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果然看到了系统的模擬结果。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奏密遣暗访御史查探两县情况疏》作为密奏,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通过了你的奏疏。
派遣到吴县的于慎行,发现了吴县商税和折役银之间的猫腻;
派遣到介休的周弘祖,发现了介休票號中的猫腻。
两人分別上奏朝廷,揭露了两地试点的问题。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0500点】
【奏疏已经通过。】
果然有猫腻。
苏泽记下了“吴县商税和折银银”,以及介休票號。
次日,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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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慎行接到一纸调令,命他“赴南直隶採录民风土俗,备修志之用”,限期两月。
同僚皆以为寻常差遣,未觉有异。
于慎行和苏泽是同年,也是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来通过翰林院的馆选,成为一名翰林。后来苏泽成立《乐府新报》,招募了不少同年加入编辑部,又成立专门的调查记者团队,负责报导社会上的大案子,于慎行也加入其中。
于慎行微服出行,偽装为普通行商,揭露了房山私矿的残酷景象,名声大噪。
但是之后于慎行除了一门心思在报纸上写文章之外,官职一直都是翰林编修。
同年们纷纷升迁,也有人为于慎行鸣不平,但是于慎行都淡然自若。
于慎行一边当著调查记者,一边在翰林院读书,现在也熬成了一个老翰林。
但是沉下心来的于慎行,又身在翰林院这样的核心要害部门,看著朝廷的局势变化,他的政治敏锐度也在不断的提升。
他意识到了这道命令不寻常之处。
果然,当夜,苏泽微服至其寓所。
于慎行见苏泽亲至,心知必有要事,屏退僕从。
苏泽將暗访之任如实相告,末了说道:
“殿下要听真话。可远(于慎行字)兄去南直隶,不必惊动吴县县衙,只在周边市镇与码头暗访,看商贾如何交易、帐目如何走。商税有无隱匿,折役银有无挪用,须亲眼核实。”
于慎行肃容道:“子霖兄放心,慎行必据实以报。”
“有几件事你须留意。”
苏泽说道:“吴县是商税重镇,但近年上报的税额增长迟缓,与市面繁荣景象不符。其折役银的徵收与解送流程,尤其是与县內几家大货栈、牙行的资金往来,需仔细核查。”
于慎行思考了一下说道:
“子霖兄是怀疑,吴县衙门与大商户勾结,在商税上做文章,或是將折役银暗中挪借生息?”苏泽点头。
自己这位同年不爭不抢,但是苏泽是知道他的能力的。
原时空,于慎行也是做到阁老的人。
果然一点就透,苏泽让他將注意放在商税与银钱流动上,就是为了儘快查出一条鞭法在商业地区可能出现的问题。
“你身份需隱蔽。我已为你备好客商文牒、路引,隨从两人皆是可靠家丁。沿途住宿打尖,皆按寻常客商办理,切莫惊动官府。”
“明白。”
苏泽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这是吴县往年商税及徭役折银旧档摘要,你带著参考。遇有疑问,可对照查看。”
于慎行接过册子,郑重收起。
从于慎行家中出来,苏泽突然涌起了一个疑问。
到底是苏泽的提醒,促成了于慎行此行的成功?
还是系统通过自己,让于慎行此行成功的?
苏泽摇了摇头,拋却这个哲学问题,【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不合理的事情吧。次日,苏泽又去到吏部。
吏部值房內。
杨思忠听完苏泽来意,沉吟道:“懂帐务、非江南籍、口风紧倒有一人合適。”
“何人?”
“户部云南司主事周弘祖。他是湖广人,在户部管了六年地方帐,精於核算。且此人向来寡言,办事踏实。”
苏泽暗道果然如此,系统说的就是周弘祖。
周弘祖曾参与过清丈田亩的后续核算,口碑不错。
“请天官寻个由头,派他去山西公干,暗访介休之事,我亲自与他交代。”
杨思忠点头:“明日我便下调令,以“核查山西部分府县钱粮积欠及匯兑实务』为由,命他西行。”苏泽又见了周弘祖,让他注意介休票號的业务往来、兑付差价及其与县衙赋税解送的关係,周弘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重点关注这些內容。
五日后,四路人马皆已离京。
介休县城南门,王国光的马车在黄土路上顛簸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见了城门楼子。
介休县令卢见微早已领著县丞、主簿等一干佐贰官候在城外,一见马车近了,忙堆起笑迎上去。“王都堂一路辛苦!”卢见微长揖到地。
王国光撩开车帘,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点了点头:“有劳卢知县远迎。”
两人客套几句,卢见微引著王国光一行入城,直奔县衙。
路上卢见微有意无意地提起,介休自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百姓如何称便,赋税如何顺利,又说他如何日夜督促,方有今日局面。
王国光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不过王国光心中却很高兴。
他本来就很支持一条鞭法,所以早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卢见微是能吏。
到了县衙二堂,茶水奉上。
卢见微不等王国光开口,便命书吏搬来一摞帐册文书。
“都堂请看,这是本县自去岁试行新法以来的全部簿籍。”
卢见微亲自翻开最上面一本:
“这是役银徵收总册。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至本月已全数征齐,无一分拖欠。”
王国光接过册子,一页页细看。
册上条目清晰:某里某甲,人丁几何,应纳役银几何,已纳几何,何时完纳,皆用硃笔勾注。纸张齐整,字跡工稳。
“徵收可还顺利?”王国光问。
“顺利!”卢见微立刻道,“百姓都说,往年为服役,耽误农时,如今折了银钱,专心耕种,反倒宽裕了。缴纳自然踊跃。”
王国光又翻看其他册子。
有田亩清册,有户丁黄册,有往来公文。
一切井井有条。
这下子,王国光自然是更满意了。
他又问:“可曾听闻百姓抱怨?或有胥吏藉机加派?”
卢见微拍胸脯保证:“绝无此事!下官三令五申,凡有擅加一分者,立拿重办。至今未有一例。”王国光脸色稍缓。
他本就是个推崇新法的人,见这帐目清楚,徵收圆满,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再看卢见微言辞恳切,更添好感。
王国光放下册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卢知县用心了。”
“新法初行,最怕底下阳奉阴违。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易。”
卢见微心中暗喜,面上却愈显恭谨:“全赖朝廷明令,阁老推行,下官不过照章办事罢了。”王国光又问了些细节,卢见微对答如流。
说到关键处,还叫来户房书吏当面问询,那书吏早被嘱咐过,答得滴水不漏。
末了,王国光起身:“帐目既已看过,本官还需访问父老。”
卢见微忙道:“此事不劳都堂费心,下官已经请来了地方乡绅父老代表来县里了,都堂召问他们就是了。”
听到这里,王国光也点头,他本来就是支持一条鞭法的,所以根本不是来挑刺的。
寻访乡贤,不过是既定程序,既然卢见微办妥了,自己只好做完程序就行了。
王国光更是觉得这卢见微伶俐,於是说道:
“介休的事情若真的办的不错,本官会在张阁老面前褒讚卢县令的。”
卢见微大喜,他如此卖力的推动新政,不就是为了能在张居正面前出头吗?
他连连向王国光表示感谢。
周弘祖扮作行商,带著两个伙计,进了介休地界。
他没进城,先往城南的庄子走。
路是黄土路,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
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秆子细,穗头小。
几个老汉在田埂上蹲著,脸色酸黑。
周弘祖走过去问道:
“老丈,问个路,介休县城怎么去?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老汉抬头看他一眼,见到周弘祖一副行商打扮,姿態不凡,倒是应了他两句。
周弘祖又递上一些黄铜幣,说是要去村里歇脚补水,几个老汉的態度就更好了。
周弘祖问道:
“今年收成咋样?”
老汉摇头:“不行。去年旱,今年虫,能收三成就烧高香了。”
“官府没賑济?”
“賑了。发了几袋子陈米,掺著沙子,熬粥都不黏糊。”
老汉吐口唾沫,“还得谢县太爷恩典呢。”
周弘祖皱眉:“一条鞭法不是减了役吗?该好过些吧?”
老汉突然不说话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减?是减了。可钱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田:“就这地,打不出粮,卖不上价。可役银得交,一文不能少。”
“怎么交?”
老汉声音更低了道:“去票號换。县里说了,只认介休票號的银票。铜钱、碎银,都得去票號换成银票,才能交税。”
周弘祖心里一动:“换银票,有损耗吧?”
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头:“二成。一百文铜钱,换八十文银票。说是“火耗』“匯水』,咱也不懂。”旁边另一个老汉插嘴:“还不止呢。粮价也他们说了算。收粮的时候压价,卖粮的时候抬价。一进一出,又剥一层皮。”
周弘祖问:“票號是谁开的?”
“还能有谁?”老汉哼了一声,“县太爷牵的头,县里那几个大户凑的份子。掌柜的姓王,是县丞的小舅子。”
正说著,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穿皂隶服的人骑马过来,马鞭指指点点:“都聚在这儿干啥?散了散了!”
老汉们立刻噤声,齐齐低头。
周弘祖也退到一边。
皂隶打马过去,扬起一阵土。
周弘祖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他带著伙计,在城外几个庄子转了三天。
情况大同小异。
百姓確实不用服徭役了,但折役银的负担没轻。
反而因为必须通过介休票號兑换,多了一层盘剥。
粮价被票號操控。
青黄不接时高价放贷,秋收时压价收粮。
百姓为了凑役银,往往不得不贱卖粮食,甚至借高利贷。
周弘祖又去了一趟集市。
集市冷清,卖货的少,买货的更少。
几个粮摊前,掌柜的翘著腿,牌子上写著粮价:麦子每石二两银。
一个农妇拎著半袋麦子来卖,掌柜的抓一把看了看,撇嘴:“瘪壳多,算你一两八。”
农妇哀求:“掌柜的行行好,家里等著钱交税……”
“就这价,爱卖不卖。”
农妇咬了咬牙,还是卖了。
周弘祖跟出去,在街角叫住她:“大嫂,这粮价是不是太低了?”
农妇眼圈红了:“有啥法子?全县就他们收粮。不卖,税银交不上,衙役就来抓人。”
“不能自己找买主?”
“谁敢?”农妇摇头,“去年村东头老刘自己拉粮去邻县卖,半道被抢了,人打残了,粮也没了。报官,官说查无实据。”
她擦擦眼睛,走了。
周弘祖站在街角,沉默良久。
第四天,他进了介休城。
城里倒是比城外热闹些。
铺面开著,行人往来。
介休票號在城中心,门脸阔气,金字招牌亮晃晃。
周弘祖在对麵茶楼坐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著。
票號门口,不时有人进出。
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衣衫襤褸的百姓。
百姓手里攥著铜钱或碎银,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张纸票,脸色更苦。
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从票號出来,蹲在墙角嘆气。
周弘祖走过去,递上一块饼:“小兄弟,怎么了?”
伙计看他一眼,接过饼,啃了一口:“俺爹病了,等著抓药。家里就这点铜钱,去票號换银票,扣了两成。药钱不够了。”
“不能不换?”
“不换咋交税?”伙计苦笑,“县里规定,缴税只收票號的银票。你不换,税交不上,板子就打下来了。”
“这规矩是县里定的?”
“明面上说是为了“便商利民』,统一匯兑。”伙计压低声音,“可票號是县太爷和大户们开的,兑换抽成,放贷收息,粮食买卖也插手。这几个月,县里多少人家被逼得卖地卖房,地都落到那几个大户手里了。”
周弘祖问:“没人告?”
“告?”伙计摇头,“往哪儿告?县衙就是他们开的。去年有几个秀才联名上书,没几天,全被抓了,说是“聚眾滋事』,打了一顿板子,革了功名。”
他吃完饼,拍拍手站起来:“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听我一句,早点走。这地方,看著太平,內里早烂透了。”
周弘祖回到茶楼,已经知道奏疏要如何起草了。
但是与此同时,于慎行的吴县行,却让他看到了不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