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关於生死的再论
有人说，福音使者们在城市中徘徊。
有人说，无数亡者从地底爬出。
有人说，魔女的目光注视著这片土地。
凡有律令，必得施行；凡有违犯，必受罪罚。
这不是口头的传说，因为他们亲眼目睹违禁的人走著走著突然倒下，再站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亡灵。
信仰，恐怖，两种东西交织在一起的作用大得超乎想像，起码弗兰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这种交织的模式曾经在西边的大陆投下千年的阴影。
在这边一样效果显著。
这座城市，这片教区的陷落速度远比弗兰预想的还要快，尤其是神圣福音的人们早就习惯匍匐在魔女的脚下。
从窗户往外看去，能看到一座又一座高台，上面的人们全神贯注表演著幽玄魔女的传说。
城市的中央立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密密麻麻的人们像是蚂蚁一样在上面雕刻，有人往上面镶嵌黯晶。
弗兰收回视线：“进展真是顺利。”
柯蕾娜说：“这样的行径，算是手段酷烈吗？”
“算吧。”弗兰说，“反正星辰帝国那边不少人就是这么说我的。”
柯蕾娜看著他：“实在看不出来你会是这么强硬的人。”
弗兰说：“强硬点对大家都好，拖拖沓沓反而会有更多的问题。”
他抓了抓头髮：“反正现在一切都好，完全不加抵抗的城市就是待宰的羔羊，你要成为他们的新神了。”
柯蕾娜嘆了口气：“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她纤长的手指按住玻璃：“这些人很厌弃织命啊，才会到这样一蹴而就的地步。”
“过得不好就怨命嘛，难不成怨自己？”弗兰说，“而且她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做，但现状也不能说跟她完全没有关係。”
柯蕾娜看著外面：“那以后我成为他们的信仰，我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这样厌弃我么？”
难道要厌弃自己么？
弗兰说：“做完之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没谁能够留住你，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他们怎样厌弃，也影响不到你。”
柯蕾娜说：“是啊，影响不到我。可是织命不一样，她受到人们的崇拜，接受人们的连结，又能感受到人们心底的厌憎，这会是什么感觉？”
弗兰说：“一般来说，魔女不会有感觉，况且她现在那个样子，只是个被意识集合占据的躯壳，別人希望她消失，所以她寻死。”
柯蕾娜从玻璃上收回手：“那还真是可悲。”
弗兰看著柯蕾娜，从她那张过於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点的悲哀，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嘴上说著不在意，可是织命魔女是柯蕾娜见到的第一个其他魔女，眼见將要消亡，难免物伤其类。
人有同理心，所以会这样。
她像是个人一样，看书，做菜，吃饭，休憩，生活。
弗兰说：“也没必要想太多，你和其他魔女不一样，你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你不会被这种事情束缚。”
“会的。”
她开口回答的时候，手掌抚摸著弗兰的脸：“被人厌憎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弗兰挑起眉毛：“你不是从来不在意这种事吗？”
“对，我不在意几乎所有人。”她的手下滑，抚过弗兰的脖颈，停在他的胸口，感受不到心跳，“但是————”
她收回手：“算了。我们还要这样等多久？”
弗兰看了眼外面，一座崭新的石像正在缓缓耸立：“等到你的雕像完工，然后让独立派的人往全城发通知，说伟大的幽玄魔女將降下神跡，让他们与最爱的亲人团聚一日。”
“除了你之外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够实现这样伟大的神跡。当你出现在他们面前，故去的亲人从幽玄重返人间，我敢肯定信仰的重塑与建立只在一瞬之间，这里將充满你的狂信徒。”
柯蕾娜说：“可我不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弗兰说：“那就隨便找个替身，或者你让哪个亡灵蒙个袍子待在上面冒充一下。反正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低著头，不会有人敢抬头直视神明一样的魔女。”
柯蕾娜说：“但有些只剩下一两根骨头的，我也没有办法。”
“那就只能说他们缺少对亡者真正的爱。”
柯蕾娜看著弗兰：“你开口就说出了这么残酷的话啊。”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弗兰说，“本来宗教跟信仰就是靠谎言確立起来的东西————
嗯，仁爱教会那些人是罕见的例外。有一点不幸的人，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
她问：“这也是跟你的小四十五学的？”
弗兰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有点怪怪的：“差不多吧。你是幽玄魔女，即使在原本的领地中也无需顾及那些亡灵。但我真的统治过一片领地，我不是个合格的领主，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过得很好，总有人没办法顾及。”
“那些不是必要的牺牲，只是出於我的无能。”
在可以称之为短暂的统治中，弗兰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改革与建设，代价就是尸山血海，其中也有无辜的人。
像他这样无能的领主，在治理中会习惯割捨掉一小部分无法顾及的人；现在他已经不是领主，却还要在陌生的地方做出相同的决策。
柯蕾娜看著他：“他们都有想要復活的人，那你呢？”
“你是传奇的冒险者，也是星辰帝国最铁血的领主，有很多人因为你而死，你有没有想要復活过谁？”
“嗯，有啊。”弗兰说，“还不少。”
千刃。
铁壁。
修女。
还有很多人。
他说：“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他们不像我一样没脸没皮，作为亡灵受人操控继续在世间行走，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像是修女就一定不会接受。
仁爱者们一生都在苦行，最后能够回归父神的怀抱，怎能打扰安眠的美梦。
“你厌恶吗？”
“对我来说，能继续活动就是好事。”
柯蕾娜轻轻哼了一声：“这样啊。”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石像，这座城市的人在亲手將原有的一切推倒。
如今陷落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