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泽预料的一样,朝堂的爭论,很快从“一条鞭法”的试行范围,变成了派遣谁去两县查探的人事之爭。
人事即政治。
介休和吴县,两县的工作到底做得如何,最终定论就要看朝廷派遣御史。
这种时候,派遣一个有利於己方的御史,就非常重要了。
高拱和张居正很快对这个具体的人事进行了爭夺。
高拱举荐的弟子,是如今担任太常寺少卿的韩楫。
韩楫和张四维是同科的进士,两人都是高拱的弟子。
当年高拱罢相的时候,韩楫也跟著辞官。
后来高拱復相之后,韩楫也一同返朝,歷任了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到如今的太常寺少卿。在张四维定罪之后,韩楫儼然成了高拱弟子中,除了苏泽官位最高的人。
当然,高拱想要让韩楫去清查,除了要查清楚一条鞭法的实际效果之外,也是要给韩楫铺路。韩楫已经是太常寺少卿了,调任都察院后,必然不可能只担任普通的监察御史。
如今都察院空缺的职位很多,韩楫可以调任左右金都御史,这虽然也是正四品的职位,但是如今都察院中,只有海瑞这么一个副都御史,韩楫也能帮高拱掌控都察院。
而张居正推出来的人选,是和他相交莫逆,也同样支持一条鞭法的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王国光。苏泽看到两份推荐,就看出来高拱虽然身为首辅,但是手底下能用的人才,是少於张居正这个次辅的。韩楫虽然也做过科道官员,但是他也离开科道多年了,如果不是高拱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选,不会將这个弟子塞进这里。
要知道这个差事就是得罪人的,如果从韩楫的个人前途出发,他更应该继续在太常寺熬资歷,然后一举进入九卿行列。
王国光就更合適了。
他本来就是都察院的人,当年他曾经和王用汲爭夺过山西巡按的职位,后来被苏泽用系统一锤定音击败,最终是王用汲去了山西。
此后王国光就一直很低调,都察院经歷了几次政治风波,王国光都没有被牵连,还一步步在都察院站稳了脚跟。
张居正推举王国光也是有意图的,王国光的职位仅仅在海瑞之下,如果能继续立功,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一部分力量,成为自己推动一条鞭法的助力。
內阁中的火药味最终没能被压下,关於韩楫与王国光谁该赴吴县、介休核查的爭执,一路吵到了东宫。暖阁內,太子朱翊钧端坐御案后,看著下方唇枪舌剑的两位阁老,眉头微蹙。
高拱声音洪亮,力陈韩楫“清直敢言,曾任科道,正合此任”。
张居正则语调沉稳,强调王国光“久在风宪,熟諳查案规程,且本就掌一方监察,无需转任,效率更高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连带著身后几位阁臣都默不作声。
这场首辅和次辅的人事权之爭,已经不是简单的人选之爭了。
太子看向吏部尚书杨思忠,但是这一次,这位以“大明第一伯乐”为名的吏部尚书,却选择了一个和稀泥的做法。
他將韩楫与王国光都列在了推举名单之上!
最终的裁断权力,最后还是踢给了太子。
小胖的脑子嗡嗡的。
他终於明白,父皇给自己安排的这两位阁老,战斗力是多么的强悍!
他听到高拱发言的时候,不停地点头,觉得高拱说的非常有道理。
可等到张居正发言之后,他又立刻转变想法,认同张居正的道理。
这么一来二去,小胖钧的脑子,就像是拔河的绳子一样,左右摇摆,根本拿不定办法。
太子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旁静立的苏泽身上。
孤还是个孩子啊!
眼前这般针锋相对,已超出他日常处理的范畴。
苏泽接收到太子的目光,心下明了。
他暗嘆一声,知道这场爭执若再继续,不仅伤及內阁体面,更会让太子威仪受损。
就在张居正引经据典驳斥对方“越职举荐”时,苏泽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臣苏泽有奏。”殿內顿时一静。
高拱和张居正也停下爭执,看向他。
苏泽向御座躬身:“两位阁老所荐,皆为国朝干才,一心为公。然此事关乎新法试行成效之核查,至关重要。可朝廷若是无法达成共识,仓促派出人选,令核查结果公信力受损,非但无助於平息爭议,反可能激化矛盾。”
苏泽说完,赵贞吉、雷礼等几位保持沉默的阁老们纷纷点头。
苏泽说的没错。
高拱和张居正因为这个御史人选都爭执不下,那么等到御史查明情况匯报的时候,那岂不是更要爭?那时候,朝堂的公信力完全丧失。
这极大地破坏了隆庆朝形成的就事论事的內阁议事氛围。
果然听到苏泽这么说,高拱和张居正也平静了一些。
苏泽看向眾人,顿了顿,见太子微微頷首,继续道:“臣斗胆,请殿下准臣独对片刻。臣有一些具体想法,关乎如何確保此次核查公正无偏,或可呈报殿下斟酌。”
眾人惊讶地看向苏泽。
他们没想到,苏泽竟然留请独对!
留请独对,在大明官场上並非寻常。
眾人皆知,唐时奸相李林甫以“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顺之不暇,何须多言”为由,屡屡屏退同僚、独占奏对,终致权倾朝野、闭塞言路。
此例在前,苏泽此刻提出独对,难免引人侧目。
然而,殿內诸公虽目光交换,却並无真正惊疑之色。
原因无他一一此人是苏泽。
若换作別人请独对,高拱怕要当场嗬斥其“心怀叵测”;张居正亦必疑心其“暗通款曲”。但苏泽不同!
他自入朝以来,人设从未偏移:
是“不计毁誉、只办实事”的孤臣,是“但求功成、不恋权位”的干吏。
苏泽办事,桩桩件件皆摆於明处,功过任人评说。
故而当苏泽出列,眾人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並非“他要弄权”,而是“他又要搬出什么不得不私下面陈的麻烦法子来了”。
高拱想的是,这弟子恐怕又要提出些得罪人的细则,不愿当眾令我难堪。
张居正思忖,苏子霖多半已看出两条鞭法试行中的弊病,碍於情面不便直斥。
就连太子也暗暗鬆了口气苏师傅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或更周密的谋划,才需单独奏陈。
於是,一场本可能引发猜忌与动盪的“独对请求”,在苏泽一贯的人设与信誉之下,竞被眾人默认为“又是苏泽式的务实之举”。
殿內气氛甚至因此缓和了几分。
这便是苏泽在当下朝堂中的特殊地位。
无论是皇帝太子,还是內阁重臣们,对於苏泽,都拥有近乎“特权”的信任,而这信任並非来自权势,而是来自他多年如一日的“人设”累积。
太子准许苏泽独对,眾大臣向太子告退。
等到殿內只剩下苏泽和小胖钧,小胖钧著急问道:
“苏师傅有何良方?”
苏泽见殿內已无旁人,直接说道:
“殿下,臣以为,韩、王二位皆可派。”
太子一愣:“两人都派?”
苏泽说道:“是。明面上,可遣韩楫赴吴县,王国光赴介休。二人各自核查一县,並行不悖,高、张二位阁老亦无爭议。”
“那……那不还是各查各的?”
苏泽又说道:“所以需另遣一路人马。不赴县衙,不惊动地方,只以寻常行商或游学士子身份,深入乡里市井,暗访民情。明查核帐,暗访听声,两相印证,方得实情。”
太子眼睛亮了:“暗访?”
“正是。明查之员,地方必早有准备,所见所闻,恐皆经粉饰。暗访之人,却能见真章一一百姓是否真减了负,胥吏有无新设名目,乡绅可曾转嫁税银。这些帐上看不出,唯有亲耳听闻、亲眼所见。”“那暗访人选?”
苏泽早有准备:
“臣荐一人一一翰林院编修于慎行。”
“于慎行?”太子对这名字有些印象,“可是苏师傅的同年?”
“正是。于慎行乃臣的同年,殿下还记得房山矿案吗?”
小胖钧立刻点头。
当年房山发生矿难,县衙瞒报,私矿奴工被盘剥的消息,就是于慎行带人调查,写下文章刊登在《乐府新报》上,最终才揭露出来。
于慎行的人品和能力都没的说,小胖钧立刻接受了苏泽的提议。
太子沉吟片刻:“那吴县暗访,又派何人?”
“吴县地处江南,富庶繁华,暗访者需通晓商事,方能看出税银流转门道。臣以为,可选户部或都察院中精於钱穀、籍贯非南直的干员,暗中前往。”
苏泽继续说道:“至於明查的韩、王二位,殿下可明发旨意,命二人“详核帐目,察访实情,务求公正』,並限定一月內回奏。”
“如此一来,明面上二人各查一地,高张二位阁老皆无话可说。暗地里另有两路暗访,所得消息密奏东宫,真偽立判。”
太子越想越觉得周全,又问道:“暗访之事,须绝对机密。如何布置,才能不惊动地方?”苏泽显然已思虑成熟:“于慎行那边,可借“奉旨採风,编纂地方风物誌』为名离京。他本来就是朝廷翰林,又是《乐府新报》的编辑。”
“《乐府新报》在山西也有分社,不至引人疑心。臣会嘱他轻装简从,只带一二可靠僕役,沿途不必与州县交接。”
“吴县暗访者,可用“赴江南督办市舶司货样』之类公务遮掩。具体人选,臣请殿下允臣与杨尚书商议后密定。”
太子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终於决断:“好,便依苏师傅之策。明查暗访,双管齐下。你速去安排,尤其于慎行那边,须交代清楚一一暗访所得,只密奏於孤,不得外泄。”
“臣领旨。”
苏泽又说道:
“臣请上密奏於殿下面前,事成之后,殿下可以公布臣的奏本。”
小胖钧立刻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政务要留下痕跡的。
如果是太子发出命令,派遣密探去调查臣子,这是违背了如今大明官场的政治默契的,会被朝堂攻击为“特务政治”。
这在大明並非没有前科。
而苏泽上密奏,然后请太子到时候公布,那这个主意就是苏泽出的,就算是朝堂有非议,也是攻击苏泽。
所以小胖钧明白,这是苏师傅在帮自己解决问题的同时,还想著出事帮自己抗锅,不给自己增添麻烦。一想到这里,小胖钧更是觉得心中暖暖的。
“苏师傅放心!此策也是孤同意的!若是群臣议论,孤自然会帮你做主!”
接著小胖钧眼珠一转说道:
“若是事情能成,此策也可为定策,日后朝廷派人巡查地方,都可以用明察暗访两条线!”苏泽连忙说道:
“殿下英明!”
苏泽退出东宫时,高拱、张居正等人仍在廊下等候。
见苏泽出来,目光皆投向他。
苏泽向高拱、张居正各施一礼,平静道:“殿下已有圣断。明日当有旨意下发,命韩、王二位御史分赴吴县、介休核查。具体细则,旨意中会详列。”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虽不知苏泽与太子具体谈了什么,但“各派一人”的结果,双方勉强都能接受。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离去。
而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之后,又抽出一份空白奏本。
他提出密奏,除了要帮著弟子承担火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一
密奏能不能用【手提式大明朝廷】执行呢?
比如今天这样的事情,派遣暗访的队伍,本身就是太子可以决定的事情,如果通过公开上奏的方式,一来会走漏风声,二来也会遭到反对。
如果使用密奏来推动这类的事情,是不是就能省下威望点?
密奏也是奏疏啊!
苏泽迅速写完了奏疏,《请奏密遣暗访御史查探两县情况疏》,然后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等到系统弹出了模擬结果之后,苏泽一喜,果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