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再爭一条鞭法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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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张溶返回敦煌,却听到了徐思诚的好消息。

“国公!这次文章通过了!”

张溶立刻翻身下马,紧接著拿过徐思诚手里信。

“尊稿《河西棉田轮作防虫札记》已由本刊编辑部审阅通过,现决定予以收录,擬刊於近期《格物》版面上,望再接再厉,续惠佳作。”

看到这封过稿信,张溶连喊了三声“好”,但是他看到审稿意见后,脸色又变了一下。

“不是李伟那老泼才审的稿子!”

徐思诚接过信,才发现主审人是“皇家实学会学士陶观”,而另外两个审稿的,则是比较有名的农学专家。

张溶来回踱步,接著说道:

“这老泼才如果再,绝对不会让我们的稿子过的。”

“来人,速速派人送信到京师,死死盯著武清伯府上,打探他府上的动静!”

徐思诚惊了,他连忙说道:

“国公,不至於这样大动干戈吧?”

张溶一摆手说道:

“我太了解那个老泼才了,他把著皇家实学会会长的名字,不可能不滥用职权。”

“就算是病了,他也不会让出位子来,定要卡我们的稿子。”

“必然是他有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这老泼才绝对憋著什么坏屁!”

“本国公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京师。

步入四月之后,京师的政治氛围更加微妙起来。

隨著驻部御史的制度施行,六部九卿衙门都开始了一轮洗牌,一部分贪庸懒的官员被发现,海瑞掌管的都察院从来不徇私情,这些官员纷纷遭到了弹劾。

轻则贬謫出京,重则下狱治罪。

结果就是,京师空缺了大量的职位出来。

围绕著这些职位,高拱、张居正、杨思忠掌控的吏部,开始了一轮乱战。

杨思忠虽然和张居正暗中有默契,但是他在人事权上却十分的强硬。

高拱在吏部的钉子被杨思忠排除了一些,但是根基还在,高拱依然能够通过中低层的吏部官员,来控制一些官员的人选。

加上中书门下五房还拥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推免权,高拱通过中书门下五房,也能进行一部分人事运作。张居正则可以通过自己的好门生,吏部侍郎申时行,掌控一部分职位。

但是申时行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苏泽走的更近一些,对张居正的一些任免也会提出反对。结果就是,围绕这些空缺出来的职位,朝堂可以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这场本来是为了肃清京师吏治的改革,却因为这些空出来的职位,加剧了內阁的分裂,这也是苏泽没有预料到的。

但是很快,张居正的注意力,就从这些空缺职位上,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一一一条鞭法。上一次张居正和苏泽商议財政改革,最终苏泽妥协,请求张居正以两县先进行一条鞭法的改革,如果有成效再推广到更多地方。

张居正选定的两个试点县一一南直隶的吴县与山西的介休县,在试行“折役入税”改革后半年,捷报便先后递至內阁。

两份奏报格式相近,內容皆洋溢著喜气。

吴县知县上报:该县此前每年需徵发徭役折合人丁约五千工,推行新法后,核定全县役银总额为四千银元。因江南商贾云集,百姓多以银钱代役,仅一月便征齐八成,胥吏无从勒索,民皆称便。介休知县上报:该县地瘠民贫,往年征役频仍,民多逃亡。今岁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虽数额不大,但百姓得以专心农事或经营小本生意,缴纳亦较往年顺利,地方安靖。

既然试行有益,那张居正腰杆子就更直了,他直接在內阁会议中,猝然將两份捷报扔了出来。“元辅,吴县、介休试行已见成效。百姓称便,府库增收,可见新法並非空谈。当趁势扩大试行,择两省推行,以观大效。”

高拱拿起奏报,扫了几眼,又放下。

“张次辅,两县之绩,自然可喜。然两县岂能代表两省?江南富庶,山西贫瘠,其间差异岂止千里?仓促推广,若生变故,如何收场?”

张居正脸色微沉:“元辅之意,是要將新法永远困於两县?”

高拱缓缓说道:“非也。需稳妥。可再择数府试之,待三五年后,確有实效,再议推广不迟。”张居正语调提高:“三五年?百姓苦役久矣,朝廷財政左支右絀,岂能再等三五年?”

高拱摇头:“张次辅,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翻必碎。此事关乎国本,轻动不得。”两人对视,值房內空气凝滯。

另外几位阁臣,以及列席会议的苏泽,面对这场首辅和次辅之间的衝突,都噤如寒蝉,无人敢於发声。张居正心道,高拱的反对,並非全然出于谨慎。

一条鞭法若成,掌財政大权的户部將更加强势,而张居正正是户部实际掌控者。高拱不愿见此局面。“元辅,”张居正换了个说法,“若只在南直隶、山西两省施行之,如何?范围可控,即便有失,也易挽回。”

高拱仍不鬆口:“一县和一省差別太大了,而且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南直隶乃是財源重地,山西是京师屏障,不能生乱。”

“还是从县到府最为稳妥,此时冒进,实非明智。”

话已至此,张居正明白,今日是无法说动高拱了。

他收起奏报,拱手道:“既然元辅坚持,那就让六部九卿衙门都议一下,在殿下面前辩个清楚出来,交由殿下裁定!”

高拱皱起眉头,这是谈判破裂了。

以往他和张居正爭执,双方都会有些默契,儘量不让分歧公开化。

这一次张居正如此强硬,要將事情闹到御前,这就是让外朝彻底看到內阁的分歧了。

不过高拱也不是轻易退让的人,他在財政上也许不如张居正专业,但是他对於吏治很清楚,也很了解大明官场的各种规则。

两县的捷报並不能说明什么,况且一县之地不出问题,也不代表一省之地不出问题。

高拱並非是针对张居正,而是希望能再多点试点时间。

反观苏泽的商税改革,如今已经推广多年,也就是这一年来申请开徵商税的地方才多起来。但是高拱这些心思,也无法和张居正说明。

既然要闹到御前,那就交给太子裁断好了。

高拱说道:

“既然如此,但是要请太子圣裁,靠著两份捷报是不够的,还需要派遣科道官员访查民情,得到全面的反馈才行。”

高拱这句话说完,眾阁臣也都点头。

张居正说道:

“那就让都察院报上几个名字,去吴县和介休查探一番。”

从內阁开会回来,苏泽也有些身心疲惫。

最近內阁的衝突开始加剧,苏泽每次列席会议,都能感受到火药味,今日更是彻底公开化。苏泽稍稍休息了一下,又喊来了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吏房主司王任重,户房主司魏惲。

苏泽將吴县和介休的捷报传递给三人,等三人看完之后,苏泽问道:

“可看出什么问题来?”

魏惲管户房,对数字最敏感。

他先开口:“检正,吴县报称“役银总额四千银元,一月征齐八成』。按吴县在册人丁折算,每丁役银不到半元,这数目……太轻了。”

王任重接过话头:

“下官查阅过旧档,嘉靖年间吴县年均徭役折银,折算下来每丁约需二至三元。即便近年来朝廷减役,也不至於降到半元。”

罗万化翻到介休那份:

“介休更怪。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知县称“缴纳顺利』。可介休去年旱灾,朝廷还免了三成粮税,为何今年役银反而能顺利收齐?百姓哪来的余钱?”

苏泽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们觉得问题在哪儿?”

魏惲道:“下官猜测,有两种可能。其一,两县为求政绩,故意压低总额,让数字好看。其二,他们可能把一部分役银,转嫁到別的名目上了。”

王任重立刻说:“吴县应该已经开徵商税了吧?商税有无异常增长。”

“介休是没开徵商税吧?再看看田税有没有问题。”

苏泽点头:“可以是可以,魏主司,你去户部调阅看看,这两县最近的帐目,对比往年同期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罗万化又说道:

“我去报业协会打探一下,有没有两地出身的编辑记者,问问他们当地的情况。”

王任重说道:

“我去吏部调阅一下两地主官的过往考评,看看上官和同僚的评价。”

苏泽点头说道:

“去办吧,这件事就说是本官要调阅的,莫要让张阁老牵连到高首辅头上。”

王任重去了吏部。

他调来吴县和介休两地主官的履歷和歷年考评,仔细翻看。

吴县县令叫蔡言,嘉靖四十年的进士。

歷任江西某县县丞、南直隶某府推官,去年才调任吴县。

考评里多是“勤勉”“干练”之类的套话,但有几条同僚的私下评语,提到他“锐意进取”“急於事功去年吏部考核,他的评语是“办事迅捷,然稍显操切”。

介休知县叫卢见微,举人出身,在山西各县辗转了十几年,去年才补了介休的缺。

考评里说他“久歷州县,熟諳民情”,但上司的批语里有“颇好虚名”四字。

王任重注意到,卢见微在之前任上,曾因“催科过急”被百姓告过,虽未罢官,但考评受了影响。两人都是去年上任,都急於做出政绩。

更重要的是,王任重在吏部的往来文书里发现,提拔和推荐蔡言和卢见微的人,都是和张居正比较密切的官员。

王任重心里有了数,这也正常。

张居正要推广一条鞭法,试行必然是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內,也就是说这两人必然都是“张党”的官员。另一边,魏惲去了户部。

他调阅吴县和介休近半年的赋税帐册。

吴县的帐目很清楚:役银总额四千银元,已徵收三千二百银元,进度八成。

但魏惲往下翻,发现了问题。

商税一栏,数额比去年同期暴涨了近五成。

吴县是商贸繁盛之地,商税本就不少,但今年上半年的增长太突兀了。

魏惲细看条目,多是“市肆捐输”“行会助役”等名目,数额不小,但是真正的工商税收增长却不多。他找来吴县过往几年的帐册对比,这些名目往年也有,但数额远没有今年这么大。

介休的帐目却看不出问题。

但是这反而更加反常了。

介休是灾县,朝廷都恩免了田税了,但是役银却不少,这本身就是反常的事情。

魏惲回到中书门下,和王任重、罗万化碰头。

罗万化那边也有收穫。

他通过报业协会,联繫到一位介休籍的记者。

那记者说,家乡近来確有些议论,说县里催收“助役钱”。

三人把情况匯总,报告给苏泽。

苏泽听完,沉默片刻。

“看来张阁老选的这两个试点,主官都太“聪明』了。”他说道。

魏惲点头:“吴县的蔡言,怕是用了“掠之於商』的法子。把压低役银的窟窿,挪到商税上找补。商贾们虽然多交了钱,但比起服徭役耽误生意,或许还能接受。帐面上看,役银徵收顺利,商税也增长,政绩就漂亮了。”

王任重接著说:“介休的卢见微,手法糙一些。打著减税的名义再征“助役钱』,这不等於没改革?”罗万化补充道:“两人都想靠这条鞭法討好张阁老。事情办得“漂亮』,就能入张阁老的眼,日后升迁有望。”

苏泽揉了揉眉心。

“张阁老一心为民,底下的人却只想著自己的前程。”他说道,“一条鞭法本意是减轻百姓负担,结果到了下面,成了官员博取政绩的工具。税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从农亩转到市廛,从正税转到杂捐。百姓未必真得了实惠。”

魏惲问道:“检正,这事要不要提醒张阁老?”

苏泽摇头:“现在证据还不算扎实。光凭帐目异常和考评揣测,说服不了张阁老。他正踌躇满志要推广新法,我们拿这些去说,他会觉得是有人阻挠改革。”

王任重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泽说:“等都察院的人去查。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御史人选,朝廷必然要为此再起波澜。”三人领命而去。

苏泽独自坐在公房里。

他想起之前和张居正的那场谈话。

张居正认为,只要法令严、监督紧,就能防止良法变恶法。

但现在看来,问题不只出在监督上。

官员的升迁欲望、政绩衝动,会驱使他们扭曲政策的本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如此。一条鞭法本身或许没错,但执行的人心歪了,再好的法也会走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