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韩愕然,这个崔文奎根本就没有被列入候选名单,他说道:
“部堂,崔文奎仅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从五品,向无矿务履歷。石见银山乃国本所系,总办需精於实务、通晓倭情,此人……”
杨思忠打断他:“这吏部到底谁是主?照办即可。”
宋之韩噤声,他想起那些违逆杨思忠同僚们的“下场”,躬身领命。
吏部天官的权威,无人敢当面拂逆。
於是吏部很快就將名单报了上去,这一次乾脆连陪跑的候选人都不列了。
“擬文,擢崔文奎为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正五品衔。”
这消息传到內阁,高拱与张居正正商议石见银山期货通市的细则。听闻提名,高拱眉头紧锁:“崔文奎?工部那个精於算学的员外郎?”
“石见银山远在倭国,需协调驻军、工矿、倭国通政署,更涉及大宗商品交易。他无外任经验,更不懂倭务,杨思忠此举何意?”
高拱身为內阁首辅,曾管理吏部多年,对於京师的官员还是有点了解的。
崔文奎有点小名声,在《格物》上发过几篇算学的文章。
但是算不上是拔尖人才,履歷也不丰富。
高拱本来以为,吏部会推荐一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出来,却没想到推了这样一个人。
张居正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这个岗位確实需要算帐的能力,但更主要的还是管理能力。
这样一座矿山,如何组织生產、运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崔文奎並没有什么管理经验,也不曾主持过什么重要的工程,吏部却举荐了这样一个人。
高拱皱眉,派遣身边的中书舍人,將文选郎宋之韩招来了內阁。
宋之韩匆匆赶往內阁。
面对首辅高拱劈头盖脸的质问,他只能硬著头皮回稟:
“回稟元辅、张阁老,下官亦曾力陈崔文奎履歷单薄,恐难当此重任。然杨部堂亲至文选司,掷下崔文奎档册,只言“照办即可』。部堂意甚决绝,下官不敢有违。”
高拱闻言,眉头更皱了。
他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看此事?杨部堂有伯乐之才,他举荐的崔文奎?”
这就是个人威望的作用了。
如果是文选司推出来的人才,那高拱肯定要將宋之韩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杨思忠亲订的,那高拱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看到崔文奎的才能?
张居正亦是面露思索,沉吟道:“杨尚书此举,確乎出人意表。”
然而,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放弃了反对。
高拱无奈的说道:“罢了。杨部堂执掌銓衡多年,其识人之明,举朝共鉴。昔年所荐人才,初看亦是惊世骇俗,然事后无不印证其慧眼独具。”
“此番他既力排眾议,独断此任,必有我等尚未洞悉之深意。或许此人確有旁人难及之长,恰合石见之需?”
张居正頷首,也赞同说道:“元辅明鑑。杨尚书用人之道,常於无声处听惊雷。他既敢將此重担交付崔文奎,想必对其能力有我等所不及的洞察。”
“也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观后效吧。”
高拱看向宋之韩,“吏部既已呈报,內阁无异议,上稟陛下后,等司礼监批红,著即行文吧。”宋之韩鬆了口气,连忙应下:“是,下官遵命。”
两位阁老就算是心中有所保留,依然赞同杨思忠的决定。
这让宋之韩心中却对杨思忠的权威更添敬畏。
消息迅速传播。
工部都水司公房里,崔文奎还在为昨日的失言和输掉的赌注懊恼忐忑。
当圣旨送达时,他惊愕得几乎失手打翻砚台。
宣旨太监念到“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正五品衔”,整个公房內鸦雀无声。
太哈人了!
大家都知道崔文奎妄议吏部的事情,还含沙射影詆毁了杨尚书。
可这报应来得太快了?
而且一下子就將崔文奎送到了倭国去了!
虽然崔文奎升官了,但是这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一看就是苦差事,这是要管理一帮倭人挖矿炼银的!这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上面有户部、工部、司礼监、都察院四个大爹,层层监管审计,別说是捞钱,稍有差池就要被朝廷问罪!
而再想到自己的“前辈”,被杨尚书“放逐”的官员,还没有一人回朝。
对於自己黯淡的前途,崔文奎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中书门下五房內,苏泽也接到了关於崔文奎任命的通报。
他初时亦感意外,崔文奎?
他喊来吏房主司王任重,从吏部要来了崔文奎的档案。
等看完了档案之后,苏泽又请罗万化从《格物》杂誌编辑部,要来了崔文奎的投稿。
好傢伙,概率论。
別人可能看不懂他的研究,但是苏泽这个穿越者,却看到了崔文奎研究价值!
他以黄驥的“发明”的微积分作为数学工具,竟然独立研究出来几个重要的理论!
他提出了名为“数学期望”的理论,用来计算赌博的概率。
这一套工具,不就是组合概率吗?
同时,崔文奎还提出了一个猜想一“当试验次数趋於无穷时,事件频率收敛於概率”。
这不就是大数定律吗?
虽然崔文奎並没有直接证明这个定律,但是他已经將这个定律用来解决一些问题,取得了不少的成果。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才了!
这是帕斯卡、费马、伯努利本位面的同素异构体啊!
苏泽一想到,后世的学生,要因为“崔文奎定理”骂娘的时候,嘴角就露出笑容。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核心要务就是稳定高效產出標准银锭,以支撑期货市场。
其生產调度、成本控制、风险预估,哪一样不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基於数据的决策?
苏泽放下资料,望向窗外吏部衙门的方向,心中唯有嘆服。
杨思忠的伯乐之术当真是绝了!
十五日后。
石见港的海风,混著海腥味和矿山的煤灰味,猛烈地灌进崔文奎的嘴里。
这位新任的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脸色十分的难看。
吏部尚书杨思忠上书石见银山耽误不得,必须要儘快恢復產量。
於是朝廷专门从通政司调来了飞剪船,用最快的速度,將崔文奎送到了石见港。
崔文奎吐得胆汁都快干了,此刻双脚踩在异国的土地上,心头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杨思忠,好狠!”崔文奎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吏部天官的雷霆手段,他算是领教了。
这总办可是苦差事。
户部盯著產量,工部盯著技术,司礼监盯著內帑分成,都察院那位大明神剑的御史更是如影隨形。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他强打精神,在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和副司朱俊棠的陪同下,踏入了石见银山矿治场。
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锤凿声,煤灰和烟尘,以及监工粗鲁的嗬斥。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衣衫襤褸的倭国矿工在其中蚁附劳作。
冶炼工坊內,炉火熊熊,银匠们挥汗如雨,將粗炼的矿砂进一步提纯成標准银锭。
银匠將粉碎的银矿石倾入高温熔炉,混入铅块共同煆烧。炉火炽烈,焰色青白,矿石中的银在高温下与铅熔合,形成银铅合金,杂质则氧化为渣滓浮於表层。
工匠用长柄铁勺撇去浮渣,將液態银铅合金注入陶製“灰坯”模具。
將灰坯移至风箱前,工匠奋力鼓动风箱,强风灌入炉膛。铅在高温气流中迅速氧化,形成氧化铅,渗入灰坯孔隙被吸附。
铅质尽去后,灰坯凹槽中仅剩纯净银液,如融雪般皎洁流动。银匠以铁钳夹起灰坯,將银液倾入方形水槽急冷,瞬间凝成霜雪般的银锭。
这就是吹灰法。
石见银山其实早就被发现了,但是倭人刚开始无法分离银和伴生的杂质(主要是铅),產量一直不高。后来引入了大明的吹灰法,石见银山才成了银山。
崔文奎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的,他请教了黄家实学会的陶观学士,了解了吹灰法的过程和原理,倭人在技术上还是没偷懒的。
黄文彬语气中满是如释重负:“崔总办,您总算是来了!”
“这便是石见银矿的核心所在。户部急等银锭交割期货合约,工部要求控制损耗,司礼监和內承运库等著分红入帐,都察院更是……”
黄文彬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压力山大,看你如何施展。
黄文彬已经被石见银山逼疯了。
占领接管银山不难,毛利家几乎是望风而逃,银矿也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他並不懂得如何管理银山,银山至今產能还没有恢復。
而没有恢復的原因,是银山的损耗太大了。
黄文彬知道,这必然是这些倭人工匠动的手脚。
可是自己不懂冶炼,冶炼银矿的工序复杂,整个冶炼过程有太多环节,黄文彬根本看不出问题在哪里。总不能把倭人都杀了吧?
那谁还给大明冶炼银锭。
崔文奎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敏锐地捕捉到黄文彬话语中的关键:损耗。
“损耗帐目何在?”崔文奎声音沙哑地问。
很快,厚厚的帐册堆在了他临时办公的案头。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每日投入矿砂量、燃料消耗、人力工时、最终產出银锭重量以及“各类损耗”。倭人的帐本是非常简陋的,很多地方都要自己计算。
不过这些自然是难不倒崔文奎。
崔文奎將自己关在简陋的公廨里,点燃鯨油灯,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一一算。
他首先调取了近三个月的完整生產记录,將每日投入的矿砂量、燃料量、工匠班次、最终银锭產量以及记录的损耗量等关键变量一一列出。
很快,崔文奎就发现了其中不符合数学规律的地方。
崔文奎立刻召集所有倭人工匠头目、监工以及倭国通政署的官员,又请黄文彬调来军队。
在冶炼工坊前的空地上。
崔文奎用最直观的方式,將他的计算结果展示在一面临时准备的大木板上。
他用粉笔画出理论损耗曲线和实际损耗的散点图,圈出那些异常的高损耗点。
眾人都傻了。
黄文彬看著如同天书一样的数学符號,看向自己身边的司副朱俊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朱俊棠也觉得是天书,满眼都是迷茫。
崔文奎画出两条曲线:
“这是理论应耗,这是本官按照《概率》推演。这条则是实际的损耗,大家看到两条曲线的偏差了吗?”
“此等偏差,绝非偶然!若言工艺不精,波动亦当在可控之域。然此等巨耗,恰如骰子连掷百次皆出六点,其概率微乎其微,近乎於无!天道有常,岂容此等“巧合』频现?”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眾人,目光最后落在几位面色煞白的老匠人身上:
“本官再问尔等!矿砂配比环节,本月来波动巨大,尔等可曾暗中剋扣?”
这下子,负责矿砂配比的倭国匠人,一下子跪在地上。
崔文奎又说道:
“银水倾注,可有手脚不净?这多“耗』之银,究竟流入了谁人之手?!”
崔文奎所指出的环节,都是动了手脚的环节。
彻底击溃了倭人工匠的心理防线。
这些倭人自以为聪明,將“损耗”藏在冶炼的各个环节,现在却被全部点破!
他们不懂什么是概率,但是这位大明来的官员,如同神灵一样,准確的指出了问题!
“噗通!”
为首的工匠头目,一个在石见银山干了二十年的老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总办大人神算!小人有罪!是小人等见明国监管初立,心存侥倖,勾结监工,虚报损耗,暗中剋扣银水,熔铸私藏,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其他涉事工匠和监工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黄文彬和朱俊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不是,这也是能算出来的?
你是算学还是占卜啊?
但是看到崔文奎如此靠谱,黄文彬鬆了一口气,更是感嘆,杨尚书真是大明第一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