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日新月异之其二

2026-04-09
字体

南京城外,江风猎猎。

码头上泊著几条新船,船身漆得鲜亮,船尾装著铁铸的螺旋桨。

这是江南造船厂为这次招標备下的展示船。

顾宪成站在栈桥头,看著江面。

身后跟著高攀龙和几个匠头。

高攀龙脸色发沉,低声道:“叔时兄,冯主司的船今日到港。外头都说,这招標是走个过场一一夷陵那头有张元汴,他是苏检正的弟子。这笔银子,怕早就是內定的。”

江南造船厂的首席大匠姜伦也嘟囔:

“咱们白忙活了。船造得再好,也比不过人家师承关係。”

江风卷著水汽扑在脸上。

顾宪成没回头,只道:“云从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如今的朝廷。”

高攀龙苦笑:“不是不信你。可这世道……”

“世道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顾宪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若是从前,或许有私相授受。可如今你看报纸上写的,吏员楼怎么盖起来的?周应麟怎么倒的?海总宪的刀悬在头上,太子殿下盯著,谁敢乱来?”

他转过身,对眾人说道:

“冯天禄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在工科时以较真出名,查帐查得工部鸡飞狗跳。杨尚书把他弄到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他这股劲。这种人,你让他循私?他第一个不干。”

高攀龙將信將疑。

顾宪成不再多说,只吩咐:

“去把船再检查一遍,螺旋桨的轴瓦上些油,锅炉试压。冯主司来了,咱们用船说话。”

眾人散去准备。

顾宪成独自留在栈桥。

江面上货船往来,帆影如织。

远处有烟囱冒著黑烟,那是另一家船厂新下的蒸汽船在试航。

整个江南,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看准了造船的机会,忽悠了一笔投资南下。

如今江南造船厂僱工上千,船坞里同时开著三条船。

这世道,確確实实不一样了。

下午,驛船靠岸。

冯天禄率先下船,身后跟著专家组九人,还有两个书吏抱著一摞文书。

九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海上顛簸了几天,又逆江而上,个个脚下发虚。

顾宪成迎上去,拱手:“冯主司,一路辛苦。”

冯天禄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顾东家。公务在身,就不寒暄了。船在何处?”

“就在前面码头。”

“带路。”

一行人往展示船走去。

专家组的人四下打量码头,有人低声议论。徐谦眯眼看了看江上那些新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到了船前,冯天禄停下,从书吏手里接过章程册子。

“按评审条例,先验文书。”他翻开册子,“江南造船厂投標文书,副本已发各位。现在登船,实地勘验。顾东家,请船工演示。”

顾宪成示意,船上匠人点火升汽。

黑烟从烟囱冒出,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划开江水。

冯天禄第一个登上船。

船板乾净,舱內狭小但布置紧凑。

他蹲下身,敲了敲船壳,又去看轮机舱。锅炉是新式的,压力表指针稳稳指在標线上。

“载重多少?”他问。

“设计载重五百石,实际试航可载四百八十石,留余量以防江浪。”顾宪成答。

“航速?”

“顺水日行二百里,逆水日行八十里。长江下游水网密,小船灵活,可入支流小港,大船去不了的地方我们能去。”

冯天禄点头,示意书吏记录。他转向徐谦:“徐主司,你看船体。”

徐谦沉著脸走上船。他先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步,脚底感受船身震动。

又下到舱底,检查龙骨和肋骨结构。

最后蹲在螺旋桨轴贯通处,用手摸了摸轴承座的温度。

“轴瓦什么材质?”他问。

“硬木衬铜套,定期上油。我们试过,连续航行十二个时辰,温升可接受。”

“震动呢?”

“加了八道斜撑,分散力道。冯主司可以感受,现在全速航行,桌上茶碗不跳。”

徐谦没说话,又去查看齿轮箱。

齿轮是工坊新铣的,齿牙咬合紧密。

他看了半响,抬头对冯天禄道:“做工实在。”

冯天禄记下,又问造价。

顾宪成递上明细册子:木料、铁料、工钱、轮机採购,一笔笔列得清楚。

最后总价合计一千二百银元。

“比夷陵的船便宜三成。”冯天禄抬眼。

“船小,用料省。而且我们在江南,木料、人工都比湖广便宜。”

顾宪成坦然道:“邮政船不载重货,小船足够。省下的钱,可以多造几条,覆盖更多支流。”冯天禄合上册子,看向专家组:“各位,有什么要问?”

眾人陆续发问,什么维护周期、耗煤量、船员配置、抗风浪性能。

顾宪成一一作答,数据都在嘴边,显然准备充分。

问完,冯天禄道:“下船。去下一家。”

一行人离开江南造船厂的码头,前往下一家投標船厂。

顾宪成送他们到栈桥头,高攀龙凑过来,低声问:“怎样?”

“该说的都说了。”顾宪成望著冯天禄的背影,“剩下的,交给规矩。”

接下来三天,冯天禄带著专家组跑遍了南京周边的五家船厂。

有的大船造得气派,但造价高昂;有的用了老式明轮,逆水乏力;还有的船体粗糙,铆钉都没打齐。夷陵轮船局也开来了“竞標一號”,停靠在南京的码头上。

但是似乎夷陵轮船局对於长江中下游的竞標並不是很热心,只是把船开来了,连个有分量的人都没派来。

徐谦等人起初还憋著气,几天勘验下来,渐渐也投入进去。

夜里在驛馆合议,爭得面红耳赤。

“江南船是小,但確实適合水网。造价还低。”

“夷陵的船扎实,逆水劲足,適合中上游。”

“邮政要的是通达,不是载重。小船能进小港,比大船实用。”

“可小船抗风浪差,万一出事……”

“长江下游哪来大风浪?你当是海上?”

吵到半夜,冯天禄拍板:“打分。按章程来,一项项评。”

九个人各自打分,书吏匯总。最后结果出来,江南造船厂在“船体適应性”、“造价经济性”、“维护便利性”三项上分数最高,总分排第一。

徐谦看著结果,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平。”

冯天禄没说话,提笔在评审结论上签字。

七日后,公告贴出。

江河通政署长江下游段邮政船招標结果公示:江南造船厂中標。首批订单,二十艘,限三月內交付。消息传到江南造船厂,工棚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欢呼。

高攀龙抓著公告看了三遍,手发抖:“真中了……真中了!”

顾宪成接过公告,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他转向眾人,提高声音:

“都听见了?朝廷讲规矩,咱们凭本事吃饭!”

“朝廷讲规矩,那咱们也要讲规矩!”

“交给朝廷的船,一定要和前几日验標的船一样!”

“从今天起,所有工棚,三班倒!三个月,二十条船,一条不能少!”

“是!”匠人们齐声应和。

顾宪成比任何人都知道,中標的意义。

虽然这次的长江水道竞標分成了两段,中上游和下游分別竞標,自己贏下的只是下游水道的竞標。而且以船体性能而言,中上游的航道条件,更適合夷陵轮船局的那种船。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最信的就是官!

能被官府採购,这就等於是肯定了江南造船厂的品质!

这是一面金字招牌,这是江南造船厂技术实力的体现!

顾宪成就没有指望这个项目赚钱。

一方面是为了技术投资,螺旋桨的蒸汽船如果可行,那就多了一条技术路线,而且朝廷出资,等於將技术研发的费用都承担了过去。

江南造船厂得了名声,也还得到了技术,这就足够了。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名气。

这名气不仅仅是在民间卖船的名气。

而是有了这笔来自通政司的订单,地方官府也可以採购江南造船厂的船了!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市场,江南水网纵横,缉私、水务哪里不需要用船?

书吏送来了最终的文书,江南造船厂已经签字画押,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內一定会交付。

徐谦走进冯天禄的公房。

从出京之后,两人就没有说过多余的话。

原因也很简单,徐谦出京就是冯天禄所害的,他能给冯天禄好脸色就有鬼了!

但是这些日子忙碌下来,却让徐谦有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以往在都水司做事,文书工作多於实际工作。

徐谦真心实意的说道:

“冯主司,这趟出来得值。”

冯天禄看他一眼。

“从前在工部,整天对帐查库,觉得天下事都是一团烂帐。”

徐谦笑了笑:“出来跑这一圈,看见这么多新船,这么多人埋头干活,感觉不一样。”

冯天禄沉默片刻,他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甚至要比徐谦更强烈。

以往他身为工科给事中,说的不好听一点,做事就是给人“挑刺”,这是个討人嫌的工作。虽然给事中这个职位让人畏惧,但实际上监察岗位也是积攒负能量的地方,所见的负面事情太多,人也会变得阴鬱偏激。

当时冯天禄在六科廊怒喷杨思忠,也有压力积攒太多的原因。

出来之后,冯天禄的心情也轻鬆了不少。

而看到了南京江上的一艘艘新船,那种心情就更好了。

冯天禄看著徐谦说道:

“徐主事,我这江河通政署,还缺个司副?”

徐谦一惊,刚刚对冯天禄那点亲近之心完全散去,他连忙摆手说道:

“別別別,这趟差事做完,本官还要回都水司呢,冯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冯天禄微微一笑说道:

“那就通知大家收拾行李,明天去九江,开始下一段的招標。”

次日,冯天禄带著人准备前往九江,夷陵轮船局的“竞標一號”的船长突然邀请眾人乘船而上。他正犹豫,隨行的漕运总督衙门经歷周茂才凑过来道:“大人,要不试试这船?九江路远,正好看看它在江上跑得如何。”

冯天禄没说话,先看了看船。

甲板乾净,几个船工正在整理缆绳。

船舱不大,但看得出加固过。

他点了点头:“上船。”

一行人陆续登船。

竞標一號的船工点火升汽,黑烟从烟囱冒出。

螺旋桨转动起来,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驶入江心,船速渐渐加快。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扑面。

身后传来周茂才的声音:“大人您看,这江上如今热闹多了。”

冯天禄放眼望去。

江面船只往来不绝。长江水道宽广,一些近海吃水浅的船都能入江航行。

漕船、沙船、闽粤的鸟船,这些海边都日益少见的船,反而在长江中多见了。

当然,新式的三桅大帆船也有。

还有几艘冒著黑烟的明轮船拖著驳船队,在航道中央缓缓移动。

远处,一艘漆著“江南乙字参號”的明轮船正超越一艘帆船,甲板上堆满麻包。

“这才几年光景。”

周茂才指著江面道:“以前下官因为漕运事务来过南京,这段江,多是漕船和本地渔船。”“如今商船翻倍不止,跑得也快了。前日还有一艘从武昌直放南京的货船,三天就到了。”冯天禄问:“都是蒸汽船?”

“哪能全是。”

周茂才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南京也有不少管理船政的旧友,他笑道:

“但蒸汽船越来越多。江南厂的,夷陵的,还有几家小厂也在仿。如今长江下游,十艘船里头总有一两艘是冒烟的。”

船继续上行。

经过一处江湾,岸边堆著木料,几十个匠人正在搭建新码头。

更远处,一座船坞已见雏形,高高的起重架立在江边。

“那是新开的船厂。”

周茂才道:“听说江边这种船厂可多了,本钱不需要太多,专造小號蒸汽船,主要承接周围的订单。”“周围的订单,这么多订单吗?”

周茂才也是做了功课的,他说道:

“大人不知道,如今江南各县镇最流行的就是开厂了!你家开家具厂,隔壁就开木料厂加工木料,挨著长江水道,直接运过来就可以加工。”

“大家都做自己擅长的一块,利润反而要比以往高了,做出来的东西装上船就能运往全国各地,还能从吴淞口直接出海。”

冯天禄看著不远处两艘蒸汽船正在竞速,原本后面的船超过前面的船,超船的船员们纷纷跳上甲板欢呼!

冯天禄喃喃道:

“百舸爭流,奋楫者先。”

“苏检正说的没错,大爭之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