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八年,五月,京师。
鸿臚寺。
卯时刚过,沈一贯踏进衙门。
他脱下外袍,交由长隨收起,抬眼便看到值房桌案上摞起的文书。
就任鸿臚寺卿之后,苏泽上奏《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后,海外通政署改名为大使馆,交由鸿臚寺统筹。
鸿臚寺这个原本非常边缘化的九卿衙门,终於有了业务抓手。
沈一贯又利用自己和老上司一如今的户部尚书王世贞的关係,帮助鸿臚寺爭取了不少的预算。如今的鸿臚寺,日益繁忙了起来。
悄然之中,九卿衙门的权力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一贯踏入公房,身边的经歷官蔡青躬身递上公文:
“寺卿,这是朝鲜大使馆的公文。”
沈一贯“嗯”了一声,接过来翻看。
朝鲜大使冯学顏是通政署系统的老人了,老成持重,是最不让沈一贯费心的。
冯学顏的公文中讲了两件事。
“朝鲜国主奏报,济州军港已建码头三座,水师营房五十间,请朝廷派遣水师进驻,並请增拨火炮三十门。”
沈一贯提起笔,在旁边的籤押纸上写下:“转交总参谋部、兵部议处。火炮数目核实再报。”第二件事,则是朝鲜国主的妃子閔氏,產下儿子,已经满月了,冯学顏代朝鲜国主请奏朝廷,册封这个孩子为朝鲜国世子。
沈一贯提起笔,这件事本来只要转交內阁討论就是了,但是沈一贯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在苏泽府上聚会的时候,大家说起的八卦。
如今京师也有风言,说朝鲜国这个世子,並非朝鲜国主所生,乃是閔氏和汤显祖所生的。
沈一贯摇了摇头,自己竟然会被这等谣言影响,他写下了“转呈內阁议处”
蔡青又拿出一份公文:
“琉球国朝贡使抵达泉州,携国书並贡品:苏木五百斤、胡椒三百斤、鹿皮一百张。琉球国主尚氏再请纳土归明。”
沈一贯又批:“交海贡司,查验贡品,安排使团北上。”
“但是琉球之事,上次內阁已经有了定议,暂不允许琉球內附,鸿臚寺派遣的接引使路上要和琉球使臣说明。”
琉球多次请求內附,但是內阁一直不批。
毕竟琉球是大明朝贡体现的重要一环,维持目前的朝贡体系,这也是大明的国策,是不会轻易更改的。再往下。
蔡青继续说道:
“乌思藏甘丹寺、哲蚌寺遣僧侣共十二人抵河州,称奉大宝法王命,进献金佛一尊、唐卡十幅、氂牛绒五百匹,並请朝廷下旨,再办金瓶掣籤大典。”
沈一贯摇头道:
“这才三年,灵童就归天了?”
蔡青也跟著摇头。
金瓶掣籤之法后,朝廷获得了对灵童转世的確认权,但是不代表乌思藏各派系的斗爭就会平息。歷史上,灵童也是个高危职业。
不仅可能被敌对派系暗杀,也可能因不甘心做本派系的傀儡,而被本派系暗杀。
当然,乌思藏的条件,孩童也可能是自然夭折的。
沈一贯批:“交路贡司,接待僧团,查验贡物。金瓶掣籤大典事,速擬章程报礼部及內阁。”他批了三条,蔡青又念了第四条消息:
“西北嘉峪关呈报:兀慎遣使者朝贡,请求朝廷出兵共灭叶尔羌。”
沈一贯沉吟片刻,批道:“交路贡司,查验贡品,安置使团。”
“西域使馆那边,刘秉的奏报到了吗?”
蔡青翻出了刘秉的奏报,也是讲兀慎进贡这件事的。
刘秉对於出兵帮助兀慎持有反对意见,他认为叶尔羌虽然大败,叶尔羌汗都被俘,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劳师远征不利,一旦战败,则会大坠大明威望,引发西域局势不稳。
此外,刘秉也隱晦地说,兀慎已经追得太远,若是再让他们覆灭叶尔羌,西域就没有能与之对抗的势力了,兀慎可能会变成另一个叶尔羌。
不过刘秉也提出,兀慎人心向汉化,建议朝廷多派读书人,抢在某教之前完成兀慎人的汉化。沈一贯点头说道:
“將刘秉的奏疏,以我们鸿臚寺的部议送交中书门下五房,请苏检正过目,请中书门下五房联署。”他刚放下笔,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寺卿,西南司郎中求见。”
“进。”
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快步走入,行礼后道:
“下官有事稟报。安南莫朝使者已至凭祥,称其主莫福海请封“安南国主』,並进献象牙、犀角、肉桂等物。”
听到这里,沈一贯立刻说道:
“莫氏又请裂土,实在是不识抬举,將使臣安置下来,扣上一个月再说。”
西南司郎中又说道:
“暹罗国昨夜抵京,请求朝廷共击莽应龙。”
沈一贯揉了揉眉心。
暹罗,自从莽应龙崛起於缅甸后,暹罗就多次和缅国交战,暹罗几次都战败,最近一次国都都被攻破,让莽应龙大掠了一番。
如今莽应龙转调枪口,进攻了麓川,暹罗看到了可乘之机,恢復了朝贡,想要和大明一起攻打莽应龙。这对於云南方面自然是一件好事。
而且马六甲被大明控制后,通往暹罗的航线恢復。
暹罗是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大明若能从海上通航暹罗,其战略价值將更高。
“暹罗使团的事情,內阁已经在议了,海贡司要隆重接待暹罗使团,不可怠慢。”
西南司郎中领命退下。
沈一贯端起茶碗,才喝了一口,又一名主事匆匆而入。
“寺卿,东北司又有急报。”
“说。”
“倭国织田信长的使者又请贡,倭国大使馆请求朝廷旨意。”
沈一贯放下茶碗。
“倭人前倨后恭,可笑也!”
前些日子,当大明在满剌加击败了佛郎机人,彻底斩断了西洋人进入大明附近海域的据点后,织田信长终於慌了。
原本织田信长还可以通过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补充火器,现在西洋人没有大明的允许,无法再进入东亚海域,织田信长日后只能和大明做生意了。
“示下:织田信长不过是倭国一大名尔,没有资格朝贡天朝,將他的使团赶出坍港。”
“遵命。”
主事记录后退走。
沈一贯吐了口气,看向窗外。
日头已高,辰时过半。
他起身,走向隔壁的文书房。
房內十余名书办正埋头疾书,空气中瀰漫著墨汁与纸张的气味。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各地总督衙门、使馆的位置。东至苦兀(库页岛)、虾夷(北海道),南抵旧港(苏门答腊)、满剌加(马六甲),西至哈密、吐鲁番,北达漠南草原,皆有標记。
沈一贯走到舆图前。
一名老经歷官上前,手持一份清单稟报:
“寺卿,目前各地呈报待办的番务,共计四十七件。按轻重缓急,分了三类。”
“念。”
“第一类,急务您刚刚已经处理完毕。”
“第二类,常务,二十二件。包括:蒙古诸部秋季贡马接收与赏赐发放、麓川战况持续关注、南洋各港口商船报备与勘合核验、四方馆各国使团日常供给、乌蛮市番货抽分与纠纷调处、各通政署月度述职文书整理……”
“第三类,杂务,十七件。包括:西域佛寺归还田產契书归档、歷年来朝贡国山川地理图册修订、各国语言翻译官考课、本寺下属医官为贡使诊疗记录、乃至上月迎宾馆番菜酒楼帐目核算等。”沈一贯听罢,沉默片刻。
“急务按照本官批示处理,分送各司。常务按日程推进,不得延误。杂务交代下去,月底前理清即可。”
老经歷官应下,却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昨日满剌加送来急报,满剌加陈总督上奏《澳洲分封议》,按照寺卿命令转送內阁急办。”
“今日內阁的意见已经下来了,“朝廷已授陈总督全权,此事不必再报。』”
沈一贯眉头一松。
內阁果然是支持“海外封建论”的。
沈一贯说道:
“陈总督需要的支援,拿著內阁手令去各司衙门转一转,儘量帮著他支持到,若是有难处就转中书门下五房督办。”
“下官明白。”
老经歷领命匆匆而去。
沈一贯重新坐下,翻开另一叠文书一一这是各海外大使馆的月度简报。
这些简报,也是沈一贯上任之后,要求各地大使馆按月承报的。
简报格式类似於总参谋部的《形势报告》。
沈一贯要求他们不要报告具体的事务,而是著眼於当地的大事,注重的是长期的变化。
“朝鲜汉城大使馆报:王京两班贵族对开港通商抵制渐强,有儒生联名上书国主,言“用夏变夷』。建议朝廷加强册封赏赐,分化贵族,扶持亲明派。”
这也是正常的,隨著海贸的繁荣,朝鲜国內已经出现了新的利益阶层,亲明派的力量空前强大。那本地派的抵抗自然也会加强,朝鲜国內喊出了“闭关锁国”的口號。
这件事不足为虑,沈一贯放在一边,有冯学顏在朝鲜,不会出乱子。
“苦兀大使馆报:今岁巨木採伐已达额,然山中土著部落因伐木区域爭执,有小规模衝突。已协调卫所兵调解,暂平。建议朝廷明年划定採伐区时,预先与各部头人会盟,给予盐铁赏赐。”
这件事有些头疼,苦兀贡木,是大明水师造船的重要原材料,这些年来,苦兀本岛的树木砍伐殆尽,要组织砍伐队深入內陆的森林砍伐,因此衝突不少。
沈一贯將这份报告摘出来,准备带到中书门下五房商议。
“琉球大使馆报:琉球王家贵族奏报,包括琉球王世子在內的多家继承人,都滯留大明不肯归国,家业恐无人继承,请朝廷將他们遣送回琉球。”
沈一贯皱眉,又想到琉球请求內附的事情。
琉球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哪个年轻人不想要留在繁华的大明,谁愿意回去琉球当个土大王。沈一贯思考了一下,琉球请求內附这件事內阁是不同意,那么派遣专门的总督协助处理政务总是可以的吧。
就仿效满剌加的例子,让琉球贵族也搬来京师好了。
沈一贯记下这件事,准备起草奏疏,给苏泽看看。
沈一贯一份份看去,时而批註,时而沉思。
这些散布在万里之外的“耳目”与“触手”,如今已正式归入他的辖下。
每一份简报,背后都是千里外的风土、人情与利益纠葛。
他批阅至最后一页,已是午时。
长隨端来午膳:
一碟馒头,一碗烩菜,一壶清茶。
沈一贯就著文书,草草吃完。
饭毕,他刚想歇息片刻,门外又传来通报。
“寺卿,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来访,询问下个月正朔朝会,各邦使臣班次、仪轨事宜。人已在前厅等候。”
沈一贯嘆了口气,整理衣冠。
“请。”
他走出值房,穿过迴廊。
鸿臚寺衙署占地广阔,原本却只是个小衙门,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占了迎宾馆的便宜,毕竟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来安置朝贡使者,彰显大明威仪。
但是现在鸿臚寺职权日重,所以沈一贯乾脆申请新建迎宾馆,將旧馆挪用为鸿臚寺的官署。不知不觉中,鸿臚寺的官员数量开始膨胀,再加上海外使馆的人员,依然是超越普通九卿衙门的大部了。
他踏入前厅,礼部官员已起身拱手。
“沈寺卿,叨扰了。”
“不敢。请坐。”
双方落座,就著厚厚的仪注草案,开始逐条核对。
下个月的正朔朝会还是由太子主持,这是太子第一次面见朝贡使者的朝会,礼部十分重视。哪个使者该站何处,该行何礼,贡品如何陈列,乐章如何演奏,琐碎至极,但是这些细节,关係的不仅仅是“天朝体面”,而是一种秩序。
这代表了大明为中心的统治秩序。
沈一贯一面应对,等到商议完毕,礼部的官员拱手离开。
沈一贯又回去公房內,將早上想到的奏疏起草完毕,然后夹著奏疏草稿前往中书门下五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