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云,接入本世界数据系统,获取蝴蝶信標。”
“按照预定计划,我们有两小时时间找到蝴蝶,但我希望在10分钟之內与他建立联繫。”“他著陆的位置並非无人区,应该可以轻易接入这个世界的通讯网络。”
“时间很紧...儘快。”
吴忧冷静地下达著一条又一条的命令,而在他的身边,崑崙山好旗舰的船员们正兴奋地处理著各种任务、也兴奋地观察著这个从未来到过的世界。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是啊,一个全新的世界。
虽然相比主世界,据说这个世界的发展是相对滯后的,甚至连核聚变都还没发展出来。
可不就是这样的世界,才能让人进发出近似於“拯救者”的优越感吗?
虽然在出征之前,舰长已经反覆强调过这不是什么殖民、冒险行动,也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说过,这个世界的人与主世界是完全平等的。可人性如此,不可避免的,他们仍然能在这次行动中体验到那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
这不能成为判定他们是“高尚”或者“低劣”的標准,只不过是..…
人之常情。
於是,带著这样的兴奋,所有人都紧张地投入到了著陆后的工作中。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异常。
数据出现了问题--旗舰的著陆点,似乎並不在预定的空间位置上。
而进一步的数据分析显示,甚至就连时间平面,也是错位的!
吴忧的神情已经凝重起来,他不断与智云交互、想要搞清楚当前的状况,可下一秒,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吴忧,我是蝴媒。”
话音落下的同时,蝴蝶的身份迅速得到確认。
紧接著,全息投影中,林序的形象立即显现。
“出了点问题--┅-但对你们来说,问题不大。”
“我已经將著落坐標发送给你,著陆后,我们详谈。”
“明白。”
吴忧回答得很果断。
他已经经过了数十年的磨练,在一个一个任务中多次承担了力挽狂澜的角色,所以哪怕现在,跨世界支援任务显然出了大问题,但他仍旧保持了基本的冷静。---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船还在,自己身边的人还在,预定需要到达的世界也还在。当然,蝴蝶也还在。
所有关键要素都没有出问题,那这就不能算作一次完全失败的任务。
深吸一口气,吴忧再次下令道:
“建立引力隧道,登陆艇准备著陆。”
“明白。引力隧道已建立!”
“登陆艇就绪,准备执行登陆作业!”
“已接入本世界网络. .....但好像. ..”
“有点不对劲,这个世.界. ...已经有量子计算系统了!”
量子计算?
吴忧瞬间皱眉,而报告声则是继续响起。
“不是量子计算系统....”
“是大规模量子计算阵列!”
吴忧的脑中交替闪过两个念头。
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 其他预备组的任务,成功了?
所以,这到底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引力隧道。”
陈益民站在林序、陈义心两人身边,仰望著天边那道贯穿而来的轨跡,语气中带著几分明显的懊恼。“要是他们能提前到,我们这个世界也不至於搞成这样了.....”
“我倒是想。”
林序嗬嗬一声道:
“我们本来的计划就是通过这艘旗舰登陆的,它能带来的改变可太多了。”
“但问题是..….没成功啊。”
“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它是怎么“落下来』的。”
“这或许又是一个更大的循环、又或者说是一个需要在主世界触发的节点。”
“等回去以后,我会想办法好好分析的。”
“不过你们....大概率是得不到答案了。”
“那也不一定。”
陈义心插话道:
“即便按照较上一轮循环缩小的循环时间线来看,我们也还有接近4年的时间。”
“谁知道这四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呢?虽然似乎不可能直接完成升维,但如果有余力的话,我们去找一找答案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份答案对你们其实也很重要,对吧?”
“確实。”
林序点点头,隨即又突然带著笑转向了陈义心。
“我还以为你会说,“四年时间內完成升维』这种话的。”
.....那个你提到过的张黎明倒是一直在说这些话,从跨世界通讯系统接收到第一条消息之后就一直没停下来。”陈义心摇了摇头,眼神中带著几分无奈。
“他似乎比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循环的本质,所以也有更多想法。”
“他觉得循环是不完美的,或许还有办法让这个循环“上升』。”
“毕竟从逻辑上来说,循环確实是扩大的,只不过是波及的时间平面被压缩了而已。”
“包括王一帆在內的很多学者都认为他的想法很有道理,在未来四年了,这也很可能是我们冗余资源的一个投入方...”“嗯。”
林序简单回应,却又突然转向了陈益民。
“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技术上、理论上的东西,我一贯不会限制太多。”
“总是要做点事情的,就剩那么点时间了。”
“难不成,你希望我把那些冗余的资源,用来把胡萝卜做得更大吗?”
....倒也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林序的语气明显带著调侃,而陈益民也没有接话茬。
他只是感慨地嘆了口气,隨后说道:
“胡萝卜已经不用继续做大了,这艘船的到来,已经足够把这个世界的动力拉到最高。”
“至少在四年內.....可以拉到最高。”
“那么多的新技术....引力隧道、黑箱、阿库別瑞、高维生物学、人工智慧....”“这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即使是我们画出去的阿库別瑞飞船的大饼,其实也只有极少数人能体验。”“毕竞,我们就只有一艘船,根本不够做什么的。”
“现在好了,现在所有人都能体验到我们需要托举的那个“主世界』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会安心的,因为他们会知道. ...…”
“这一切都值得。”
话说到这里,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值得吗?
这个问题在林序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从整体利益的角度来讲,循环世界的付出当然是值得的,並且他们其实也没有更多选择。但如果细化到每一个个体上,他们所拥有的,却比主世界少太多了。
“我有时候感觉这不太公平。”
林序诚恳说道:
“但相信我,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我们之间並没有高下之分,所谓的“主世界』,也不过是我们作为基准、作为起点的一个世界罢了。”“我知道。”
陈益民深深点头。
“是不太公平。”
他的话让林序的眼神跳了一跳,但紧接著,他便继续说道:
“我们比你们多活15年。”
“如果我们现在对循环的逻辑推演正確,那大概率..”
“在一到两年时间內,主世界的循环就要终结了吧?
“你们將提前升维,提前进入另一个完全未知的维度,那时候的你们门....会比我们更艰难。”......你这个角度倒是挺新颖的。”
林序哭笑不得--他下意识地觉得,陈益民只是在安慰自己。
但陈益民却转过脸来,神情郑重地开口道:
“我说的是认真的。”
“除了你们,所有其他世界都將在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进入“死亡』、或者更確切地说是“沉睡』中等待。”“我们不需要再做任何事情了,就好像这艘崑崙山號、以及他所搭载的船员一样。”
“我们会进入某个“虚无的空间』,然后又“立刻』醒来。”
“我们甚至可能不会记得我们是如何死去的、也不会记得我们是如何復生的。”
“对我们来说,末日根本没有发生,对吧?”
“我们只是在末日的压力下度过了20年,然后一觉醒来后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然后,我们如释重负,但却不知道是谁在那空缺的15年里,继续接下了我们没有接下的责任。”“这是不公平的。”
他的话说完,林序也同样陷入了沉思。
--刚刚还是他来宽慰自己,但现在好像...….
自己还得反过来宽慰他??
但好在陈益民没让自己开口。
他压根没停顿,便继续说道:
“但你们拿了资源就得干活--┅-这也是公平的。”
...確实。”
陈益民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陈义心也跟著笑。
而这时,远处的引力隧道已经延伸到了预定著陆点上,一艘小型登陆船,也以惊人的速度,从高向低“坠落”。它的冲势极猛,就好像是要狠狠拍到地上一般。
但在即將落地的最后一段,却又以令人咋舌的精准控制下减速,最终连一丝尘埃也没有激起地停在了预定场地上。“这样的加速度.…”
陈义心嘖嘖称奇道:
“人体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引力隧道內实际上並不存在惯性-它本质上是一种空间性的移动。”
“明白了”
陈义心点点头,继续问道:
“现在我们要过去接他们吗?”
林序看向远处。
“让他们过来找我。”
话音落下,登陆船上的几人已经走出舱门。
而紧接著,引力隧道继续延伸,最终直达三人面前。
这或许是一种....示威?
毕竟现在的吴忧还搞不清楚状况,而技术实力的展示,本来也是帮助蝴蝶取得话语权的一部分。--当然,在陈义心两人看来,这就更接近於某种好心好意的演示了。
他们没觉得有丝毫冒犯,只是感到了任何正常人面临这种状况时都会感到的新奇。
而原因也很简单。
在他们看来,蝴媒本来就已经是亲密的同志和盟友了。
“林总!”
落地的第一时间,吴忧便站到了林序身前。
“我们监测到概率云出现异常波动,这不是我们的目標时间平面,但是同时,我们又没有监测到其他支援舰队的痕跡。”“这里。.一切正常吗?”
“说正常也正常。”
林序回答道:
“有关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目標已经完成了----你们错过了。”
“但你们的缺席,本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
吴忧愕然问道:
“我们不该来?”
“不是。”
林序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陈义心。
“你来解释吧。”
陈义心顺势上前,从“循环”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吴忧描述了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
吴忧的神情从震惊到迷惑,最终又转变成了“总算没有完全错过”的庆幸。
但当陈义心说起“未来的一切都已经確定”时,他却又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茫然。
“如果未来的一切都已经確定.....那我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他看向林序,语气略带犹豫地问道: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我们已经.....越过末日了吗?”
“没有。”
林序看著他的眼睛,郑重说道:
“我们离跨过末日还远。”
“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还需要返回主世界,继续去完成那里的一系列工作。”
“但在那之前..……”
“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最后极快拚图,你们必须把这些拚图完全拚凑起来。”“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因为你们只有不到4年时间了。”
“后续不会再有支援---就连你们的到达,都充满著隨机性。”
“而且...…”
“你们很可能会被留在这个世界。”
“但我不確定--我会儘可能把你们带回去的。”
“当然,如果这样的努力最终失败,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
“毕竞宽...”
说到这里,林序转向了陈益民。
“毕竟,你们可是会比我们多活好几年. ...应该是赚的吧?”
吴忧一时有些茫然。
多活好几年?
这算是什么形容?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应该是一句玩笑话,但到底好笑在那里,一时也想不清楚。
於是,他也只是点头,隨后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我会跟船员交代清楚的。”
“不用担心,我们早有准备。”
“接下来的这个世界...就交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