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说道:“如吕宋,楚王仅为名號,实际民政皆由王国光主理。”
“王国光可將在中原制度,皆用於吕宋。韩楫在安南,亦可因地制宜推行大明政策。数十年后,两地税制、官制与內地趋同,则归附完成。”
申时行恍然:“此乃以分封之名,行郡县之实。”
杨思忠点头:“正是。”
“且有三利:其一,边地初附,土酋林立,直接派流官易生衝突。以分封柔化,徐徐图之。”“其二,王国光、韩楫此类官员,在朝中或因党爭掣肘,在外却可放手施为,功成则边疆稳固,朝廷得利。”
“其三,此后若再有新地归附,皆可依此例。海外鼓建,可为大明开万世之疆。”
申时行仍有顾虑:“若藩王坐大……”
杨思忠摇头:“非周汉之封建。藩王仅享禄米,不掌兵,不治民。兵权归都司,民政权在王国光、韩楫此类朝廷命官手中。且官员轮换、御史监督,一如內地。所谓封建,实为过渡之策。”
他拿起吏部批文:“此事已得太子默许,內阁、中书门下五房亦认可。王国光、韩楫虽因案外放,实担重任。若成,则边地归化;若败,亦为朝廷探路。”
申时行心悦诚服!
他终於明白,为何杨尚书如此热衷將有才干的大臣派去海外了!
原来杨尚书是为了给他的“海外封建论”打基础!
若不是杨思忠这些年来孜孜不倦的派遣人才去海外,今日的海外封建之说也无从谈起!
申时行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做国之重臣!
真正能够成为国之重臣的,必须要有自己的政治理念!
比如高拱的“兴实学”,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杨思忠的“海外封建说”,他们的施政,都是在这个政治理念下,衝著设置好的政治目標而去。
申时行突然想到了苏泽。
苏泽的政治理念到底是什么呢?
四民道德说?
不对,这太浅薄了。
申时行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苏泽肯定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只是他的政治理念藏得太深,並没有和其他朝廷重臣一样公开袒露过。
收起这些杂乱的思绪,申时行又问道:
“杨尚书,二人可否能领会杨尚书的深意?”
杨思忠將文书递出:“赴任前,我会面諭。他们皆精明之辈,见实务便明。此非贬謫,而是给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吏部的决定很快传开。
王国光接任命时,正在整理行装。
吏部来人传话:“杨尚书说,吕宋无条框,请王太傅放手施为。”
王国光愣了片刻,隨即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收起失落感,准备在吕宋大展拳脚。
韩楫在接到安南任命前,同样也被杨思忠遣人传话。
他也有了去安南施展自己政治拳脚的想法。
吏部的命令很急,两人最后选择了同一条路线。
两人计划都从京师坐火车前往直沽,然后从直沽坐船南下。
然后两人计划再从吴淞口分道扬鑣,王国光再坐船前往吕宋,而韩楫坐船前往安南。
王国光和韩楫在直沽,一同登上了南下的通政快船。
船舱窄小,两人对坐。
起初谁也不说话。
王国光盯著舱壁上的水渍。
韩楫低头翻著一本《安南风土记》。
船出了港,摇晃起来。
王国光和韩楫以前没有交集,还分属於不同的阵营,虽然同朝为官,却没有面对面交谈过。可在船舱里实在是无聊,而隨著船越来越摇晃,韩楫也看不下去书了。
韩楫合上书,忽然开口:“王太傅此去吕宋,作何打算?”
王国光没抬头:“按朝廷章程办。”
韩楫冷笑说道:“章程,还是以前吕宋那套吗,我看是太软。”
“楚王年幼,南洋那边一味怀柔,马尼拉城外还是土酋的天下。朝廷年年拨银,教化却推不动。”王国光抬眼:“韩都统使有何高见?”
韩楫往前倾了倾身子说道:“高见没有。”
“我只知道,安南那边,莫宏瀵名义上奉大明正朔,却只是因为势弱才暂时臣服。”
“安南,乃是我大明故土,如今却被偽朝窃据!朝廷还要册封莫宏溪为都统使,实乃朝廷之耻!”听到这句话,王国光也知道韩楫的態度了。
其实在这件事上,王国光也是赞同韩楫的。
他也知道海外的事情,他一直都认为,朝廷对於海外过於宽纵。
王国光说道:
“所以韩大人,这次去安南,是要用雷霆手段了?”
船晃得厉害了些。
韩楫自嘲说道:
“我不过是一区区安南统制副使,又无兵丁,要如何实行雷霆手段?”
王国光也有些颓然。
虽然来之前,有了杨思忠带话的安慰,他想著去海外大展拳脚。
但是韩楫说的也不错,海外之地,想要做事可不容易。
无论是马尼拉的土酋,还是安南的土人,这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让他们遵从王化的。
王国光產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
他反过来宽慰韩楫说道:
“韩大人不用太过心急,这教化之事急不得。”
韩楫却摇头说道:“急不得?”
“王太傅,你我在朝中爭论新法,那是家里事。”
“可到了海外,那是大明新土。对那些土酋,能像对內地百姓一样客气?”
他压低声音:“他们懂什么叫“一条鞭』?懂什么叫“四民道德』?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讲刀枪。”王国光盯著他:“那依你之见?”
韩楫说道:“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朝廷既然封了楚王,设了都统使司,那就是大明疆土。既是疆土,就得行大明律,纳大明税,服大明役。土酋不服?剿。豪强抗法?拿。等杀几个出头鸟,剩下的自然就懂了。”
王国光没接话。
韩楫以为他不认同,正要再说,却见王国光从行囊里抽出一卷舆图。
图是吕宋的,上面用硃笔標了不少圈点。
王国光说道:
“临行前,我从通政司要来了吕宋这些年来递送朝廷的公文。”
“马尼拉城东三十里,有个叫巴石的地方。”
“当地土酋占著河谷沃土,却只种些杂粮。楚王府去劝他们改稻,他们推说祖制不可改。”他顿了顿:“我查过,那土酋去年私贩木材到佛郎机人手里,赚的银子够买五百石稻种。”韩楫眼睛亮了:“你早有计划?”
“没计划。”王国光收起图,“但到了地方,这种事儿不会少。朝廷要的是粮,是税,是稳固。土酋挡路,自然得搬开。”
两人对视一眼。
船窗外,海天色暗,浪头拍著船舷。
韩楫忽然笑起来:“王太傅在介休时,若能有这般手段,何至於被个县令蒙蔽?”
王国光脸色一沉,但没发作。半晌,他才说道:“那时只盯著新法推得顺不顺,没看透底下人的心他看向韩楫,“你在吴县,不也一样?只看到蔡言“擅改祖制』,没看出他那套法子,实则保了僱工,安了坊主。”
韩楫笑容收了:“是我失察。”
舱里又静下来。
鯨油灯晃了晃。
韩楫低声说:“其实外放也挺好的。”
王国光点点头说道:
“京师的政事,我已经看不懂了。”
韩楫也感慨地说道:
“是啊,朝中是新浪换旧浪,如今朝局风云变幻,隆庆元年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日大明能成这样。”王国光也感慨说道:
“是啊,论府库之充实,自太祖开朝未有,听说户部存放银元的箱子都压烂了。”
“论兵甲之盛,十年前俺答部能打到京师城下,如今草原之上对我明使载歌载舞,贡马互市。”“论文治之昌盛,京师市井百姓都能读报,多少小学在教授孩童开蒙。”
“怕是三代之治,也不过如此啊!”
三代之治,是儒家士大夫心中的理想国,王国光说的也是真心实意的。
韩楫说道:
“是啊,可朝中那些重臣们爭的,也不是我们能看得懂的了。”
王国光颓然点头。
在介休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介休县令。
但是介休县令所用的手段,根本就是王国光从没见过的。
別说是他了,就是户部官员,也想不到介休竟能通过票號构建高效的盘剥机器,加重百姓负担。这些都是隨著时代发展,从而诞生出来的新问题。
韩楫说道:
“吴县县令的法子,我是想不出来。”
王国光也沉默了。
韩楫接著说道:
“反而出了大明,你我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王国光点头。
安南吕宋,这些对於大明来说就是蛮夷化外之地。
这些地方遇到的社会问题,对於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根本不像是大明內部那么复杂难解。他们在大明官场多年,都快要躋身高级官员行列了,对付一帮安南土人和吕宋酋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聊到了这里,两人颇有些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只不过两人同行的路程是短暂的。
到了吴淞口,两人分道扬鑣,韩楫登上了前往安南的军务快船,王国光则坐上了前往吕宋的贸易船。大半个月后,船在安南近海靠了岸。
韩楫下船时,港边站著几名北莫的官员,为首的便是都统使莫宏瀵派来的礼曹参议。
那人穿著仿明制的官袍,行的礼却带著生硬的本地腔调:“下官奉都统使之命,恭迎韩副使。”韩楫没应声,只扫了一眼码头。
夯土的路面,零星的货摊,远处是竹木搭的望楼。
一切仍是边地气象,与中原州府差得远。
他抬步往前走,隨行的两名吏员紧跟其后,那参议忙小跑著引路。
三日后,韩楫在升龙城(今河內)的都统使司衙门正式视事。
莫宏瀵按例设宴接风,席间说了些“仰慕天朝”“谨守臣节”的套话。
韩楫只听著,偶尔点头,酒一杯未沾。
宴罢,他“请”莫宏瀵留下,屏退左右。
“都统使可知朝廷为何派韩某来?”韩楫开门见山。
莫宏瀵恭敬道:“乃为襄助下邦,推行王化。”
“王化?”韩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案上,“这是去岁安南各州府上报的田赋、丁口册。数目含糊,前后矛盾者十之三四。这就是都统使说的“王化』?”
莫宏瀵脸色微变,忙解释:“边地文牘粗疏,吏员不熟规制……”
“规制?”韩楫打断他,“既奉大明正朔,便该用大明规制。从即日起,赋税、户丁、刑名诸事,皆按《大明会典》办理。原有册籍一律重造,由本官带来的吏员覆核。”
莫宏瀵还想爭辩,韩楫已起身:“都统使若觉为难,本官可奏请朝廷,换一位更熟典章的人来主持。”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这都统使的位子,朝廷能给,也能收。
莫家,也不只有莫宏瀵一个姓莫的。
莫宏溪低头:“在下明白了。”
此后半月,韩楫雷厉风行。
他以太常寺熟諳礼制的经验,从最基础的“正名”入手:
都统使司下属各衙门的称谓、印信、公文格式,凡与大明制不符的,全部废止重订。
官吏袍服、仪仗、见上官的礼节,也一一按大明品级划定。
有北莫旧臣私下抱怨:“此等细务,何必苛求?”
韩楫闻之,当即召那旧臣至堂前,冷声道:
“衣冠礼仪,乃华夏之辨。尔等既称臣於大明,却连衣冠礼仪都不愿遵,忠心何在?”
次日,该旧臣被调离实职,改任閒差。
对於赋税,韩楫手段更硬。
他抽调隨行吏员,並选若干当地通晓汉文的士子,组成“清册司”,分赴各府县核查田亩户丁。遇到地方豪强瞒报,韩楫不与之纠缠,直接行文安南军,借兵封仓拿人。
不出十日,北莫境內皆知这位韩副使“动真格”,往年隱漏的田赋开始陆续补报。
莫宏溪渐感压力。
他曾试图以“安南俗情特殊”为由,请韩楫放缓步子。
韩楫只反问:“都统使是觉大明律法不宜行於安南?”
莫宏溪不敢再言。
韩楫又借“教化”之名,推行三事:
一、境內公文、告示、学堂教材,一律改用汉文;原有喃字文书,限三月內译註附呈。
二、科举乡试,试题皆从大明四书五经出,取消以往掺杂本地经义的旧例。
三、官学增设《大明律》讲席,地方绅耆需轮流听讲。
韩楫一番动作,其实放在大明,也不过是寻常的治乱之术,可用在安南,就让安南人冷汗涔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