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奎这次立威,和以往都不一样。
统治者有自己的规则,被统治者也有自己生存的智慧。
石见银山就是如此。
无论哪家大名占据石见银山,对这些一辈子乃至几代人都在银山工作的工匠,都没办法赶尽杀绝,只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也就是说,无论这些大名怎样改进管理手段,最后银山也只能上缴一部分的產出,大名无法杜绝工匠们从中私藏谋利,双方只能通过长时间的博弈,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这次倭国工匠的反抗,倒也不是他们有什么家国情怀,反抗大明控制石见银山。
单纯只是这些工匠认为大明的管理者不清楚银山的运作,自认为自己处於一个优势地位,给大明开出的价码太低而已。
只是这些自作聪明的匠人无法理解,这位崔总办就是看了一些数据,竟然就准確发现了问题。要知道吹灰法工序复杂,能够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就是在银山混了一辈子的老匠人,也不可能摸清楚所有的门道!
竟然靠算能算出来?
在他们心中,崔文奎已经是鬼神一样的存在了!
这次立威后,崔文奎只是处理了几个罪行严重的匠人,对於剩下的匠人既往不咎。
石见银山迅速恢復了生產,比在毛利家控制的时候產量还高了两成!
石见银山的矿烟昼夜不息,崔文奎案头的帐册却悄然换成了大宗商品市场的期货行情。
鯨油灯下,他蘸墨的笔尖悬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送来的《银货期货旬报》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如星罗棋布。
那是他依据“数学期望”与“频率收敛”理论构建的生银期货动態平衡模型。
“总办大人,倭银公司又压下报价了!”
书吏捧著新到的行情急报。
“他们以“萨摩藩归附织田,海运风险骤增』为由,要將下季期货单压价一成!”
崔文奎眼皮未抬,他篤定地说道:“萨摩水师残部藏匿种子岛,联合舰队三日內必清剿完毕。风险?虚张声势罢了。”
他又吩咐道:“传令交易所,掛单量增三成,单价提半成,专掛在倭银公司竞价时段前一刻钟。”十天后,京师。大宗商品交易所。
今日的大宗交易市场人声鼎沸。
今天是石见银山恢復生產后,生银期货的第一个交易日。
整个大明从事生银贸易的海商,都齐聚交易所。
他们想要知道,苏泽所谓的生银期货之法,能不能打破倭银公司的垄断之势,以后这生银贸易,到底还能不能做下去。
倭银公司的代表,趾高气扬走向交易台时,开市的钟声敲响了!
这位倭银公司的代表已经在开市前放话,石见银山的生银期货,有多少他们吃多少!
倭银公司自然有虚张声势的地方,但是他们財力雄厚是真的,倭银公司还有铸幣火耗的特许优惠,如果他们真的吃下所有生银期货订单,那同样完成了垄断。
这倒不是李文全要和朝廷作对。
而是倭银公司既然是一个商业组织,盈利就是它的最终目的。
即使李文全身为董事长,也不能阻止倭银公司赚钱。
可开市后不久,倭银公司的代表就汗流浹背了。
石见银山的卖单太多了!
而且很多民间海商,也经常会出资顶价,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市场中,倭银公司的狠话,嚇不住任何人,就算抢不过你,顶顶价格总可以吧?
掛牌价赫然上浮,而新增的卖单如潮水涌出,很快,倭银公司的代表也停止叫价。
他的资金用完了。
这些民间海商们,立刻欢呼起来,他们相信朝廷的决心,也纷纷加入到竞价之中。
但是很快,他们也发现了不对。
今天交易日结束之后,商人们回去盘点后发现:
为什么最后的价格,恰是海商运回生银后,扣去船费、关税、人工,仅余3%薄利的生死线。崔文奎的期货报价算的太精了!
交割时间近的单子,初始报价就很高,几轮竞价之后利润就没了。
而初始价格低的远期交割单子,却都放在了开市的后半段才拿出来卖。
这时候市场氛围已经火热了,最终成交价格也都踩著商人的底线。
商人们心中咒骂,但是又不愿意放弃这些期货单。
这价格虽如鸡肋,但若放弃,连这点利润拿不到。
倭银贸易不做了,船的投入,海员薪水,这些成本还是要算的。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进行生银贸易的时候,也进行一些別的贸易。
用这些贸易来增加利润。
反正生银不占地方,商人们都在思考,在来往倭国的时候,带上什么商品。
等到户部拿到了直沽登莱几个北方港口的市舶司数据后,连忙稟告了张居正。
户部度支司主司刘碱来到张居正的公廨,將一份新到的报表恭敬呈於张居正案头。
张居正放下批阅奏章的笔,抬眼看去。
“阁老,登莱、直沽两市舶司的旬报匯总出来了。”
刘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石见银山期货开市后,对倭贸易的货单,有显著变化。”张居正接过报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数字。
他的手指在“进口生银总值”与“出口商货总值”两栏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后者的增长率上。“嗯?”张居正眉峰微挑,將报表推前几分,“这齣口数额,增幅可观。较上月同期,竟涨了四成有余?品类也多了不少。”
“正是!”刘城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指著报表细项道:“阁老请看,生银进口量虽因期货定价趋於平稳,略有波动,但仍在高位。关键在於,回程的船,不再像以往那般“轻装简行』了。”
他隨即解释道:“以往生银贸易利厚惊人,海商为求快进快出,多利滚利,返航时往往只载生银,船仓空置泰半。彼时虽银流滚滚,但市舶司所征商税,实则大半只繫於生银一项的抽分。对倭出口总额,增长甚微,甚至时有萎缩。”
张居正微微頷首,他对此弊病了如指掌。
巨额套利空间下,商人自然追求最速周转,哪有心思经营出口?
刘城继续道:“如今不同了。苏检正这期货通市之策,釜底抽薪。生银贸易的暴利被削去,利润压至仅够薄利运行之线。海商若想维持甚至扩大收益,再不能只盯著生银快进快出这一条路。”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出口商品名录上:
“逼得他们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回程!必须想法设法將大明的货物销往倭国,填补运力,赚取那份“薄利』之外的利润!”
“您看,棉布一项,本月对倭输出量较上月激增三倍有余!麻布、绸缎、瓷器、铁器、蔗酒,皆有显著增长。”
张居正听著,终於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一个“薄利促实业』!”
“苏泽此法,看似削了生银之厚利,实则是断了投机取巧的捷径,迫使海商回归贸易本义。”“以往空船往返,只图银利,於国何益?不过是富了少数豪商巨贾,肥了走私之徒的腰包,朝廷所得有限,並未有利润匯入大明。”
张居正的財商是极高的,他看出以往生银贸易的致命问题。
倭国的生银,归根到底,不过是倭国的一种矿產。
倭人自己都很少使用白银来贸易,他们的底层用的是铜钱。
倭国用矿產,换取了大明很多物资,利润其实是从大明流向倭国的。
张居正又说道:“如今生银价稳,利薄,海商为求生,自会竭力开拓商路,將我国富余之產输往倭地。”
“出口增,则工坊兴,机杼动,农桑亦得其利。朝廷所得,不仅是生银一项的铸幣火耗及关税,更有这实实在在、品类繁多的出口商税!此税源,方是长久稳固之基。”
刘球连连点头:“阁老明鑑!此番变化,正合苏检正当日所言“打破垄断,活水养鱼』之深意。”“倭银公司再难独霸生银源头,眾多海商为求生存发展,必深耕倭国市场。”
“假以时日,对倭贸易总额必远超往昔单一依赖生银之时,且结构更稳,朝廷税源更广。这期货市场,真乃点石成金之手笔!”
张居正说道:
“这石见银山总办崔文奎也是个人才,他能如此迅速地恢復石见银山的產量,又能够卡著商人的利润点给出合理期货定价。”
“这样的人才,怎么以往在工部默默无闻?”
面对张居正的询问,刘城也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杨尚书发掘,谁能知道崔文奎有这样的才能啊!?
不过此人现在也在为户部效力,张居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对著刘城说道::“告诉两市舶司,严密监控,尤其关注新出口商品之品类与数量。”
“凡有利於我朝產业者,当在税收政策上酌情予以便利,鼓励其扩大生產外销。此良性循环,务必维持下去。”
张居正又说道:
“近日来海刚峰已经派出监察御史,若是市舶司內出了蠹虫,户部绝对不能姑息维护,要配合都察院调查,明白了吗?”
刘琥连忙说道:
“遵命。”
张居正寒气十足的说道:
“苏泽此法,大利於国。当坚持推行,不可因些许杂音而动摇,那些不开眼的傢伙,无论是谁,无论职位多高,本官绝不姑息!”
有关石见银山的事情终於告一段落。
倭国的局势依然复杂。
萨摩诸藩投靠了织田信长后,织田信长也不敢和大明开战,而是派出使者,向大明水师“请罪”。这个“请罪”就很微妙了。
如果是投降,那就是“请降”了。
但是面对织田信长的“请罪”,水师提督李超不敢擅自决断,於是请示朝廷。
总参谋部和兵部一致认为,此时还没做好,对织田信长这个倭国第一大名开战的准备,不能因此开启战端。
这一次苏泽没有发表意见,內阁也同意了两边的意见。
最后,隆庆皇帝下旨,大明水师落锚种子岛,监督倭国萨摩诸藩落实《坍港条约》,但是不继续惩罚萨摩大名了。
就连罪魁祸首岛津家,织田信长派人送来了岛津家主岛津贵久切腹谢罪的尸体,但是又转手让岛津贵久的儿子继承岛津家主之位。
李超无奈,只能放弃进攻鹿儿岛,奉命在种子岛落锚。
见到这个局势,木下秀吉也上书向织田信长“请罪”。
木下秀吉向织田信长说明了自己占领石见的原因,同时又重申了自己织田家臣的身份,表示愿意继续作为织田家在堤港的代表,为织田信长採购军火。
而木下秀吉也提出,毛利家无道,希望织田信长能將毛利家的土地赐给他。
对木下秀吉这个“猴子”,织田信长同样无可奈何。
萨摩诸藩的走私贸易被大明封锁了,现在倭国对外贸易只能通过坍港。
织田信长同样离不开木下秀吉,没有木下秀吉搞来的武器弹药,织田家根本打不了仗。
织田信长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了木下秀吉的“请罪”,同时將原本毛利家的领地,封赏给了木下秀吉紧接著,木下秀吉又派遣新义组的大久保吉贵,前往倭国的京都,向倭王和倭国的公卿贵族们送上金银和粮食。
已经穷得快要饿死的倭王大喜,他忘记了当年毛利家进贡金银时候,他是如何盛讚毛利家的。倭王连一刻都没有替毛利家哀悼,直接就册封木下秀吉为“西国守护大名”,从法理上讲,木下秀吉终於完成了阶级飞跃,从小小的足轻,变成了执掌一国(其实就是一县)的大名!
倭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明早已经失去了兴趣。
现在大明的关注点,又回到了自己內部。
而这一次的爭论,又和苏泽有关。
爭议的起点,是苏泽的弟子,夷陵知州张元忙上奏朝廷,皇家实学会陶学士的弟子,带著天工爆破局的工匠,已经炸开了三峡流域的暗礁乱石,长江上中游的航路终於疏通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