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一贯踏入中书门下五房。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作为內阁的秘书和执行机关,威权日重,以至於外朝现在都直接简称为“中书门下”。
中书门下,唐代设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
刚开始的时候,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封驳,尚书省负责执行。
但是这样决策的流程太长,逐渐开始將中书省和门下省合在一起办公,宰相也都兼任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长官,“中书门下”就成为宰相办公之地。
唐宋时期,中书门下为最高决策机关,超然於三省之上。
所以省去“五房”二字,直接称呼“中书门下”,这体现了群臣对这个机构的敬畏。
沈一贯就是从中书门下五房出去的,他每次回来,都觉得中书门下五房更忙了。
五房的官吏们抱著一摞摞文牘,在各值房间穿梭。
但是见到沈一贯的朱紫官袍,不管认不认识,官吏们都会停下行礼。
但也是仅仅行礼而已,中书门下五房实在是太忙了,每日进出的朱紫重臣也太多了。
沈一贯轻车熟路的来到了苏泽公房外。
苏泽的公房门敞著。
这是苏泽立下的规矩一五房主事及以上官员,值房门不得关闭,以示无私,亦方便属僚隨时请示。公房內討论的內容,都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没有不可对外人言的。
但很少有人真的来“请示”苏泽。
五房运转至今,已自成章法。
各房的官员,皆是从六部、翰林院、通政司精选的干员,熟知本部事务,又通晓文书程序。日常庶务,如核对六部呈文、擬写內阁票擬草稿、转发皇帝批红、督办各衙门回报,皆由各房自行处置遇到跨房协调的事务,苏泽也倾向於让各房主司自己协调商议。
只有涉及重大国策需提请內阁决断时,主司们才会將文书送到苏泽案头。
所以和忙碌的沈一贯不同,苏泽这个权更重的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反而是整个衙门中看起来最不忙的那个。
苏泽坐在最东侧的公房內,沈一贯踏入公房的时候,就看到苏泽一边喝茶一边看公文,桌案上十分的整洁,这让沈一贯不由得羡慕起来。
同样是部门之主,可苏泽的衙门集中了罗万化、王任重等精兵强將,苏泽又充分信任他们,他们自己就能把很多事情办完。
而自己的鸿臚寺,连个得力的下属都没有,事事都要自己决断,每天都累得要死,根本不得清閒。见到沈一贯进来,苏泽说道:
“肩吾兄来的正好,这是李阁老重订的《大明律》目录,你快来看看。”
沈一贯接过,是《大明律》与《大明民律》分列的草案。
《大明民律》就是李一元起草的,將刑事犯罪和民事分开,一直都是李一元推动的事情。
李一元作为司法专务大臣,入阁的誓言就是重订律法。
忙了这么久,李一元主要工作就是將罪行列出来,刑民分离,这就是李一元立法的整体思路。“子霖兄也是赞同李阁老的吧?只是礼部那边?”
沈一贯以前在鸿臚寺主客司郎中的时候,就经常和礼部打交道,后来又做中书门下五房的刑礼房主司,他对於礼部官员的想法十分的了解。
“礼部那边恐怕要闹。民事诉讼单列,等於承认民间爭產、钱债、田土这些“细事』值得官府专门审理。他们怕百姓从此健讼,动輒对簿公堂,坏了“息讼』的礼法之道。”
苏泽摇头,他的思路和沈一贯不一样。
到了苏泽这个层次,他看到的已经不是各种细则了。
苏泽说道:
“礼法合一,刑民不分,根源是朝廷要牢牢控制民间一切纠纷的解释权。”
“一旦民事单列,就推翻了“礼法自治』的空间。礼部怕的不是健讼,是怕这套口子一开,地方官、乡绅、宗族手里的“礼法』权威就弱了。”
“从此地方官府,可以通过民事诉讼之权,將手插进宗族中。”
沈一贯听完,眼睛也是一亮。
原来如此!
苏泽的分析,与沈一贯的层次不同,他看到的是本质。
在民间,“宗法”,是乡绅们用来对抗官府插手民间事务的利器。
如果《民律》推广,如果百姓不使用宗法而是用律法来解决问题,那乡绅的影响力必然会大减,宗族的力量就会衰落。
这也动摇了礼部的基础。
李一元將“户役”“田宅”“婚姻”“钱债”这些民事细目都单列出来,擬成《民律》初稿。他正琢磨著礼部会如何反对,苏泽的声音却將他拉回现实。
但是苏泽话锋一转又说道:
“但是过於推崇律,也有问题。”
“肩吾兄,律法之事,不可只看条文。”
“李阁老欲分刑民,立意是好的。刑律责罪,民律理纷,各归其道。但若推得太急,只怕要生出新弊。沈一贯抬头:“子霖兄是指……民间滥讼?”
苏泽说道:“正是。你我皆知,民间爭產、田土、钱债,歷来多由乡老、族中尊长调处。”“不是官府不愿管,是管不过来。一县之地,讼案堆积,县官纵有三头六臂也审不完。若《民律》颁行,百姓遇事便想告官,衙门岂不成了集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讼棍。这些人熟稔律条,专挑条文漏洞,唆使百姓兴讼。一桩田界纠纷,本可乡邻说和,经他们一搅,变成连环诉讼,耗光两户家財。到头来田还是那块田,人却成了仇人。”
沈一贯沉吟道:“礼部反对分列民律,也是怕坏了“息讼』之风。”
苏泽摇头,“礼部怕的是官府借《民律》插手宗族事务,削弱乡绅权柄。这倒是其次。我所忧者,是律法被抬得太高,反成了懒政的藉口。”
“懒政?”
苏泽说道:“对。”
“有些官员,遇事便推给“依法办事』。百姓喊冤,他说“律条如此』;乡里纠纷,他说“诉讼解决』。看似严守律法,实则是不愿费心调和,不肯担责。长此以往,官府与百姓之间只剩冷冰冰的条文,再无温情可言。”
沈一贯心头一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苏泽又道:“律法是底线,不是万能药。”
“一个社会若全靠律法维繫,那便是人心坏了。”
“什么事都等官府裁决,什么衝突都靠对簿公堂,那还要乡约、族规、公议做什么?道德、信义、人情,难道都不要了?”
他拿起一份草稿,指向其中一条:“你看这条,“钱债纠纷,月息过三分者,债主负刑责』。写得明白。可民间放贷,真有几人会去告官?多数是忍了,或是私下解决。若人人都去告,衙门审得过来吗?审了又能执行吗?最后不过是空文一张。”
沈一贯问道:“那子霖兄以为,民律当如何定?”
苏泽说得乾脆:
“刑律要“重』,民律要“慎』。”
“刑律关乎人命公道,必须严厉明確,不容模糊。但民律不同,它理的是日常纷爭,宜粗不宜细,要给民间自决留出余地。”
他举例道:“比如债务纠纷。我曾见別处做法,官府原则上不介入纯民间债务,除非涉及欺诈、胁迫。”
“为何?因为债务多是信用之事,靠的是双方信守承诺。若事事依赖官府追討,那契约精神何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在?”
沈一贯若有所思:“所以民律不该包罗万象?”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民律该定的是底线原则,比如禁止高利盘剥、保护妇孺继承权、明確田契效力。”
“至於具体纠纷,应鼓励乡约调解、族中公议。只有调解不成,或涉及重大不公,才诉诸官府。官府审理时,也要酌情考量民情风俗,不能死抠条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要警惕的,是权贵利用“恶法』盘剥百姓。律条若定得太细太严,他们反而能找到漏洞。”
“比如田赋徵收,若律法规定“逾期不纳,田產充公』,豪强便可勾结胥吏,故意拖延百姓缴纳,再依法夺田。看似合法,实则吃人。”
沈一贯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律法越细越好,现在才明白其中凶险。
苏泽最后总结:“治国不能只靠律法。律法、道德、风气缺一不可。”
“没有道德底线,律法再严也是空壳。没有良善风气,条文再多也束不住人心。”
“我们要做的,是让律法守住底线,同时培植公义、信实、仁恕的社会风气。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沈一贯良久无言。
沈一贯这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站在如此高度,思考过治国根本。
什么是宰辅之才?
这就是了!
不纠结於细枝末节,不沉迷於权术制衡,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
每一步改革,都要权衡利弊,预见十年、二十年后的影响。
自己还差得太远。
沈一贯说道:
“那李阁老的这份纲要?”
苏泽说道:
“刑民分开,乃是大势,这是不可违逆的,李阁老主持修律,这个方向是绝对正確的。”
“但是李阁老主要是立法,要如何將立法推广下去,是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要操心的事情,这件事的难度不亚於立法。”
沈一贯领会了苏泽的想法,他说道:
“霖兄是说地方衙门也要跟著改?”
苏泽点头说道:
“知我者肩吾兄也!”
“如今州县衙门,刑名、钱穀、民事混为一谈。一个县令,既要审命案,又要断田界,还要催赋税。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更別说胥吏、捕快藉此上下其手,往往將民事纠纷拖成刑事重案,从中勒索。”“我的想法,是仿效京师,將刑民分开。”
“省、府、县,皆设刑、民二房。刑房专司命盗、奸猾、斗殴等刑事;民房处理田土、钱债、婚姻、继承等民事。两房各有主事、书办、差役,互不统属。”
“现有的书吏、衙役、捕快,都进行分流。两者俸禄、考课分开,避免混岗滥权。”
“对地方官的考核也要改。”
“地方官员政绩考核,刑案破获率、重案上诉率纳入刑房考成;民房事务则不列入官员考核。”“为何?民事本多琐碎,若与官帽掛鉤,必有官员为求“息讼』而压制民诉,或为显“政绩』而滥兴诉讼。民事之要,在於“化解』而非“办案』。”
沈一贯又问道:
“若是事情分別涉及到刑事和民事,又要如何?”
苏泽也早有方案:
“若一案中既涉刑事又涉民事,比如斗殴致伤,既要治罪又要赔银,则“先刑后民』。”
“刑房审清罪责,判定刑罚;民事赔偿部分,可移交民房继续调解或裁决。两房文书互通,但职权分明,避免相互推諉。”
沈一贯沉思片刻:“此法若能推行,確可解地方司法之困。只是朝廷如今財力,能否支撑州县分设两套人马?”
苏泽道:“不必一步到位。先在通商口岸、赋税重地试行。这些地方商事纠纷多,民事繁冗,分开审理反倒能提高效率。待成效显现,再逐步推广。”
“李阁老那边?”
苏泽说道:
“李阁老那边我会亲自去劝,刑律宜细不宜粗,每条罪状、刑罚皆须明確,减少官员自由裁量之余地。民律宜粗不宜细,定原则、划底线,具体细则可容地方依风俗微调。”
“律法若是不体民情,那就是违背人伦的恶法。”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一贯受教了。”
苏泽摆摆手:“肩吾兄不必过谦。鸿臚寺统摄四方外交,亦是国之大政。”
“只是提醒一句,无论外交还是內政,道理相通,过刚易折,过细则僵。把握好分寸,才是为政之要。”
苏泽嘆气道:
“让百姓致万年太平,神仙不能为也;让百姓致千年太平,圣人不能为也;让百姓致百年太平,已经是吾等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身居你我的位置,若是不能让百姓致十年太平,那就是有亏於天地了。”
沈一贯听完,总算是明白为何苏泽明明做了这么多事,却总还觉得不够。
这份致天下太平之念,让沈一贯內心也翻腾起来。
他郑重说道:
“沈某愿意助子霖兄,致百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