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世界。
“徐进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江星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林序走后,她的办公室就成了整个协调小组的核心,所有需要向林序通报的关键进展,都变成了向她报告。
当然,在大多数时候,她是没有权限做出决策的。
她需要做的只是把这些信息收集、归纳起来,然后用適当的、清晰的方式向林序传递。
这总是让她有种感觉----自己就像是林序的秘书。
不过,当秘书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这个角色非常必要。
因为林序的特殊性,在这整个决策系统里,如果缺失了自己这个“秘书”,那这套机制还真的很难走下去.
“按照我们確定的时间平面,他们应该已经完成匯合了。”
对面的白墨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这次徐进也跟著一起去了----他还真有点迫不及待。”
“我其实很担心高维世界对他的影响,如果他的性格进一步极端化. ..那以后还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他了。”
“应该不会的。”
江星野摇了摇头,回答道:
“理论上说,处於曲速泡保护范围內的飞船是不受高维信息影响的。”
“虽然他们仍然会被解离成信息,但在信息集合的边界上会存在一层隔离膜。”
“这层隔离膜足够抵挡住大部分高维信息的衝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也足够让他们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
“明白。”
白墨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崑崙山號. . ...它们所受到的保护,还有效吗?”
“崑崙山號的情况不一样,崑崙山號已经进入循环了。”
“在循环中,低熵铅材料形成的那堵墙就是最有效的保护,它们所在的信息合集,应该是始终保持完整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並不急於对他们展开救援---至少是没有那么急。”
“有道理。”
白墨的神情放鬆了许多----在江星野面前,她到底是必在林序面前要更放得开。
“我倒是很好奇,等到循环解除之后,那艘船上的人到底是会意识到自己经歷了无数次循环,还是对循环毫无感知。”
“如果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经歷了无数次循环 ..那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毕竞,那艘船上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反而是一些. . ...意志没有那么坚定的普通人。”
“无限次的循环,应该会让人精神崩溃吧?”
“那肯定----但好在不会这样。”
江星野回答道:
“循环代表的是信息的重置,而在重置之后,一切由人脑形成的信息就归零了----或者说,返回初始状態了。”
“所以,真正降落以后,他们不会有任何记忆。”
“他们只会记得,自己经过了一轮短暂的航行,隨后便进入了新世界。”
“那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白墨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对江星野说道:
“该说点正事了。”
“低熵铅的问题已经解决,那我走下一步了。”
“这是林工走之前我已经跟他確认过的方案,基本思路是对策略擬合系统进行一轮更新,注入更多信息“大部分细节他都已经確认过了,这份材料是最终的方案。”
“我打算把它投入执行,智云那边已经做好了更新准备。”
“现在,我需要跟你看一看这份材料,確认合理性。”
“怎么样,你能拍板吗?”
“我有权限。”
江星野先是点头,但隨即话锋一转道:
“但我得先看看具体的內容。”
“没问题。”
白墨翻开材料,递到了江星野面前。
而后者仅仅是扫了一眼,便立刻皱起了眉头。
“公开三个世界的全部资料,包括超能粒子的信息。”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问题,他也跟我提过。”
“不过”
“把所有之前修饰过的保密信息全部用真实信息替代. ...”
“这一点,会不会风险太高?”
“另外,直接把末日的最终问题注入到策略擬合系统中,会不会太激进?”
“我们之前確实已经在各种渠道提及、或者暗示过可能存在的末日,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我们是把这个结果確定地摆在所有人面前的。”
“如果公开目標,就相当於我们以官方身份確认了“末日必然到来』这个事实。”
“在这方面你是专业的----你认为,这不会引发不必要的衝击吗?”
“我认为不会。”
白墨果断回答道:
“我们的脱敏训练已经进行了足够多次了。”
“所有人已经看到过了其他世界的末日,已经听到过了无数次来自逆流的科普,並且已经经歷过了高维溢流带来的灾难。”
“他们对末日的感知早就已经. . .足够强了。”
“但到现在为止,我们並没有看到整个世界出现恐慌、崩溃的跡象。”
“这证明,无论我们说不说,他们都已经猜到了结局,並且接受了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信息公开不但不会带来负面效果,甚至我认为,反而会增加民眾的积极性。”“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虽然知道我们是在为了躲过末日而努力,但他们並不能把自己的举措和“战胜末日』这个终极目標联繫起来。”
“这两者之间无论如何都缺失了一环,而现在,我们就是要补上这一环。”
“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建议----林工那边,实际上已经通过了。”
“明白。”
江星野简短回答,沉默片刻后,她开口说道:
“那就按这个办吧。”
“这一轮更新之后..”
“我们整个世界的目標,就真正地彻底统一了。”
“也许把所有人的智慧都融入其中后. ..我们真的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是的。”
白墨轻轻舒了口气。
“说起这个,朱利叶斯那边也有新进展。”
“他认为,人脑量子论目前的发展还不算完全,人脑这个特殊量子系统的潜力,也还没有被完全发挥出来。”
“按他的说法,人脑量子系统很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 ..造物。”
“如果按照他的思路继续往下推演的话.”
“那搞不好,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也会更进一步.. . .”
与此同时,协调小组园区。
外围工作组办公区。
谢庆略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电脑屏幕,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准备去食堂吃饭,但他却仍然呆坐著不动。
倒不是因为他还有工作没做完---事实上,来到协调小组这段时间,他还真就没什么特別的工作。每天除了测试策略擬合系统,就是跟隨其他新加入的乘员参加保密规则学习。
这让他恍惚间有了种年轻时刚刚毕业、第一次到公司入职时的那种感觉。
但,跟那时候相比,他现在的感受还是截然不同的。
那时候的他可以说是意气风发,谁也不服,总觉得自己即使当时不懂,花个一两年时间,也会成长得比谁都快、做得比谁都好。
而现在嘛...
他是真服气了。
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心气被磨没了。
而单纯是因为....
自己身边这些人,都是什么怪物啊?
刚来的那一天,自己还得意洋洋地跟负责介绍的领导说自己是因为发现了策略擬合系统的bug被gdrf的领导亲自选中的,很是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特殊性”。
但就在当他下午,自己就发现,这样的“特殊性”,在这个所谓的“小组”里根本不值一提。坐在自己左边的是跟隨著崑崙山號旗舰进行过第一轮跨世界远征、完成了世界建设后又带著至关重要的舰队和技术返回主世界的工程师,他现在负责主世界技术发展规划中有关工业叠代的专项课题,每一个建议都牵动著数万家工厂的生死去留。
坐在右边的是负责分布式量子计算系统的工程师,他在整个量子计算阵列的建造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並且还负责了工业级人工智慧的適配工作。
坐在自己前面的是黑箱產业规划中负责进行社会经济学预测的大牛,坐在后面的是逆流项目內容输出组的首席知识顾问. ..。
可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隨便拎出去都是可以號令千军的大將,只有自己这个小嘍囉,不知道为什么被扔到了这群人中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每天看他们表演。
这种感觉实在是. .,
太惶恐了。
谢庆很怀疑,等再过一段时间,滥竽充数的自己就会被识別出来。
然后,由某个领导邀请谈话,用那种客气、委婉、但由不容质疑的语气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不適合这里的工作,马上就要被优化了。
----你別说,或许这也並不是一个坏结局?
来到这里之前自己是心比天高,来到这里之后才明白那句话的意义。
如酹蟒见青天啊。
他嘆了口气,推开面前的键盘,正打算起身,坐在他后面的后面、逆流项目办公区里的一个女生突然越过诸多同事,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好,是谢庆吗?”
“对,对。”
谢庆连忙点头,而对方则是大方地伸出手道:
“我叫苏语沉,是白墨白总的助手。”
“今天下午,策略擬合系统会叠代一次大更新,白总让我跟你提前聊一聊,看看在技术上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这次的版本也会需要你进行一轮全程测试---你应该是目前除了工程人员以外,对系统最熟悉的工作人员了。”
“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谢庆连忙点头,而同时,他的脑子里也有一连串的念头在乱飞。
苏语沉----这个名字不熟悉。
但白墨..,
那可是逆流项目组真正意义上的头儿!
自己之前在车上跟她有过一面之缘,也跟她交流了一些有关策略擬合系统的细节。
难道是因为自己表现得確实不错,所以才会被安排在这里?
好傢伙,我还以为是林总安排的呢. . . ….…
眼看苏语沉已经转身向门外走去,谢庆连忙跟上了她的脚步。
对方也没让话题中断,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
“你也已经通过保密学习考试了,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有关这次更新的细节,大概是这样的. . . .”
苏语沉娓娓道来,把所有相关內容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
她的敘述极有条理,內容虽然多,但却丝毫不乱。
而一边听著,谢庆也是一边心头剧震。
他完全明白逆流项目组要做什么---他们大概率是要把全部真实信息,全部投入到这个策略擬合系统中去!
如果说在之前,这个系统只是一个“半擬真”的模擬系统,其中大多数信息都是经过修饰、经过隱藏的话,那这一次. .....
这个系统將会正式转向,从全民参与的“游戏”,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参与的决策系统!这將是前所未有的盛况,每个人都能根据真实存在的条件做出自己的决策,每个人的决策都將產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那些坏的结果將会被剔除,而好的结果將会在经过筛选后被留下来,成为协调小组的参考。逆流..
谢庆是了解过逆流项目成立的初衷的。
但哪怕作为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逆流项目发展到现在的他,也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举措的深意。
从这一刻、从这一次更新开始,那条如同天堑的瀑布,將会彻底被抹平!
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接触到信息,甚至拥有平等的决策权。
而赋值的唯一標准,便是....
结果。
这绝对是歷史性的一步. ..,
谢庆的心跳隱约有些加速,而在他的身边,苏语沉的讲解也进入到了尾声。
食堂就在面前,苏语沉开口说道:
“总体的变化就是这些,更多的细节你可以在测试中去逐一验证。”
“先吃个饭吧,测试工作,下午就可以开始了。”
“好。”
谢庆下意识地回答,但却又突然脚步一顿。
犹豫了片刻,他开口问道:
“苏总,所以系统现在是...”
“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
苏语沉的话音落下,谢庆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
“那要不然. .,我先不吃了?”
“我真不怎么饿,我想现在就先. ....回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