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苏党」势大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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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高拱突然上奏皇帝,说吏部是掌管人事銓选的机要部门,如果吏部都不能满编,那如何给天下闕额填补官员?

所以高拱提议增补吏部右侍郎,隆庆皇帝欣然同意,並按照左侍郎“前例”,交由中书门下五房列廷推名单。

中书门下五房的速度也很快,廷推名单递入內阁。

內阁的议事厅內,高拱將那份写著“兵部武选司郎中申时行”的纸页放在案头,他又瞥向其他几位同僚张居正坐在高拱的侧面,目光扫过名字。

申时行是他的门生,这样的升迁,按理来说是好事。

但是申时行又和张居正的其他门生不同。

申时行是“苏党”的核心分子,可以说这些年申时行的晋升,都和自己的关係不大,反而倒是苏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申时行在张居正门下的地位,和苏泽在高拱集团中的地位颇为相似。

普通的聚会,申时行是不会去的,一般他会出席的都是一些礼节性的场合,比如张居正的生日之类的。张居正也瞥向高拱。

这位首辅打的好算盘!

申时行是自己的弟子,世所周知,如果自己拦著申时行的晋升,那必然会大大影响自己的威望。师生关係之所以紧密,不仅仅是因为弟子有对老师的义务,老师同样也有对弟子的义务。

张居正声音平稳的说道:“申汝默老成持重,在兵部歷练有年,升迁侍郎,资歷才干都够格。”他没提吏部,只肯定申时行这个人。

高拱捻鬚一笑:“是啊,王崇古对他讚誉有加。吏部如今正缺这等稳当人。”

他把“稳当”二字咬得稍重。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件事算是通过了。

申时行是“苏党”,不可能完全倾向张居正,自己在吏部就多了一个牵制杨思忠的人。

如果杨思忠和张居正,因为申时行关係恶化,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而对於张居正来说,申时行毕竞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说话总有几分份量。

杨思忠加上申时行,必然可以压制殷正茂。

两边都將申时行视作“自己人”,至於这“自己人”日后听谁的,各凭本事。

“那就附署吧。”

高拱提笔,在票擬上写下“准”字。

张居正亦提笔:“附议。”

剩下几位阁老,都在吏部没有利益关係,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们来爭。

既然首辅和次辅都已经票擬,他们也不会反对,內阁將这份廷推名单完整地送了上去。

司礼监很快將內阁票擬送至隆庆榻前。

皇帝精神懨懨,只扫了一眼名单。

廷推既然是推,自然不是一个名字。

正常来说,都会准备三个名字。

当然,一般来说第一个名字才是內阁中意的人,剩下两个一般都是凑数的。

当然,这並不是架空皇权。

皇帝也有不接受的权力,皇帝可以驳回廷推名单,让下面重新推举人选,一直推到皇帝满意的人。不过现在的隆庆皇帝,显然不准备反对內阁的意见。

隆庆没再多问,硃笔在吏部右侍郎的缺上轻轻一勾。

“准。”

旨意颁下,震动朝野。

吏部右侍郎!这可是握有实权的小九卿!

圣旨很快送到吏部,行人司的行人宣读完旨意后,

申时行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领旨。

转身便看到同僚们复杂的眼神。

很快,整个兵部都沸腾起来,眾人纷纷向申时行道喜。

吏部侍郎!

这可是掌管朝廷闕选的要职啊!

很多人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巴结申时行,若是早点结下善缘,日后的官途可要通畅很多!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六部。

“又是苏党!”

“申时行可是张阁老门生!”

“高首辅也点了头?苏检正好大的本事啊!”

这一次,朝野上下,是真真正正看到了“苏党”的实力!

一个吏部右侍郎,一个鸿臚寺副卿,两个九卿级別的重臣,都在苏泽一手操办下收入囊中!苏泽自己控制的中书门下五房和通政司,不知不觉中,“苏党”已经控制了三个九卿衙门!还將手伸进了吏部!

如果,以前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有三分真意和七分调侃讽刺,那么现在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就是九分真心一分的畏惧了。

不过对於苏泽来说,这一次也是他没有依靠系统,而取得的一次胜利!

通过两次政治交易,苏泽成功將申时行和沈一贯推上了高位。

沈一贯已经完成了手头上工作的交接,他来到苏泽的公房,向苏泽辞行。

沈一贯突然想起了当年,他们刚刚考中进士的时候,他和罗万化就经常和苏泽相聚在报馆,谈论朝局,点评时事。

那个时候的沈一贯,就知道苏泽绝非池中物。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苏泽竟然能在短短几年,走到这一步。

而且不仅仅是苏泽,就连自己也已经是“半步九卿重臣”了。

而两人的身份,此时也不再是简单的同年,而是彻底的上下级关係了。

中书门下五房內,沈一贯向苏泽辞行,问道:

“子霖兄,我此去鸿臚寺,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虽然沈一贯称呼“子霖兄”,但却是下级询问上级的口吻。

苏泽微笑说道:

“肩吾兄这是什么话,鸿臚寺你可要比我清楚。”

沈一贯担任过鸿臚寺主客司郎中,又曾经隨著王世贞出访草原,確实对鸿臚寺的事务十分了解。沈一贯却说道:

“鸿臚寺的改革是子霖兄上奏的,今后要怎么改,还需要子霖兄指路。”

沈一贯对於自己定位一直很清楚。

他这个“半步九卿重臣”,和真正的九卿重臣是没法比的。

简单地说,他还不是执棋人,只不过是有点分量的棋子。

所以沈一贯要去鸿臚寺,首先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他担忧无法完成苏泽的期待。

苏泽说道:

“鸿臚寺的事务,我也教不了肩吾兄,但还是有一句话叮嘱肩吾兄。”

“子霖兄请讲!”

苏泽说道:

“我上次已经和杨尚书达成了协定,通政署的主司,都是杨尚书精心挑选的,肩吾兄到任之后,轻易不要调动他们,等五年之后再说。”

沈一贯立刻点头,他明白苏泽的意思。

他说道:“子霖兄放心,也请杨尚书放心,海外大使馆的人员都是杨尚书为国举荐的贤才,我无意调整沈一贯做出了政治许诺,苏泽也放下心来。

“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回来找中书门下五房。”

沈一贯连忙道谢。

苏泽又带著沈一贯逐个公房道別,最后沈一贯才恋恋不捨地前往鸿臚寺上任。

与此同时,吏部这边,气氛就不像是中书门下五房那般祥和了。

尚书公房內,杨思忠看著前来拜见的申时行,脸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无笑意。

高拱塞进一个殷正茂,苏泽又推来一个申时行!

还打著他的名义!

但是这个人选,杨思忠也无法开口反对。

刚刚攒下的人情用在这里,著实吃亏。

可杨思忠也承认,申时行的学歷履歷都堪称完美,在京师也是风评极佳,確实是吏部侍郎的好人选。这一点上,杨思忠都有点佩服苏泽了。

苏党能够壮大,除了苏泽本人能力逆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泽极其擅长发掘人才!杨思忠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伯乐”之名是怎么来的,他更清楚苏泽的识人术是多么厉害!

申时行、沈一贯,这是新生代中最出眾的人才了,他们都是苏泽的死党。

和苏泽交往的年轻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出眾的人才。

杨思忠收起杂乱的思绪,对著申时行和蔼地说道:

“申侍郎年轻有为,日后吏部事务,还需你多多担待。”

杨思忠的意思自然也很简单。

他要拉拢申时行,共同对抗殷正茂。

不过申时行的情商极高,他没有接下杨思忠的话,而是说道:

“有杨尚书和殷侍郎两位在前,申某只有学些份儿,只有少闹些笑话才好。”

申时行以退为进,將自己的姿態摆低,算是挡住了杨思忠的第一轮试探。

杨思忠倒是不在意,如果申时行连这点政治敏锐性都没有,就根本没资格当这个吏部侍郎。杨思忠说道:

“有没有去拜见殷侍郎?”

申时行说道:

“下官刚到吏部,就来拜见杨尚书了,还未见到殷侍郎。”

杨思忠笑道:

“同衙为官,殷侍郎也算是你的前辈,去拜见一下吧。”

申时行连忙称是,来到了殷正茂的公房。

公房中,殷正茂魁梧的身躯带著压迫感,他盯著申时行,皮笑肉不笑:

“申侍郎,久仰。以后同衙办差,多亲近。”

申时行不卑不亢,拱手还礼:

“下官初来,请殷侍郎多多指教。”

殷正茂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一下,申时行心头有些沉重,他明白自己已站在风暴中心。不过既然踏上这一步,申时行也没有退路,他必须要儘快在吏部立足,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快,吏部內的第一场衝突就开始了。

吏部议事公房內,空气凝滯。

申时行展开云南布政使李柄的奏疏,清晰念道:

“麓川初定,刀氏逃遁,滇省奏请於猛卯、陇川、瑞丽诸地改设流官,废土司世袭,归郡县管辖。”麓川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师,百姓已经对这样的捷报麻木了。

但是好歹“麓川”二字还是有些知名度的,也算是引发了一些討论。

不过朝廷却忙碌起来,如何应对这场大捷,成了各衙门激烈討论的事情。

吏部这边,就在爭论要不要在麓川设置流官。

话未说完,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殷正茂说道:“胡闹!滇西群山莽莽,瘴病横行,夷人狡黠反覆,改土归流?谈何容易!”他大手一挥说道,“本官曾在两广剿抚多年,深知其弊。羈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强推流官,徒耗钱粮,反激民变!”

殷正茂直接摆起了官场资歷:

“申侍郎初涉南疆事务,莫要纸上谈兵。羈縻,是祖宗成法,亦是务实之选。云南所请,断不可行!”申时行的涵养很好,他神色未变说道:

“殷侍郎两广经验,下官敬重。”

“然时移事异。李布政使奏报,黔国公已控德宏八关,大军深入猛卯,刀氏根基已拔。朝廷有精兵强將坐镇,更有新式“飞舟』可越群山,瞬息传递军情。此非纸上谈兵,乃是实情。”

“飞舟?”

殷正茂带著不屑说道:“奇技淫巧,岂能倚为治民根本!夷地险远,流官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如何施政?”

“徒增纷扰!羈縻土官,以夷制夷,方是正途。朝廷只需驾驭其首领,省心省力。云南此议,好高騖远,必生祸端!”

“殷侍郎所言羈縻之利,下官亦知。”

申时行看向杨思忠:“尚书大人,然羈縻之弊,云南亦有切肤之痛。”

“刀氏世受国恩,一朝反噬,围困黔国公,险倾大局!此非驾驭不力,实乃土司坐大,尾大不掉之祸。改土归流,方是彻底拔除此患,將滇西边陲真正纳入王化之策。”

申时行又说道:“麓川诸小部,慑於天威及飞舟之利,多有归化请设流官者。朝廷若因循守旧,岂不寒了归附之心,坐失良机?”

“归附?”殷正茂冷笑,“不过一时畏惧!待朝廷兵锋稍退,復叛如常!申侍郎莫要被一时表象所惑。强推流官,必遭反噬,届时糜烂地方,谁担其责?”

杨思忠端坐主位,看著两人爭论。

他不得不承认,引申时行入吏部,当真是苏泽的一招妙手。

这些日子以来,殷正茂日益跋扈,都是申时行跳出来拦著他。

杨思忠咳嗽了一声说道:

“既然如此,两位各自上疏,向朝廷陈情利害,请陛下和內阁定夺吧。”

杨思忠一锤定音,殷正茂只能恨恨地看了一眼申时行,当场就拂袖而去。

等到殷正茂离开之后,杨思忠带著笑容说道:

“申侍郎,云南之议事关重大,也要和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商议一下,你看?”

申时行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立刻说道: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拜见苏检正,请求他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