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真正“升维”的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对很多人来说,故土难离的情节,还是一种绕不过去的障碍。
尤其是对一些老人来说,当真相摊开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感受到的並不是“將要重生”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割捨、难以平息的愁绪。
贺天福就是这样。
这几年来,他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变化。
从最开始住在村里的平房,到后来搬进了城里的小楼,再到后来,消息进一步解禁后,他搬到了金陵协调小组办公室专门为他安排的別墅里。
日子当然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虽然新闻上总是说著什么灾害啦、人员伤亡啦、巨变啦之类的消息,但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哪怕是最近的一次,因为什么“溢流”引发的灾难,也发生在距离自己数十公里之外的郊区。並且那次灾害其实也没造成多大的伤亡,按照官方报告的说法,也就是塌了几座桥、坏了几条路而已。----而在这个时代,什么桥啊、路啊之类的东西,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在偏远地区,少部分人还会依赖一些已经成熟的道路网络、成熟的交通工具出行,但在这里,爆炸性发展的低空交通工具早就已经全面取代了地面载具,连他都已经坐过不知道多少次“飞车”了。不仅仅是飞车,他甚至还坐过两次“引力隧道”。
一次是去参观人类的第一颗“殖民星球”时,通过引力隧道登船。
而另一次,是去参加崑崙山號旗舰的出征仪式。
他简直难以想像,自己五年前还只是个老农民。
而现在,自己这个老农民,居然都去过外太空了。
那可不仅仅是外太空。
那是连光都到不了的远处,这见的世面,可真的是大了去了。
----不过相比起自己的儿子. .,
恐怕自己见的世面还是小了。
按那些领导的说法,自己的儿子给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简直是无法估量。
他像是只提供了模糊的信息,可他带来的一切,却奠定了人类能在高维空间航行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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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跨世界支援舰队”的技术来源中,有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来自儿子最初提供的数据。而在那之后,那些跨世界支援舰队又拯救了一个一个世界,帮助这个“主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內,发展到了不可想像的高度. .…
真他娘的。...
英雄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贺天福总会感觉自己的汗毛微微耸立,却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 . .. .肉麻。
他本来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派家长,在后代面前尤其看中父辈的威严。
夸讚、奖赏是极少的,更多的是严厉的约束、管教。
所以当自己从心底里意识到儿子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达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时,当自己忍不住以对待旁人的態度去讚赏儿子时,他就是会下意识地感到肉麻。
哪怕没有观眾,也是如此。
不过在肉麻之后,心里那个念头也是越发確定。
这小子. . .,真了不起。
----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贺天福嘆了口气,把浇花的花洒挪到了一颗正在开花的梅花顶上。
“老头子,今天要回家啊,要带点什么啊?”
老伴儿陈梅从后面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那几样唄。”
贺天福沉吟片刻后说道:
“纸钱、鸡鸭、炮仗..”
“上次领导说东西別带回去了,他们安排一些就好了。”
“本来也是,我们带回去吧,给这个了不给那个也不好,有些人还会拿那点东西做文章呢。”“说是我们给的,是关係不一般才有的,搞得风风雨雨的. . .”
“那就不带了吧。”
陈梅从善如流地回答----其实她也只不过是顺嘴一问。
村里人那些弯弯绕,她比贺天福还要明白得多。
甚至要不是贺天福要求,她本来都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祖坟啊,什么老宅啊,有什么意思呢?
儿子又不在那儿----说难听点,儿子又没死!
不过好像也是. ...
马上就要“走了”,去看看先人也是应该的。
虽然视频里经常说,到了什么“高维”世界之后,人死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了,但那些早就已经死了百八十年的祖宗,应该是不能回来的吧?
他们要被留在后面了,那总得跟他们告个別. . ..
“那就隨便收拾点吧---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领导来接吧。”
贺天福放下手里的花洒,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而在那里,警卫员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二老,咱们现在走?”
“不等领导吗?”
贺天福愣了一愣。
“时间还没到吧?”
“今天以你们二位为准----本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这次直接过去了,一会儿隧道会直接延伸到这里。”
“哦哦哦!好!”
贺天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皱纹挤在一起,沟沟壑壑地,显得他似乎又更老了几岁。“那我们.. ...直接过去?”
“好,我去通报一声。”
警卫员点点头,转身向別墅外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一条引力隧道从天而降,落在了三人的面前。
警卫员一马当先,都已经有过经验的两人也是紧隨其后,周围的景物迅速变换,而等他们重新“落地”时,就已经站在那栋老宅的门口了。
虽然长期没人居住,但这地方显然是受了照顾的,从里到外都打理得很好。
贺天福快走了几步,在平房门口的晒坪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刚刚得到自己儿子的消息时,这个领导也在的。
后来,自己再看到他们,就是在电视上了。
那个年轻人成了什么国际组织的领头人,自己隱约听人说起过,那其实不只是一个“国际组织”,它的权力大得很。
不过吧,这种政治上的弯弯绕,他就不那么关心了--反正就算关心,大概也是搞不明白的。只要知道他是个大领导就好了。
“领导,麻烦你了。”
贺天福上前伸出手,而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林序则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力气很大--倒是健康。
“不麻烦,麻烦你了。”
林序开口说道:
“本来我们討论是说,后续还是儘可能给你们开放自由行动的权限的。”
“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了就回来看看,要是想在这里住下了也行。”
“毕竟我们时间不多了----解析已经完成了,循环马上也要开始了。”
“不过后来想了想,就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还是谨慎一些好。”
“所以这一次,咱们还是就当成 . . ..最后一次吧。”
“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林序顿了顿,紧接著说道:
“你们也知道的,其实对於升维这件事情,有一些人是没那么愿意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贺天福连连点头。
“故土难离. . . ..要不然我也不会想著要回来一趟,再把祖坟打理打理。”
“人啊,就是活个念想。”
“要是念想没了,人活著就没什么意义了。”
老人的话说得极质朴----实际上,同样的话语林序已经在许多地方听过无数次了。
要说有多少触动,那实在是没有的。
毕竟,大势就摆在他眼前,升维已经是文明生存的唯一选择。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陈益民所经歷的一样,一些抉择虽然残酷、痛苦,但还是不得不做。
不过,当他看著老人忙忙碌碌地从房子里找出镰刀、锄头,又坐到青石面前把这些工具一一磨利时,林序还是感到了一种特殊的情绪。
----他们是真的在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个世界。
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让他们从孩童渐渐成长、又衰落成一个老人的世界。这一点,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自己没有经歷过老去的时光,在任何一个世界,自己都是正值最年轻的时间。
所以对“时间”的感知,从始至终也没有那么厚重的情绪。
只有理性。
这或许是不对的---纯粹的理性也確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目前正在面临的“留守思潮”,或许自己应该给白墨发个消息,让她也来看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而另一边,贺天福已经磨好了东西,把锄头扛上了肩头。
他一手拎著镰刀,一手向前一挥。
“走!”
这一刻,在熟悉的土地上,他重新变成了主人。
林序带著几个警卫员跟在两个老人身边,路並不短,贺天福也渐渐放鬆下来。
“其实啊领导,我也是不想走的。”
“你看这个地方,这个水井----其实就是点地下泉而已。”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在这井里洗澡,夏天冰凉,跳下去打个密子上来,嘴巴都冷乌。”
“后来我家那小子也在这里洗,有一次冷得发烧了,抱去卫生所打针----就是那边。”“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卫生所了,上次回来我看到就一电脑,拿什么药往那一站,回答几个问题,再扫一下,药就出来了。”
“比我们那时候方便太多了...”
一边说著,贺天福一边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渐渐出了村子,天空中有数架大型重载无人机划过,投下一片片云雾,那是这片以水果类经济作物为生的土地所遗留下来的,唯一的“落后农业”的痕跡。
“打药呢。”
贺天福指著天上的无人机。
“我们以前打药可麻烦了,水要一桶一桶挑到山上去,在一方的桶里配好,用柴油机抽著打。”“我那小子暑假天天都要帮著我打药,肩膀都挑破皮,从来没叫过苦。”
“有一年果子卖得特別好,到手六万六,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跟我说,爸,那钱给我揣一晚上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嘿,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序也笑了起来。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但其实真的很难把那个画面跟自己印象里的贺奇骏匹配起来,而这確实就有点好笑了。
看到他的表情,贺天福突然有些得意。
“我那小子. ...从小就是干大事的。”
“现在他也真的干成大事了,这世道好了不止一分,跟他也是有关係的。”
“关係很大。”
林序补充了一句,贺天福微微点头道:
“国家培养得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现在世道都已经那么好了,谁捨得走啊。”
远处,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已经渐渐显露出来。
“就是这里了。”
贺天福上前挥起镰刀,早有准备的警卫员也一齐上前帮手。
林序手里没有工具,就在一边拿锄头帮著挖挖难啃的根茎。
这几座坟每年都有人打理,实际上也並不算荒芜,没几分钟时间,几人就已经收拾利落。
香火点起来了。
贺天福把纸钱丟进火里,陈梅在一旁念念叨叨,他则是起身给林序介绍道:
“他爷爷,他太爷太婆. . . ….都在这儿了。”
“他们那几辈人,没赶上好时候啊。”
“现在死都死了,估计等我们走了以后,香火也断了。”
“哎,领导,你说等我们到了那边,他们还能. . . .……活过来吗?”
林序摇了摇头。
“短时间內,可能不行。”
“但是吧. ..其实对我们来说,这真的不难。”
“所以香火..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吧。”
“是啊。”
贺天福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去了那边,啥都变了啊。”
“我这个年纪.. …变得太多,也接受不了了。”
从他的话里,林序隱约听出了些“遗憾”的意味。
他试探著问道:
“您. ..不想走。”
“那肯定是不想走的。”
贺天福坦然回答道:
“我们还有几年好活?在这里活15年,其实也活够了。”
“去了那边. . .那又是从头开始了。”
“说不定,还得吃不少苦头呢,对吧,领导?”
林序没有掩饰,反而是郑重点头。
“新世界,新规则,我们肯定会吃苦的。”
“不过. . .,苦尽甘来。”
“总得往前走。”
“对。”
贺天福抓著镰刀站在那里,扭了扭脖子。
“我本来也是不想走了,何必呢?”
“但后来我想了.. . ...到那边,肯定是要吃苦的。”
“既然要吃苦.”
“我儿子在那边,这苦不能让他一个人吃。”
“所以,我得去啊。”
“我儿子在那边等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