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再次转向太子,总结道:
“殿下,三成財务投资股,既彰陛下受献之荣,补內帑之需,又不损公司专营之本、期货通市之公。权责清晰,公私两便。此乃臣思虑再三,所能得之平衡点。伏请殿下圣裁!”
苏泽的方案清晰明了:三成,实缴出资,只分红不经营。
既给了皇室台阶和实惠,又牢牢守住了新制度的核心一专营公司的独立运营权和期货市场的公平性。殿內一片寂静。
高拱、张居正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这个比例和限制,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內,也符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大原则下对皇权的適度妥协。
户部、工部官员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三成且无经营权,也符合他们的预期。
冯保、张诚低声交流片刻。
三成虽勉强符合预期,但苏泽点明了“实缴出资”和“长远之利”,更堵死了干预经营的可能。在阁臣已经让步,方案又相对合理的情况下,再爭下去,恐失人心,也难有结果。
更主要的是,苏泽对太子的影响力巨大,又主动提出让步,再坚持下去,反而適得其反。
反正对於司礼监来说,爭的不是这一座矿山的得失,而是日后的“定例”。
有了这个定例,那內廷对於大明海外的资產,也就有了插手的“先例”了。
而这个世界何其广大,海外的资源何其富饶?
张诚最终出列,对太子躬身道:
“苏检正所议,仆臣等细思,確为兼顾两全之策。內承运库愿遵此例,实缴出资,认购三成股份。”朱翊钧露出笑容。
一干精干的老臣,在自己的面前达成一致,恢復到一团和气的样子。
强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原来“圣裁”是这么容易啊!
巨大的权威感,让初尝权力滋味的小胖钧欲罢不能。
年少的朱翊钧哪里知道,这套御前財政会议体系,是苏泽用了多少道奏疏才成功建立的。
为了这套协商体系,为了达成协商的公式,苏泽更是花费了多少的力气。
朱翊钧看著下方达成一致的臣工,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庄重的口吻宣布:
“准苏检正所奏!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之设,依前议章程办理。”
“內承运库出资认购三成股份,依苏检正所言,仅享分红之利,不涉经营之权。”
“公司专营及期货通市诸事,由户部、工部全权负责,务求高效公允!相关细则,著內阁会同司礼监、户部、工部及中书门下五房,详擬章程,报孤及父皇御览!”
“臣等遵旨!”殿內响起整齐的回应。
这次御前会议,还和上次不同。
上次会议,皇太子只是主持会议,最后的决定还是皇帝下达的。
这一次隆庆皇帝给了他专断之权。
这场因石见银山归属与经营模式引发的,牵动內外朝神经的御前协商,终於在苏泽提出的“三成財务股”方案下,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小胖钧初尝了权力的滋味,户部保住了七成的分红和矿山的主导权,內帑拿到了三成份额,但是也获得了监督权。
都察院將御史派到了大宗商品交易市场,面向经济领域伸出了监督的触角。
李一元开始起草相关立法,大明有关经济的法律也在初步成型。
这次御前財政会议,这么多人贏了,那总有人输了。
京师坊间最大的一个盘口,赌苏泽“每月三疏”的通过率。
苏泽入仕以来,以其近乎恐怖的奏疏成功率闻名。
无论涉及吏治、军务、財政还是新法,他的条陈总能切中要害,即便过程偶有波折,最终也总能得到內阁乃至於皇帝的认可,极少有被彻底驳回的。
久而久之,“苏泽奏疏,无事不允”,仿佛已经成了某种规则怪谈。
不知何时起,几个胆大的商人嗅到了商机,在靠近六部衙门的茶楼酒肆里,悄然开设了盘口。赌苏泽当月所上重要奏疏能否悉数通过。
若全过,则押“金身不破”者贏,若有一疏被驳,则押“金身可破”者贏。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但隨著苏泽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命中”,盘口的赔率不断变化,累积的赌资也滚雪球般膨胀。
押“不破”的赔率越来越低,而押“破”的赔率则水涨船高,吸引了不少渴望以小博大的投机客。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崔文奎,便是这盘口的常客,更是“破金身”论的坚定拥躉。
崔文奎其人,官阶不高,心思却极活络。
他篤行数学,並且从博彩中总结了一些“规律”。
这些规律,被崔文奎提炼总结为数学公式,他命名为“概率”,並通过这个方法计算很多工程问题。用上这套名为“概率”的工具,崔文奎在工部的工作中无往不利,是部內公认的能臣。
从崔文奎总结的概率,他计算出,隨著苏泽上奏的次数增加,金身不破的概率也会降低。
从概率上说,苏泽至今金身不破,已经违反数学规律!
崔文奎当然知道,苏泽奏疏的通过率,不是完全的数学概率,还和他奏疏內容、与皇室和重臣关係有关可即使加上这些“修正”,苏泽还继续保持金身,也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
所以崔文奎一直都在不停地赌苏泽奏疏不通过,而且每次加注的钱也越来越多。
这一次,崔文奎乾脆將去年积攒的收入,以及年终皇帝的赏赐,全部拿出来押注!
因此,当石见银山的奏疏在司礼监受阻,御前会议召开的消息传来时,崔文奎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他敏锐地嗅到了“金身將破”的气息!
盘口给出的赔率是惊人的一赔五!!
只要这一次苏泽的奏疏不能通过,他就能贏回大把的银元!
这足够他在京师过上好日子了!
御前会议召开那几日,崔文奎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衙门里也心不在焉,频频派人去宫门外打听消息。
终於,御前会议的消息传开:
会议爭论激烈,但最终议定,准苏泽所奏“专营公司』与“期货通市』之策,內承运库出资认购三成股份,仅享分红,不涉经营。
金身,依然未破!
皇帝还是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虽然奏疏稍作修改,但是执行方向依然是按照苏泽所提议的,而且最后的方案也是苏泽提出来的。苏泽的核心主张,再一次,毫髮无损地通过了!
在赌场盘口那边,无疑还是“金身未破”!
“啪嗒!”崔文奎手中的笔掉落在公文上,染污了一片。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美梦瞬间化为泡影,连同他押进去的本金,血本无归!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为什么概率会欺骗自己?
崔文奎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和妥协,而自己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崔文奎下注的事情,工部內都知道,前几天他还洋洋得意地说自己的计算,这次一定能大赚一笔。现在结果出来,苏泽金身未破,眾人探寻的目光落在崔文奎身上。
这自然让崔文奎更破防!
崔文奎彻底失態,他气急败坏的说道: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某些人装著一心为公!却和司礼监那帮人勾勾搭搭,为了不破什么“金身』,竟然主动让出三成收益‖”
“那帮阉人懂得什么是开矿吗?不仅要给他们三成股权,还要监督!”
公房眾人纷纷看向崔文奎,这次崔文奎破防,他一个字没提苏泽,但是句句都在骂苏泽。
看到崔文奎如此破防,自然也有来挑事的。
旁边一位同僚,平日就看不惯崔文奎那套“概率”理论,此刻故意开口,刚好让整个都水司公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阴阳怪气的说道:
“崔员外,恭喜啊!这“金身不破』果然非同凡响,我等凡夫俗子算尽机关,终究敌不过苏大人运筹帷幄啊!”
“是啊是啊,崔兄这“概率』之学当真深奥,下次再开盘口,我等可要跟崔兄反著下注,准能发笔財!”另一个年轻些的司务也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崔文奎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恭喜”二字,好像要扎聋他的耳朵。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朝堂诸阁老,遇事就让那人上书,一个个还自称元老重臣,对某人奏疏一字不易,坊间都说,这內阁还有一位苏阁老!也不知道这內阁的门,到底是朝向哪边!”
中书门下五房和內阁大门相对,崔文奎是在讽刺如今外朝都知道中书门下五房,暗讽苏泽的权势。看到他这么破防,眾同僚更要逗弄他。
“崔员外,其实这事情还怨不得內阁,要我说,还是倭国通政署太能看,杨尚书知人善任,几位通政署主司都是精干能臣,竟然能如此顺利占领石见银山。”
又有人附议说道:
“对对,若非倭国通政署拿下石见银山,崔员外的荷包怎么会遭殃?”
“哈哈哈,要不然崔郎中的荷包就不该裁剪出来,如果不做成荷包,那就不会囊中空空了!”眾人纷纷鬨笑。
崔文奎更是气急,他乾脆开始无差別攻击:
“吏部!哼!吏部装什么大公无私!整日里就知道评优考绩,拿著官帽子当筹码!”
“那通政署黄文彬是什么人?不过是当年通政司的稗官,不就是给某人做过经歷官,这才被朝廷重用的吗?”
“还有那个朱俊棠,不过是举人功名,居然也能担任副司!”
“这次石见银山的差事,指不定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那“矿业公司』里塞自己人呢!什么为国选才,全是狗屁!都是明码標价的生意!”
崔文奎这就是纯粹发泄情绪了。
世人都知道黄文彬和朱俊棠,是因为海难流落倭国,经歷了一番曲折这才成为倭国通政署的主司和司副可崔文奎已经红了眼,自然不在意这些真相,只图自己嘴上痛快。
“轰!”这话如同在公房里投下一颗炸雷!
刚才还在看热闹甚至暗中幸灾乐祸的同僚们,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戏謔变成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吏部!
崔文奎虽然没提吏部尚书杨思忠,但是话里话外不就是说的杨尚书吗?
整个都水司公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刚才还在劝他的同僚,嘴巴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都嚇白了。
京师中,阁臣骂得。
哪位阁老不挨骂?
別说是私下场合骂,上书弹劾阁臣也是常有的事情。
就是权柄如严嵩,不也经常被言官围著骂?
苏泽也骂得。
苏泽不惧怕人言,也从来不禁止別人骂他。
苏泽被言官御史围攻就好几次了,自然不在意这点市井非议。
可这京师的阁老重臣们,唯一不能骂的,就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
因为之前骂过他的人,都已经被贬謫出京了。
这时候,崔文奎也逐渐冷静下来了,他也为自己口出狂言后悔了。
整个公房內再也没有了热闹的气氛,崔文奎在胆战心惊中,完成了今日的工作。
崔文奎熬到了放衙,狼狈回到家中,想到今日都过了,从概率上讲,自己被杨思忠发现的可能性也很小工部距离吏部毕竟很远,自己不过是小小的员外郎,应该没事,吧?
吏部,文选司。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一职悬而未决,这差事明面是肥缺,实则烫手,远赴倭国,直面瘴病,战乱与复杂的矿务纠纷。
文选郎宋之韩要么嫌人选资歷不足,要么忧心其不堪重任,议了半日仍无定案。
“倭国山高水远,非精於实务者不能胜任。”
“然通晓矿务又兼擅数算之才,实属凤毛麟角。”
正当眾人蹙眉之际,吏部尚书杨思忠推门而入。
眾人纷纷起身,杨思忠却不听宋之韩的匯报,直接將一份文书丟在桌间一一正是工部都水司崔文奎的人事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