡商运至中原。
而以粟特为首的九姓胡商是最优秀的中间商。
这些人的信仰就是为了做生意的,有著天下无双的信用口碑。
而且这些人从小就学各种语言,最擅长跨族群联繫。
以前的安禄山、史思明,就是靠著语言天赋成了幽州的捉生將的,专门搞地方勾兑的。
再加上粟特人自祖辈就打造的贸易网络和人脉,所以其他族群根本竞爭不过他们,甚至唐人也不行。
当然,太原的这些世家大族也有回鹃人和粟特人绝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他们就是河东的主人。
这些家族通过提供配套服务,以及直接参与商品的流转和销售,所以短短百年间积攒了巨量的財富。
那百年,也是河东大小家族最狂欢的百年,太原王氏这样的家族走顶层路线,充当大伞。
几乎每任河东节度使幕府,都有太原王氏子弟担任要职,专门协调商路纠纷与安全保障。
然后各州的豪族提供配套服务,而小的家族则將草原商品转售到河东各州。
听到这里的时候,赵怀安莫名联想到了明清时期的八大晋商,他们也是和草原做这个通道然后挣得金山银海,富可敌国的。
但好像晋商的网络还是不如这会的河东商团,毕竟这会天下贸易的大宗基本还是走陆地,所以河东商团应该是挣得更多了吧。
这一刻,赵怀安心里有了想法。
但在眼前这个太原王氏的大宗子弟面前,赵怀安並没有表露什么,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王溥说这些,肯定是有目的在的。
那边王溥並没有意识到赵怀安想法的转变,而是继续介绍这条商路。
在贸易的终端,也是掌握最庞大消费能力和市场的就是长安的西市。
可以说,全世界最有钱的一批人,基本都集中在长安。
长安的世家贵族为了享受,需要这些皮毛、玉石,玻璃、金器。
此外,长安朝廷也是贸易的重要买方。其中绢马贸易,就是朝廷度支直接调配国库丝绸换取回鶻战马以充军需。
而一个商道除了上下游,最重要的就是贸易的保护人。
草原道的保护人就是回鹃军事贵族。边地道的保护人沙陀人,这些人常年受僱於粟特商人,帮助商队穿越边地。
为何现在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的帐下有那么多的粟特人,就是这个原因。
然后到了中原段,那自然就是河东的世家们和长安的贵族们了,他们都在这条商路上有巨大的利益存在。
可以说,回鹃人打通的这条草原商路后,整个西北以及草原和中原都因此受益。
以前草原王朝只能通过大规模的南下劫掠才能维持贵族们优渥的生活,以及底层牧民的生计。
但现在通过固定的商贸,草原牧民只需要围绕这条商路,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物资,这比冒险南下要安全太多了。
此外,河东世家也因此获得了巨量的財富和政治影响力,使得河东也是诸藩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也因此,回鹊人在草原的百年,也是南北之间保持大体和平的百年。
但这一切都隨著回鶻帝国的崩溃而彻底成了泡影。
回鹃帝国正是成也商道,败也商道。
贸易带来的巨量的物质財富,使得这些回鹃人开始定居,又因沉迷奢华享受的生活而进一步战力墮落。
而定居固然是一种文明的表现,但也是的草原帝国的核心变得非常脆弱。
所以当黠戛斯出现並攻击回鶻汗庭后,回鶻帝国彻底崩溃,原先构建百年的草原商路也因此陷入动盪。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尤其是这种大宗贸易的生意,钱货都是很难当场交的,所以熟悉的供应商都会出现记帐。
但一但战爭动盪,就再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了。
更不用说,黠戛斯人没有粟特人的帮助,根本就继承不了回鹃人的遗產,所以也就无法保护这条商路的安全。
当商道上的部落都开始劫掠商旅后,也没有商人再敢走这条路了。
所以当会昌元年,也就是距离现在三十多年前,回鹃帝国彻底崩塌,整个西北诸道的形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混乱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不仅西北诸番部越来越穷,就是太原这个过去大唐的北都,也实力不如以前,所有的利益相关方都在走下坡路。
这里王溥告诉赵怀安,他说太原的申家是如此,如今叛乱的沙陀人也是如此。
如果还有生意做著,沙陀人怎么可能造反?毕竟乱了就没得生意做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真是又给王溥上了一壶好茶,对他也更尊重了。
说实话,赵怀安以前也不怎么把所谓的世家子弟当回事,毕竟没几年这些年都要被扫到垃圾堆了。
可这个王溥无疑是彻底改变了赵怀安的这个偏见。
就王溥说的这些,没有大视野是完全想不到的,即便他们王家也是这个商贸中的重要参与者,也不是哪个王家子弟能隨隨便便说出来的。
而赵怀安信不信王溥说的呢?信!
因为他晓得此后的歷史也曾数次出现这样的复杂因果关係。
比如鸦片爆发后,广州的衰弱让广西一大批吃內陆贸易的力夫、客家人失了业,而这些人也成了太平天国运动的人员储备。
真实的歷史,就是这样网络和相扣的。
所以在明白这些后,赵怀安问了王溥最后一个问题:“老王,那你加入我赵大的幕府,是有什么所求吗?”
王溥愣了一下,最后苦笑道:“过去已经过去,以后太原也不会再有这样的辉煌。”
“自回鹃人离开草原后,其中大部先是去了北庭,然后又去了西州,如今支持了张、曹两家打通了河西,现在传统的丝路正在重新復甦。”
“而回鶻人不仅有过往的治理经验,又有粟特人的帮助,相信也能很快处理西域乃至葱岭以西各方的关係,在草原混乱的情况下,河西丝路必然会再起。”
“现在沙陀人、党项人试图接管草原商路,但这些人皆不成气候,本来沙陀人是最有机会的。”
“可这些人选择了背叛朝廷,现在已经和河东站到了对立面。而没有中原的商物,就是恢復了商路又能如何呢?”
“更不用说,如今朝廷要剿他,沙陀人自顾不暇,如何有能力扫荡草原?”
“所以,主公,大势如此,我们这些人都需要往前看,再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只能让我们错过眼前。”
“主公,我只想在主公麾下,追隨主动的大业一起走,至於走到哪里,全凭主公的马首所向。”
赵怀安琢磨了一下,问道:“所以像申屠绍这样的人,也进我的幕府,也是如此想的吗?”
王溥想了一下,坦诚道:“主公,说实话,那些人和我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因为主公你做主太原,所以前来投奔,为的就是方便家族上下。”
“而我是心慕主公的韜略和气魄,至於宗族,那並不是我考虑的主要因素。”
“但不可否认,我出自太原王氏,也是因为家族才有了我,所以拋开宗族,完全不考虑它的利益,那也是不可能的。”
赵怀安明白了王溥的意思,就是这次投奔赵怀安的太原诸子弟,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太原的掌控者,可一旦他离开太原,这些人是不会追隨的。
而这个老王,不晓得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反正是將自己押在了他们保义军这条船上。
不得不说,沟通真的很重要。
这一刻,赵怀安的確真心接纳了王溥,真有將他当成了自己人。
而他有预感,自己河东之行的最大收穫,可能就是此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