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再次升空,刀氏叛军的营地已经混乱。
西南夷人本来就篤信鬼神之说,刀氏又是背信弃义,心中有鬼,就连他手下的士兵也知道此战不义,不过是被刀氏蛊惑,为了利益而动。
如今飞艇救援,神雷天降,这些刀氏叛军顿时没了士气。
李柄从吊篮中探身俯瞰,只见无数叛军士卒丟下武器,对著飞艇方向叩拜不止,口中狂呼“天神降罚”“雷公显灵”。
他咧嘴一笑,对沐昌祚道:“国公且看,刀氏军心已溃!”
沐昌祚扶栏远眺,这位黔国公也是有胆识的,要不然也不会冒险视察八关。
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混乱的敌军,他对著墨飞说道:
“墨大匠,从此地飞回德宏城,需要多久?”
墨飞立刻说道:
“我们来的时候就飞过德宏城,半个时辰足矣!”
“这么快?”
这下子沐昌祚都惊了,要知道八关是德宏所治,但是云南的山地崎嶇,从德宏城到八关,正常至少要走半天。
没想到空中飞行,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行。
但是很快沐昌祚也想明白了,飞艇无视地形,不需要翻山,所以节省很多时间。
沐昌祚立刻说道:
“李布政使,我们立刻返回德宏城,城內还有一支我留下的后备军队,现在上山,一定可以击败刀氏!李柄听完,他也是喜欢行险的人,正常人也不会乘坐飞艇来营救。
听完沐昌祚的计划,李柄也表示支持。
李柄说道:
“德宏城內的府库中还有一些物资,是下官紧急筹措的,可以分发给城內百姓,组织义军一起出击!”“此计甚善!”
“稳住!沐昌祚已经逃跑,现在正是攻下八关的好时机!”
刀氏首领刀岩猛,眼睛通红的看著飞远的飞艇,又看向德宏八关,声嘶力竭的向手下命令道。刀氏受到了莽应龙的蛊惑,如今已经背叛大明,作为一个和大明打了好几代交道的异族號令,刀岩猛自然知道自己背叛的下场。
刀氏是麓川地区势力最大的土司不假。
但是麓川地形分割,部族眾多,刀氏也只是最强的土司,並不具有压倒性的力量。
正如大明因为地形无法控制麓川一样,刀氏也因为地形无法控制所有的部落,他们不过是麓川土司们推举的共主罢了。
如果这一次无法取得足够的战果,大明报復过来,那刀氏很可能被手下的土司背叛!
如今最大的战利品黔国公已经逃跑了,那刀氏就必须要立刻占据德宏八关,获得一个抵抗大明军队的屏障。
刀岩猛的决策也不能说错。
黔国公已经逃跑,八关守军的士气应该低下,而起守军本来就不多,攻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刀岩猛却忘记了,自己的部眾此时也是人心惶惶,不少部落都已经悄悄撤走,德宏八关的守军看到大明如此神勇,也鼓舞了士气。
於是这场攻城从上午打到了下午,也是刀岩猛押上了刀氏的精锐,这才获得了突破,已经攻上了几座城关的城墙了。
就在刀岩猛得意的时候。
“呜呜呜!”
三声苍劲雄浑的牛角號响起。
经常和大明打交道的刀岩猛立刻辨认出,这是黔国公府亲卫的衝锋號声!
刀岩猛惊骇望去,只见南面山口,竖起了一面玄底金边的巨大“沐”字帅旗。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明军甲士如同汹涌而出。
当先著甲士兵,人人手持一桿形制奇特的短柄火器,身边是一匹负重的滇马,这正是黔国公府精锐的精锐一迅雷骑!
说是骑兵,其实滇骑兵的滇马大部分时候只负责载重。
说白了,这是一支山地步兵,只是装备了战马来驼运輜重罢了。
滇马耐力很好,擅长攀山,这种作战方法,是武监讲课的时候,苏泽提出来的。
黔国公的弟弟沐昌佑在武监读书,將这个构想写信给兄长,黔国公立刻组建训练了这支骑兵。黔国公沐昌祚身穿金甲,重新杀了回来!
他双目赤红,紧盯著关城下混乱的叛军,高举战刀,声如霹雳:
“刀氏背主作乱,眾將士,隨我杀贼!踏平敌阵!”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焦灼化作震天的咆哮。
迅雷骑如离弦之箭,装备上火器的迅雷骑身穿皮甲,直扑叛军侧翼!
沐昌佑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选择的时机更是精妙绝伦。
此时麓川大军已经攻城了一天,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放!”
一声令下,冲在最前的迅雷骑兵在距离叛军侧翼尚有三十余步时,便猛地端起手中火銃。
一片令人心悸的“哢噠”扳机声中,密集的铅弹如暴风骤雨般泼洒而出!
白烟瀰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来不及躲闪的叛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前排瞬间倒下一片。
铅子穿透皮甲,撕开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神罚”而惊魂未定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原本还在刀氏派出的督战队刀锋下,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列,轰然瓦解。
士兵们丟下武器,只想逃离这片被天神和明军双重怒火笼罩的绝地!
“顶住!不许退!放箭!放箭啊!”
刀岩猛目眥欲裂,挥刀劈翻两名逃兵,试图挽回颓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就连精锐都难以维持建制。
更何况麓川这支杂牌拚凑的军队。
更雪上加霜的是,关城之上,目睹援军抵达、叛军大乱的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沐昌祚最忠诚的亲卫营,已经挨打了好几天,此时他们终於迎来了报仇的机会!
守关將士们高举著沐字大旗,不顾一切地杀出城门!
前有守军悍然反扑,侧翼遭迅雷骑无情凿穿。
这时候头顶上那支飞艇又重新出现,在联军头顶上投下炸药。
这些炸药虽然大部分都没能在合適的高度爆炸,实际造成的伤害也很有限!
但是麓川联军,却在这多重打击下瞬间分崩离析。
刀岩猛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拨马欲逃。
然而,迅雷骑的机动性远超他的想像。
一队明军早已迂迴包抄至其退路,他们將战马披甲,排列在阵前,人则躲在披甲战马后射击。刀岩猛没想到还有拦路的,他骇然转道,准备从另外一条小路逃跑。
早已经洞悉战局的沐昌祚,早已经在这里埋伏上了。
“刀岩猛!纳命来!”
刀岩猛座下那匹滇马被一支不知从何飞来的流矢射中后腿,悲嘶一声,轰然跪倒,將他狠狠摔落尘埃。未等他挣扎起身,冰冷的火枪口,已经抵在他的脑袋上。
“逆首已擒!跪地免死!”沐昌祚的亲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主帅被生擒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
残余的叛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请求大明的宽恕。
生擒了刀岩猛,沐昌祚並没有太高兴。
大明生擒西南夷首领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些部族很快就会推举出新的首领,继续和大明作对。刀氏就是这样,大明三征麓川,每一次都俘虏了刀氏家主,可最后刀氏依然牢牢掌控麓川川。可以往的明军,都惦记著生擒敌酋这个大功劳,每次匪军首领身死,明军就不再追击。
这一次,沐昌祚决定放弃原来的办法。
他將目標定为刀氏的老巢猛卯河谷!
“传令三军!”
沐昌祚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叛首就擒,余孽未清!即刻整军,乘胜追击!本公要三日之內,看到大明的龙旗,插上猛卯土司府的最高处!”
“遵令!!!”
三日后,靠著墨飞的天眼二號指路和侦查,明军迅速扫荡了猛卯河谷,彻底控制了刀氏的猛卯土司府。只可惜莽应龙也接到了刀氏大败的消息,也开始出兵占领麓川地区。
也亏著大明先手一步,控制了很多要道,在麓川地区维持了优势。
但是失去了麓川土司们的屏障,大明要直接迎接上莽应龙的军队,沐昌祚连忙向朝廷报捷,並寻求朝廷的支援。
初春的京师,郊外依然带著寒意。
通州码头却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回京了!
太子朱翊钧身著玄青袞服,头戴九旒冕,立於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后是內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並六部九卿,乌泱泱一片緋袍玉带。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著运河下游缓缓驶近的那支船队。
为首官船的桅杆上,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钦命水利专务大臣雷”几个大字。
船头立著的那人,身披半旧的玄色棉氅,面容黝黑粗糙,这正是离京三载、主持苏北灌溉总渠及黄淮疏导工程的雷礼。
船刚靠稳跳板放下,雷礼未等侍从搀扶,已大步踏下。
他身形比起离京时清瘦不少,步履却依旧沉稳健硕。
太子朱翊钧在司礼监太监冯保的引导下,稳步迎上前去。
鼓乐齐鸣,仪仗肃立。
“臣,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叩见太子殿下!吾皇万岁!”雷礼声音洪亮,撩袍便欲行大礼。“雷卿快请起!”朱翊钧虽年少,但是已经颇有章法。
“父皇圣躬违和,特命孤代行郊迎之礼。雷卿三载辛劳,督修巨工,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父皇与孤,深念卿之忠勤!”
“臣,惶恐!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雷礼起身,目光扫过太子身后的一眾重臣,在高拱、张居正面上略作停留,又看向人群中的苏泽。此时满朝重臣,无论他们属於哪一派,立场如何,都对雷礼充满敬意。
仪式按部就班。
行人司官员朗声宣读圣旨,盛讚雷礼道:
“夙夜在公,不避艰险!”
“督率工役数十万,开凿河渠数百里,导黄淮以安澜,溉膏腴以利民。”
“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厥功至伟,特加太子少保衔,赐斗牛服,赏银元三千,田庄一座”。
宣读完毕,內侍捧上冠服赏赐。
雷礼再次谢恩,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虚名所累,却还是內心翻腾激动!!
皇帝给的评价太高了!
“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这句评价,日后排定隆庆名臣,自己肯定能明名列其中!
自己所造的工程,也会和中华大地上其他著名工程一样,被世人所铭记!
为官到了这个地步,又完成了前人都无法想像的巨大工程,雷礼可以说是此生圆满了!
雷礼现在的功劳,足以在《明史》上单独列传,还要是最长的那个级別的!
不过雷礼身为一名技术官员,他清楚,修造工程是大事,但是维护工程更重要。
都江堰为什么能造福千年?是因为歷朝歷代朝廷都会投入维护都江堰,即使是战乱时期,附近百姓都会自发维护。
雷礼修造的黄淮疏导工程和苏北灌溉总渠,如果不能长期维护,也会和之前一样被泥沙淤堵,最终成为另外一场水患的根源。
仪式甫一结束,他便从隨行书吏手中接过一卷厚厚图册,双手捧至太子面前:
“殿下,此乃《苏北灌溉总渠暨黄淮疏导工成图册》,详载工程始末、河道走势、闸坝布局、工料耗用及新垦田亩之数。”
“另附臣所上《黄淮全河形势並善后事宜疏》。”
雷礼凝重地说道:“黄淮虽暂得疏导,然水患根由未绝。上游水土流失日亟,下游清口、云梯关等处仍需常年疏浚,更须严令沿岸州县加固堤防,慎守闸坝。此非一役之功,乃百年之业!”
朱翊钧郑重接过图册奏疏,转交冯保收好,頷首道:
“雷卿所虑深远,父皇与孤必深体之。工程细务,稍后內阁与工部自当详议。雷卿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父皇欲亲聆卿家面奏。”
“臣遵旨。”雷礼躬身。
雷礼的目光和苏泽再次交匯,京师局势雷礼已经知道了。
新上任的六部尚书都到了京郊,现在都在等雷礼归朝再入城。
一名阁老,四位尚书一名侍郎,这会给大明政局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