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货到入库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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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货到入库

胡青山第一个跳上湿滑的码头。

咸腥、汗臭、柴油烟和腐烂垃圾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扛大包的苦力弓著腰,喊著號子,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蚁群般穿梭。

小贩推著板车,上面堆满成筐的鱼虾、水果,扯著嘶哑的嗓子吆喝。

穿花衬衫喇叭裤、留著长发的阿飞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地逡巡著刚靠岸的船只。

几辆俗称黑老虎的边三轮摩托车排气管喷著黑烟,载著穿深蓝工商制服的人呼啸而过。

“快!卸货!三號码头东区仓库,东街口百货的货!”

胡青山没工夫理会周遭,回身衝著船上喊。

几个在福鼎就跟船的老伙计立刻掀开油布,露出下面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箱体侧面刷著醒目的白漆標记:“东街口百货乙类三號柜”、“光明皮鞋”

、“轻搬轻放”。

“动作麻利点,点清箱数!”胡青山亲自点数。

看著码头工人將木箱一个个抬上带拖斗的突突冒著黑烟的三轮柴油货车。

他扫过每一个工人抬箱的动作,扫过箱子落地的位置,不放过任何一丝磕碰的痕跡。

“老板,光明牌的?”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头髮油腻的瘦高个男人凑过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水仙烟。

他身后跟著两个眼神飘忽的年轻仔。

胡青山没接烟,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对方袖口磨损的线头,瓮声瓮气:“有事?”

“嘿嘿,”瘦高个压低声音,“货靚不靚?我这边有渠道,台江夜市、文化宫,场子旺得很。”

“价格包你满意,比走百货大楼那层层扒皮强多了,现金现结!”他搓著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胡青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腮帮子的肌肉绷紧。

他想起了靠岸时瞥见的码头路边摊,那些粗劣仿冒的光明牌皮鞋,像苍蝇一样围著正品嗡嗡叫。

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他猛地踏前一步,“滚远点,正牌光明鞋,只走正道,再囉嗦,信不信老子把你连人带你那渠道扔江里餵鱼?”

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咯作响。

瘦高个被他眼中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镇住,脸色白了白,悻悻地缩回手,咕噥著不识抬举,带著两个跟班飞快地溜进混乱的人堆里。

“呸!”胡青山对著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对正抬箱子的周小海吼道,“小海,眼睛都给我放亮点,一只苍蝇也別让它靠近咱的货!”

“晓得嘞!”周小海大声应道,招呼另一个船工老根,“根叔,你守车头,我盯车尾!”

货物装车完毕,胡青山跳上副驾驶,柴油三轮车喷著浓烟,在坑洼不平的码头路上顛簸前行。

车厢里,老根和周小海像两尊门神,背靠背坐在货箱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o

车穿过迷宫般杂乱的小巷,路两边低矮的木板房门口,掛著补鞋、修伞招牌的小摊后面,总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车厢上的光明字样。

胡青山的拳头一直没鬆开过。

东街口百货大楼那气派的苏式建筑终於映入眼帘。

胡青山指挥三轮车绕到大楼侧后方的货运入口。

这里相对安静,巨大厚重的铁皮卷闸门开著,露出里面幽深宽的仓库通道,一股混合著灰尘、纸箱和防虫剂的味道瀰漫出来。

车刚停稳,一个穿著百货公司深蓝色仓库制服、腋下夹著硬壳登记薄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眼皮耷拉著,仿佛没睡醒,手里捏著根牙籤剔著牙。

这是仓库管理员,老吴。

“哪儿的货?单子。”老吴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出手。

胡青山跳下车,从怀里贴身的內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盖著百货公司业务科鲜红公章的提货单和送货明细,双手递过去,脸上挤出儘可能诚恳的笑容:“吴师傅您好,浙省瑞安光明皮鞋厂,送乙类三號柜的首批铺货,三百双,单子在这,麻烦您验收入库。”

老吴接过单子,慢条斯理地展开,用牙籤点著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胡青山和他身后风尘僕僕的三轮车、那两个一脸紧张的船工,嘴角撇了撇,拖长了调子:“哦—乡办厂啊,搁那儿等著吧。”

他用下巴隨意点了点仓库门外一块晒得滚烫的水泥地。

胡青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看手腕上那块磨花了錶蒙子的旧上海表,离约定的九点半入库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

“吴师傅。”胡青山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陈厂长跟业务科王科长、赵副经理都定好的时间,九点半准时入库,耽误了柜檯开张————”

“王科长?赵副经理?”老吴嗤笑一声,把牙籤换到另一边嘴角,“我这儿,只认入库单流程,上面神仙打架,关我们下面小鬼啥事?仓库有仓库的规矩,没看见里面正盘货呢?等著!”

他指了指仓库深处隱约晃动的几个人影和堆叠的货箱,语气强硬。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沉凝的平静。

他不再看老吴,而是转身对周小海和老根沉声道:“卸车,箱子按编號排好,箱口朝外,准备开箱验货!”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周小海和老根愣了一下,隨即大声应道:“是!”

跳下车就开始解绑货箱的绳子。

老吴没想到这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船老大敢无视他的命令直接卸货,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哎,谁让你们动的,停下,给我停下!”

胡青山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老吴面前,两人几乎鼻子对鼻子。

胡青山本就高大,此刻刻意挺直腰板,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搏命养成的剽悍气势猛地爆发出来,像一堵墙压向老吴。

老吴被他眼中那股冰冷的、择人而噬般的凶光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吴师傅。”胡青山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货,是东街口百货大楼业务科王永福科长亲自签单、赵副经理点头,放进乙类三號柜的正经货,白纸黑字,红章在上,交货时间,九点半,现在。”

他自己腕上的錶盘,“九点十五分,卸货、开箱、验货、签字,时间刚刚好,耽误了,是你担责任,还是我担?”

他另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工具包,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硬物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们乡下人,不懂你们城里那么多弯弯绕,就认一个死理:按合同办事,货,保证是李工验过签字的优良,流程该验就验,但想卡我们脖子?门都没有!”

老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胡青山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和话里话外点出的王科长、赵经理、质检科李工,还有包里那不知道是榔头还是硬通货的玩意,让他心里直打鼓。

他不过是个仓库管事的,平时卡卡那些没根脚的小贩还行,真碰上这种有来头又敢玩命的硬茬子,他也发怵。

“你——你————”老吴指著胡青山,嘴唇哆嗦著,想维持威严,气势却已弱了大半。

就在这时,仓库里快步跑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穿著同样的蓝制服,气喘吁吁地对老吴说:“吴头,盘完了,三区货架清出来了!”

胡青山立刻抓住机会,不再看老吴,直接对那小伙子扬声道:“小同志,光明皮鞋厂,三百双,乙类三號柜铺货,单子在这,麻烦带个路,赶紧验收入库,时间快到了!”

小伙子看了看一脸铁青的老吴,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胡青山和他身后已经搬下车的货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胡青山再次递上的提货单,点头道:“行——行吧,跟我来,搬——搬到三区验货台。”

他显然不想捲入这场衝突。

老吴眼看木已成舟,再阻拦也没了由头,只能狠狠地瞪了胡青山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验,给我仔细验,有一丁点问题,別想入库!”

他抢过小伙子手里的提货单,气冲冲地跟在后面。

仓库內部高却压抑。

高高的铁架堆满各种货物,只在中间留出狭窄的通道。

空气里瀰漫著更浓的灰尘和防霉剂的味道。

三区货架旁的空地上,摆著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算是验货台。

“开箱!”胡青山一声令下,周小海和老根立刻掏出撬棍,动作麻利又小心地撬开第一箱深棕色三接头的钉封。

崭新的硬纸鞋盒整齐排列,盒子上光明牌商標和百货大楼乙类专柜正品的烫金小字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胡青山亲自拿起最上面一盒,打开。

柔软的衬纸里,一只深棕色皮鞋静静地躺著,皮面光泽温润,车线匀称细密,鞋底厚实,一股新皮鞋特有的皮革和胶水混合气味散发出来。

“吴师傅,请验。”胡青山把鞋盒推到老吴面前,语气恢復了平静。

老吴沉著脸,带著一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劲头,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白线手套,拿起一只鞋。

他学著质检科李工的样子,用力弯折鞋底,橡胶发出沉闷坚韧的吱嘎声,回弹性极好。他又用手指使劲抠鞋底和鞋帮的粘合缝,指甲刮过,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甚至翻开鞋舌內侧,仔细查看那枚新打上去的、带著唯一编號和东街口百货专供字样的钢印小標。

“哼,样子货。”老吴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却挑不出实质毛病。

他又隨机抽检了几箱,劳保鞋的钢头、保暖鞋的翻毛內里————

每一双都如出一辙的规整扎实。他带来的两个仓库工人也仔细检查著包装和数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胡青山表面沉稳,手心却捏了一把汗,眼睛死死盯著老吴的动作和每一个开箱的瞬间,严防任何意外。

周小海和老根更是眼观六路,守在箱子旁寸步不离。

九点二十八分。

最后一双保暖鞋验完,数量无误。

“吴师傅,如何?”胡青山盯著老吴,递上入库单和一支钢笔。

老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著入库单上验收合格那一栏,又看看胡青山和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的船工。

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乡下人不仅拳头硬,骨头更硬,而且掐准了时间点和规矩,让他连下绊子的缝隙都找不到。再拖下去,真误了乙类柜开张,王科长赵经理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极其不情愿地抓过钢笔,在入库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沾满印泥油的小圆章,“啪”地一声,重重地盖在签名上。红色的印跡甚至有些洇开了。

“搬上去!乙类三號柜!”老吴把单子甩给胡青山,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胡青山一把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入库单,看著上面清晰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终於微微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同时涌上心头。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乾的印泥,將入库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拉上拉链。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混杂著疲惫和一丝狠劲的笑容,对著老吴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出一句:“吴师傅,辛苦!回头有空,请您饮茶!”

老吴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小海,老根!搬货,上柜檯!”

胡青山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手脚麻利点,別让陈老板在柜檯乾等!

沉重的木箱再次被抬起,在仓库工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幽深的通道。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传来,胡青山靠在冰凉的铁皮厢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