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世界。
离开循环世界已经一个月，而与那个世界的时间平面仍未最终拉齐。
但终於，林序已经能看到真正的未来了。
第一批次的数据已经完成回传，正在量子计算阵列中进行分析。
虽然整体的推演仍未完成，甚至连已经执行的节点是从何而来的都还未完全確定，但一切的逻辑，已经全部贯通。
“所以，数十万年的推演只需要一瞬间，从低级生命诞生到脊椎动物出现也只需要两天，但从脊椎动物出现到真正的人类出现，却需要整整一周。”
“而在人类出现之后，推演所需要的时间也在不断增长。”
“每一千年，就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
主控室里，江星野紧盯著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一个一个的粒子正在不断地结合、离散又重新结合，最终构成了一幅宏观的图景。过去的两周时间里，那个“量子系统中的世界”已经从最初的毫无生气，变成了如今的生机勃勃。“是啊。”
林序点头道：
“这证明，人类確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没有之一。”
“人脑量子系统是决定计算复杂度的最关键的要素，而很显然，在一代一代的繁衍中，人脑量子系统的复杂程度还在不断上升。”
“这就像是一种. .....进化？”
“但我们不能確定的是，这种进化是通过什么形式实现的。”
“是遗传，还是大脑的自行发育？”
“很明显，是遗传。”
江星野耸了耸肩。
“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发现哪怕任何一个“成长型』的超人，这就是最直接的答案。”“所有那些在歷史上对人类世界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关键人物，那些所谓的天才，他们都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天才的，没有任何人，是通过后天的努力和训练变成天才的。”
话音落下，林序笑著摇了摇头。
“你这句话说得有些政治不正確了.. ..”
“如果是在公开场合说出这句话...搞不好你会直接被赶下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江星野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只要我们还在低维世界，我们就不可能拋下任何人。”
“所以，我们也不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因为社会要运转，世界要发展。”
“但是现在. .”
“我们即將进入高维，文明將会以断层的方式进入下一个阶段。”
“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应对新发生的一切。”
“旧的观念必须被拋弃---实际上或许並不是拋弃，而是.. .…”
“我们会变成新的人。”
主控室里，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屏幕上，对“循环世界”的推演已经进展到了石器时代。
人类点燃了篝火，当视角向下拉近时，一个幽深的山洞中，隱约有亮光透出。
洞口纷飞的雪花被照亮，闪烁著如同坠落的星辰。
而在山洞內，祖先们蜷缩在角落、裹著兽皮做的毯子，被火光照亮的双眼中，倒映著石壁上用矿石画出的符號。
那是来自荒古的图腾---此刻的这些符號或许还没有任何意义，但终有一天，它会成为“文字”的雏形。
“人类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巨变。”
“我们的每一次发展、跃升，实际上都是有跡可循的。”
“从水里到岸上，从树上到树下，我们的生活环境並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
“我们需要適应的东西很少. ...”
林序顿了一顿。
“所以，这实际上也是现在官方最担心的问题。”
“我们的文明要迈出第一步，但实际上，这个第一步，从来没有任何人真正迈出过。”
“我们前方没有其他人了...而这一步迈出去，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文明有可能更进一步，有可能就此终结-谁知道呢？”
“未必有你们认为的那么严重。”
江星野缓缓摇头。
“从后往前看，我们或许確实认为诸如从树上走下来啦、第一次操控火焰啦之类的“进步』並不算什么。”
“但那是因为我们真正地走出了这一步，我们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环境。”
“可是你看呢--┅-这里，还有一批本应该进化成“人类』的猴子，仍然留在树上。”
林序看向江星野手指的方向，在那里，最早掌握火焰的人类已经开始尝试烧制陶器，但在万里之外的丛林里，本来与他们拥有同一个祖先的族群，仍然在树枝上盪著鞦韆。
一只猴子不慎摔到了地面，它惊恐地重新向树上爬去。
它明明已经站了起来，甚至跑得又快又稳，但当它的手触摸到藤条的一瞬间，它重新变成了“猴子”。“发现了吗？其实对那时候的猿猴来说，地面的威胁，並不比高维空间的威胁更小。”
“地上有狼、猛玛象、恐鸟、剑齿虎. . .”
“剑齿虎的捕杀目標里不包括小型动物。”
林序见缝插针地插了句嘴，江星野翻了个白眼道：
“我是举例！举例！”
“总之，地面的生存环境比树上要复杂得多。”
“如果这些猴子不能在下地之后的极短时间內学会使用工具，那他们就必然要走向灭亡----或者重新被逼回树上。”
“地面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物理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至少以当时他们的脑容量、他们的智力水平来说，那確实也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世界。”
“所以，我们这个文明在发展过程中，真正“跨越式』、“阶式』的发展实际上並不少。”“就比如现在--┅喏，他们要进入青铜时代了。”
“那么快？”
林序看向屏幕，正如江星野所说，画面上，人类的聚落里已经出现了青铜器的影子。
“这只是无数个推演结果中的一个----我选了一个进展比较快的来举例。”
“实际上那个与循环世界完全匹配的结果，应该是还没有出现的。”
“好吧----你继续。青铜时代怎么了？”
林序继续追问，而江星野则是回答道：
“青铜时代也一样啊，从这里开始，人类实际上马上就要进入一个认知爆炸的时代了。”
“神』的概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现，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他们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则----当然，在我们看来，只不过是他们对一些暂时没有答案的物理现象產生了盲目的畏惧而已。”
“但对当时的他们来说，他们確实是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越深、越广，对世界的恐惧也就越深。”
“他们开始思索死亡的意义、生存的意义，大量的人殉、大量的杀戮出现。”
“那確实是个黑暗的时代，但有没有人想过，实际上，那也可能是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文明，为了“消除恐惧』，所作出的过激行动。”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 .那真的已经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了。”
“你这个角度...很奇特。”
林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不同的世界. .…
是吗？
好像確实是的。
当庞大的聚落、乃至城市开始形成，人们所接收到的信息也发生了第一轮爆炸。
他们发现，自己可以了解到数千里之外的事情--虽然有所延迟，但消息毕竟是消息。
而那些被扭曲、异化之后的消息，则构成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模糊的认知，这样模糊的认知冲刷著他们此前建立起来的浅薄世界观，让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实质上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
被信息重塑的世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序缓缓点头，但隨即又说道：
“但至少，从石器时代跨越到青铜时代的这个期间，人类文明还是没经歷过什么灭绝的危机的。”“谁说的。”
江星野再次反驳。
“我们经歷过青铜晚期大崩溃----你看，马上就要到了。”
林序再次看向屏幕，而在高空视角里，地面上的一个一个“王国”，正在经歷著惨烈的战爭和杀戮。“脆弱的神权统治崩溃了----太过单一的社会结构，根本对抗不了突如其来的天灾。”“有时候仅仅是一次乾旱，就足以让整个文明坠入深渊。”
“怎么样，像不像我们在高维世界中有可能面临的情况？”
“一次信息乱流，就可能导致我们的文明崩溃。”
“没错。”
林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循环结构----或者准確地说，循环螺旋结构，就是我们对抗乱流的一种方法。”“只要在循环中不断向上，我们就能获得足够的势能、或者说惯性，来对抗高维世界里的信息乱流。”“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维社会学，虽然我们还不能理解它的真正含义，但很可能，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是的。”
江星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其实已经拿到了答案，只不过对答案没有信心。”
“好了，没必要看了。”
“接下来，演算会变得更复杂更缓慢。”
“走吧，出去透透气？”
“走吧。”
林序紧跟著江星野起身，两人的手顺势握在了一起。
“朱利叶斯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
江星野拉著林序走上了楼梯，似乎是要去天的方向。
----现在所有楼顶的天都已经按照江星野的要求被布置了起来，当然不是为了满足她一个人的需求。按照她的说法，休息时看看星星、看看天空，总比一直看著地面要好。
而事实上，大家也確实更喜欢看天空。
尤其是现在的天空---大量舰船常常会从天上略过，近地轨道上悬浮著超大型的设备，一眼看去，总是给人一种“这宇宙无处去不得”的豪迈感。
所以当他们走上天时，那上面已经有不少休息的同事，把大部分椅子都占据了。
“他说了什么？”
林序带著江星野走向角落的一把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江星野开口说道：
“他认为，花粉的机制，本身是蝴蝶系统的一次试错。”
“而且很可能，那是必然失败的一次试错。”
“当然，失败也並不意味著“死亡』就是了。”
“但是，我这个信息集在进入高维之后.. ...一定会被以某种形式打散。”
“然后，这些信息会通过边界缺陷，传递到其它世界的“我』的脑子里。”
“是不是跟蝴蝶很像？”
“区別在於，这样的操作是无法实现“逆向』的，因为信息集已经被打碎了，无法重组。”“但蝴蝶.”
“是一个可以重组的信息集。”
“这就是蝴蝶和“花粉』这两个名字的来源。”
“很复杂。”
林序轻轻点头，隨即问道：
“所以你要...”
“不要问这种蠢得要命的问题。”
江星野伸手捏住了林序的嘴巴。
“我当然要去。”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你选择了所有世界的我。”
“现在我发现这句话是不对的。”
“你选择的始终是这个我、这个唯一的我。”
“是我自己. . 替你选择了所有世界的我。”
“怎么样，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没那么专一了？”
“是更专一了吧。”
林序揽过江星野，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髮。
江星野低声说道：
“不用担心，我们终究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的。”
“这话说起来不吉利---不对。”
她稍稍用力推开林序，直视著他的眼睛，笑著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將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之一了。”
“因为..”
“这句话里有关“结束』的暗喻，会彻底被高维世界剥离和消解了。”
“確实。”
林序伸手捧住了江星野的脸。
“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还有...”
“恩. .，大概十二个月的时间。”
“我们得好好珍惜这十二个月，十二个月之后，我们就要从树上，去往树下了。”
“没错。”
江星野重重点头。
“我会是第一个。”
“放心跟来吧，我会把石头磨好，在那里等你们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