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禄心里清楚这是杨思忠的报復!
前脚骂完人,后脚就被举荐去干这棘手的差事,分明是让自己吃苦头。
但他没退路,只能硬著头皮上任。
得罪了这位杨尚书的,能留在国內都是幸事!
没看那几个通政署,哦不,是大使馆的主司,至今没回大明吗?
若是自己拒绝,怕是下一个任命就是海外了!
冯天禄只好接了任命。
冯天禄首先遇到了一个问题,江河通政署的衙门驻地到底是哪里?
苏泽只是上奏请设了江河通政署,总管全大明长江黄河的邮政业务,但是他奏疏中没有明確,到底驻地在哪里。
之前的江河通政署,都是在京师和淮安办公的,借用了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一部分吏员。
所以冯天禄这位江河通政署主司,上任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確定自己的衙门安在哪里!
冯天禄坐在临时借用的公房里,桌上摊著长江、黄河流域的舆图。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画。
他先圈了武昌。
九省通衢,水陆交匯,商贾云集。
把江河通政署的衙门设在这儿,办事方便,消息也灵通。
他接著又看中南京。
江南繁华,船厂多,物料齐,往来联络便捷。
这两个地方都不错。
这也是冯天禄的小心思。
既然外放京师为官已经是確定的事情了,那就要將官署安置在一个繁华的地方。
武汉是湖广甲府,南京是陪都,这两个地方都是大明一等一繁华的地方。
他让书吏整理了一份选址条陈,著重写了武昌与南京的优势。
条陈递上去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吏部来人了,送来的不是批覆,是一份抄送的奏疏副本。
奏疏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上的,直接递到了东宫。
冯天禄展开一看,直接就傻了!
杨思忠在奏疏里说,江河通政署主管邮政船运,职责在於贯通江河,巡查督促。
若將衙署固定於一两个繁华大城,难免渐生安逸,与河道实情脱节。
他提议实行“巡衙制”
江河通政署不设固定驻地,主司及属官应沿长江、黄河主要埠头轮流驻扎办公,每地停留三月或半载,视公务需要而定。
奏疏里还列了几条理由:
一可亲察水情、航路实际;二能就近督导船厂建造、验收船只;三可避免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四则节省固定衙署营建费用。
最后,杨思忠补了一句:“如此,主司方能勤勉任事,不负朝廷重託。”
冯天禄几乎要晕过去!
这绝对是冲他来的!
巡衙意味著他得常年奔波在外,从一个码头挪到另一个码头,没个安稳落脚处。
他想反驳,理由自然是多的是,什么固定驻地才有利於长远规划,文书档案也好管理,巡衙太过折腾,效率也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思忠的奏疏理由冠冕堂皇,字字打著“为公”的旗號。
而且得罪这位杨尚书后果太过於严重,这次是巡衙,好歹还在国內。
而且杨思忠是吏部尚书,是这一次太子“请出来”举荐自己的。
太子肯定也是听他的。
果不其然,太子的教令到了,准了杨思忠所奏。
令江河通政署即行巡衙制,首期沿长江干线择要埠轮驻,具体行程由主司冯天禄擬定上报。冯天禄接了教令,知道这事已定,改不了。
改不了,自然只能適应了。
冯天禄,重新摊开舆图。
炭笔在武昌、南京上点了点,又移开。既然要巡衙,就得选一串地方。
他顺著长江往下看: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黄河那边,开封、济南、德州……他叫来几个熟悉河工的属吏,一起商议。
最后定下头一年的路线:先从长江开始,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四个月)。明年再看情况,是否往黄河沿线巡驻。
行程报上去,很快批覆:准。
冯天禄除了忙碌新衙门的事情,还需要將手头上的工作交接。
他原本是工科给事中,负责督办工部,所以他带著另外一位工科给事中一起去工部交接。
他走进工部大院,几个主事正在廊下说话。
见他来了,声音低下去,眼神却往这边瞟。
冯天禄没理,径直去了都水司。
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被杨尚书派去了荆州,至今还空缺。
员外郎在值房,见他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冯主司来了。”
冯天禄把要交代的文书摊在桌上,一处处指给他看:歷年河工核销的底档在哪,未完的几桩物料核查案卷在哪个柜子,与都水司的往来文书怎么归置。
员外郎嗯嗯应著,听得不算认真。
交代到一半,外头隱约传来笑声。
声音不高,但冯天禄耳朵尖,听见了“江河通政署”“巡”几个字。
他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说完,员外郎客客气气送他出来。
走到前院,那几个主事还在。这回声音没压住。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六科廊指点江山,这下好,江河通政署,听著威风,实则是条奔波“巡衙制,嘖嘖,杨尚书这手高明。让他也尝尝风吹日晒的滋味。”
“可不是?当年他在工部查帐,逮著点鸡毛蒜皮就上纲上线,逼得老李郎中差点悬樑。如今轮到自己外放,还是这么个折腾法儿,报应。”
“谁让他嘴欠。杨尚书也是他能编排的?”
“不过话说回来,杨尚书这一手……是不是有点狠?”
“狠什么?这叫量才施用。冯天禄不是能查帐、能挑刺吗?江河通政署正缺这种较真的人。巡衙怎么了?贴近实务,正好发挥长处。”
冯天禄脚步没停,脸上木著,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前些天在六科廊,自己也是这么蛐蛐杨思忠的。
冯天禄垂下眼。
他能听出那几个声音,那是几个都水司的老官吏了,他和他们打交道不少,其中不少都是工部的技术官冯天禄也学著杨思忠,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然后面无表情的离开了工部。
等离开了工部之后,冯天禄抽出一本空白奏疏。
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那几个背后嚼舌根的,不能让他们缩在京师看笑话。
冯天禄提笔,《江河通政署招標宜设专家评审奏》。
这份奏疏內容很简单:
一、邮政船招標,关乎漕运邮政大计,技术、造价、航效,非一人可独断。
二、请设专家评审制。由工部、户部、都水司、漕运衙门等处,抽调熟諳船务、河工、钱粮之官吏,组成评审专家组。
三、专家组隨主司巡衙,实地勘验投標船只,合议评定优劣,擬定中標建议,报朝廷核夺。四、如此,可集思广益,避一人专断之弊,亦使评审结果更具公信。
写完,他叫来书吏:“递通政司,转內阁。”
书吏看了看標题低声问道:“大人,这专家组……人选怎么定?”
冯天禄脸上没什么表情:“工部都水司、营缮司,户部度支司,漕运总督衙门,各荐二至三人,要真懂实务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都水司,那几个老经验的,务必请来。”
书吏会意,躬身退下。
奏疏递上去第三天,批覆下来了。
太子朱翊钧准奏,命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会同吏部、工部,速擬专家组名单与评审章程。冯天禄拿到批覆,直接去了吏部。
他先见文选司,把太子教令给他看。
“专家组的人选,下官擬了个初单,请吏部斟酌。”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
头一个就是都水司主事徐谦一一那天在廊下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
后面还有营缮司主事赵衡、度支司郎中李文璧、漕运衙门经歷周茂才……
都是熟面孔,也都是和冯天禄关係不好,但確实有点能力的。
文选司郎中扫了一眼,抬头看冯天禄:“这些人手头都有差事。”
“江河通政署是朝廷新设要衙,太子亲督。”
冯天禄直接搬出太子说道:“抽调数月,亦是公务。若他们本职实在脱不开,下官可请太子教令,协调暂缓。”
郎中沉吟片刻:“容本部与各衙门协调。”
“有劳。”冯天禄拱手,“章程下官已草擬,稍后送来。评审期间,专家组须隨署巡衙,实地勘验,恐需离京三四个月。”
郎中眼皮跳了跳,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冯天禄离开吏部,又去工部。
这回他没找都水司,直接见了工部尚书潘季驯。
潘季驯在看一份河工图,见他进来,放下图:“冯主司是为专家组一事?”
“是。”冯天禄把名单和太子的批覆副本递上,“尤其都水司徐主司,精通船务,下官恳请尚书大人割爱。”
潘季驯看了眼名单,又抬眼看看冯天禄。
潘季驯说道:“江河通政署之事紧要,调他去帮几个月,也行。”
“多谢尚书大人。”冯天禄躬身。
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徐谦、赵衡、李文璧、周茂才……一共九人,组成首届江河通政署邮政船招標专家评审组。调令发到各人手上时,几个人都愣住了。
徐谦拿著调令,反覆看了三遍。
“隨署巡衙……实地勘验……离京三至四月………”
他眼前一黑。
旁边的主事凑过来看,咂嘴:“老徐,你这可是“重用』啊。”
徐谦骂了句粗话,又压低了声:“冯天禄这是报復!”
“那你去不去?”
“能不去吗?”徐谦把调令拍在桌上,“太子教令,吏部调函,你敢抗?”
他颓然坐下。
冯天禄背后议论杨思忠,被杨思忠赶出京师,自己背后议论冯天禄,也被冯天禄拖著一起出京。这是什么?
杨尚书人传人?
没几天,专家组在江河通政署临时公房第一次集合。
冯天禄坐在上首,面前摊著评审章程草案。
九个人陆续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徐谦找了个角落坐下,別著脸不看冯天禄。
“各位都到了。”冯天禄没废话,直接发章程,“这是评审条例,各位先看。有异议现在提,若无异议,今日起便按此执行。”
章程传下去。
条款写得很细:如何勘验船只,如何核对造价,如何评分,如何合议,如何记录……连每日行程、住宿標准、文书格式都列明了。
徐谦扫了几眼,挑不出毛病。
“冯主司,”李文璧开口,“这巡衙勘验,真要跑遍长江各埠?”
“是。”冯天禄点头,“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投標船厂都在这些地方有展示船。专家组须亲临每处,登船查验,记录数据。”
“那得跑到什么时候?”赵衡皱眉。
“计划三个月。”冯天禄翻出一张行程表,“具体日程在此。明日出发,首站南京。”
眾人传阅行程表,一片沉默。
冯天禄环视一圈:“各位若无疑义,便请在此签字,以示知晓遵行。”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动。
徐谦突然道:“冯主司,我等皆是临时抽调,本职公务尚未交割完毕,可否宽限几日?”
“不能。”冯天禄答得乾脆,“太子教令,招標事急。各位本职公务,我已请吏部行文协调,由同僚暂代。今日签字,明日出发。”
他顿了顿,声音平直:“若实在有难处,我可即刻上奏,请换人选。只是一一临阵换將,不知朝廷会怎么看。”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吱声。
一个个上前,在章程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徐谦签的时候,笔尖有些抖。他瞥了冯天禄一眼,冯天禄正低头整理文书,没看他。
次日清晨,专家组在码头集合。
冯天禄已先到了,身后跟著两个书吏,抱著厚厚的卷宗。
一艘中型驛船停在岸边,帆已升起。
“上船。”冯天禄简短下令。
九人陆续登船。徐谦走过冯天禄身边时,低声嘟囔:“真是折腾人。”
冯天禄像没听见,等所有人上船,他才最后一个踏上去。
船离岸,前往直沽,然后从海上至长江口,再逆流进入长江前往南京。
冯天禄把专家组召集到舱內,摊开江南造船厂的投標文书。
“这是第一站,南京。这是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递交的招標文书,诸位先看文书,等抵埠后登船勘验。”
他分发副本,每人一份。
“评审要点:船体结构、动力效率、载重航速、造价明细、维护成本。每一项按章程附表打分。”徐谦翻开文书,看了几行,渐渐专注起来。
他是懂船的。
这江南造船厂的小船用了螺旋桨,儘可能压缩舱体,减轻载重,確实適合在小型水域行驶。他抬头,发现冯天禄正看著他。
“徐主司,”冯天禄道,“你管都水司多年,河船经验最丰。来日勘验,你主评船体与动力部分。”徐谦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是。”
冯天禄没再多说,转向其他人,一一分派评审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