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大卖
一楼鞋帽区的喧囂扑面而来。
胡青山精神一振,挺直腰板,扛著印有光明牌的木箱,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和熙攘的人群,朝著那个醒目的乙类三號柜昂首走去。
乙类三號柜,位置绝佳,正对著主楼梯口,人潮如过江之鯽。
崭新的玻璃柜檯和背柜在明亮的射灯下闪闪发光,与旁边略显陈旧的上海牛头专柜形成鲜明对比。
陈光明早已等在那里。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灰色涤卡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柜檯里一个同样穿著百货制服、胸前別著组长小牌子的中年女人低声交谈著。
女人姓郑,是鞋帽区乙类柜的负责人,也是陈光明这几天公关的重点对象之一。
看到胡青山他们扛著箱子过来,陈光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沉稳的笑容。
“青山哥!”陈光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辛苦了,时间正好!”
“陈老板,货到,三百双,一只不少,入库单,签了!”胡青山把那张入库单拍在陈光明手里,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和隱隱的自豪。
陈光明飞快地扫了一眼单子上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確认无误,脸上笑意更深,用力拍了下胡青山的胳膊:“好,干得漂亮!”
他转向郑组长,介绍道:“郑组长,这位是我们厂的运输队长,胡青山,我的老大哥,货,他亲手押来的,绝对放心!”
郑组长是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打量了一下风尘僕僕、眼神带著几分凶悍的胡青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公事公办:“陈老板,胡队长,货既然到了,就赶紧拆箱上柜吧,乙类柜位置金贵。”
乙类三號柜的灯光亮得晃眼,崭新的玻璃柜檯映著往来顾客的身影。
胡青山带来的木箱被迅速撬开,一双双深棕色三接头、加厚劳保、翻毛內里保暖鞋,带著新皮革特有的淡香与胶水味,被小心地取出,摆进铺著墨绿丝绒的柜檯里。
“郑组长,您掌掌眼。”陈光明拿起一双三接头,递到鞋帽区乙类柜负责人郑组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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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四十出头,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髻,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眼神像探针,审视著手里的皮鞋。
她指尖刮过皮面纹理,指甲在鞋底粘合缝上一划,又掂了掂分量。
“皮子还行。”郑组长放下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放这儿吧,规矩都知道?开票、缴款、验货、提货,顾客自己跑,售货员只负责拿货、介绍,不代劳。”
她指了指柜檯后两个年轻女售货员,“小林,小赵,新牌子光明,是王科长特批进来的,招呼仔细点。”
小林和小赵应了一声,好奇地打量著这些从浙省来的乡下货,眼神里带著百货大楼员工天然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她们习惯了上海牛头、广州钻石那些耳熟能详的牌子,对这个突然挤进来的光明,本能地怀疑。
陈光明笑容不变:“明白,规矩我们懂,辛苦郑组长,辛苦两位同志。”
他转向徐平,“徐平,你留下,帮衬著点,也跟郑组长、小林小赵学习学习省城的经验。”
徐平点点头,他高大的身躯往柜檯侧后方一站,像一根定海神针,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过往人群。
柜檯上新,牌子陌生,起初看的人多,真动手买的却少。
偶尔有人驻足询问,小林小赵也只是程式化地报个价:“三接头,二十五块八,劳保鞋三十块,保暖鞋三十四块五。”
语气平淡。
这价格在八十年代中期的省城,绝对算中高档。
问价的人往往咂咂嘴,摇摇头:“贵了贵了,那边仿你们样子的,才十几块。”
便转身走向旁边热闹的上海牛头柜檯。
日头渐渐升高,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乙类三號柜却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罩著,透著初来乍到的冷清。
徐平站在稍远处,看著这光景,手心全是汗,忍不住低声对陈光明道:“光明哥,这————能行吗?那俩售货员,话都懒得说一句。”
陈光明双手插在裤袋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沉默的皮鞋上。
“急什么?好酒不怕巷子深,咱这酒,刚开封,香味还没散出去呢,等。”他声音低沉,带著磐石般的篤定。
转机发生在临近中午。
一个穿著蓝色涤卡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中年男人挤到柜檯前。
他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赶路的尘土和焦灼,裤腿和解放鞋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灰白泥浆,像是刚从工地下来。
他目光急切地在柜檯里搜寻,掠过那些光亮的上海牛头、花牌,最终牢牢锁定在光明牌的加厚劳保鞋上。
“同志,这劳保鞋,多钱?”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闽北口音。
“三十块。”小林眼皮都没抬。
男人没嫌贵,反而急切地问:“真能防砸?鞋头有钢板?厚实不?”
小林正要按惯例回答都写著呢,自己看,徐平一步跨了过来。
他粗糙的大手直接拿起一只劳保鞋,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兄弟,你算问对人了!”
他把鞋举到男人眼前,黝黑的手指“咚咚”敲在包著黑色橡胶的鞋头,“听见这声没?闷!实心钢头,一点五厘厚,嵌得死,再看这底,”
他把厚实的发泡橡胶大底用力弯折,橡胶发出沉闷坚韧的“吱嘎”声,放手瞬间“啪”地弹回原状,“瞧瞧这劲道,工地上踩个钉子、磕个砖头,脚底板给你护得严严实实,我们厂里老师傅,自己都穿这个下车间!”
男人眼睛亮了,胡青山那股子来自生產第一线的篤定和粗糲的实在感,瞬间击穿了小林那程式化的疏离。
男人一把抓过鞋,也学著胡青山的样子,用拳头关节使劲砸了砸鞋头,又狠狠掰了掰鞋底,感受著那股扎实的回弹力。
“好,就要这双,我穿四二码!”
小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开票。
徐平麻利地从箱子里找出四二码的鞋盒,打开。
男人迫不及待地脱下脏污的解放鞋,一股汗味散开,他也顾不上,赤脚踩在冰凉的柜檯前水磨石地面上,直接把厚实的劳保鞋套上,繫紧鞋带。
他用力跺了跺脚,又走了两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著点惊喜的笑容:“舒坦,跟踩在棉花包上似的,还稳当,就它了!”
他攥著票,脚步生风地冲向收银台。
这单生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旁边一个穿著灰色干部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一直默默看著,此刻踱步过来,拿起那双深棕色三接头。
他眼神挑剔,动作却带著內行的考究。
他摩挲皮面,细看纹理走向,翻过鞋,检查车线针脚是否匀密,尤其仔细地观察鞋底与鞋帮的粘合缝,甚至掏出老花镜戴上,对著光看胶线是否平直。
最后,他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鞋帮侧面试探性地敲了敲,听那细微的回音。
“嗯————”老者微微頷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光明,“这皮子,头层牛皮,背脊部位的吧?处理得不错,胎膜伤少,涂饰薄,透气性应该好。”
陈光明心中一动,知道遇到识货的了,连忙上前半步,態度恭敬却不卑:“老师傅好眼力,是头层背脊皮,我们厂里老师傅专门挑过的,涂饰层就薄薄一层,最大程度保留皮胚本身的质感,您试试?”
老者没试,目光落在鞋舌內侧那个新打上去的、带著唯一编號和“东街口百货专供”字样的钢印小標上:“这钢印,倒是实在,比那些贴上去的纸標强。”
他放下鞋,话锋一转,带著点考校的意味,“就是这价格,二十五块八,不便宜。省城老福记的手工定製,也就这个数。”
陈光明笑容真诚:“老师傅,老福记的手艺是顶尖,我们不敢比,但我们胜在用料实在,机器做工精准,质量稳定,您看这车线,是进口棉蜡线,每英寸针数严格达標,倒针回针都扎实,胶水是进口,耐寒耐热,粘得牢,穿个三五年,只要正常保养,绝对开不了胶,这价格,是实实在在的成本价,也是对得起这份质量的公道价。”
老者没立刻说话,目光在鞋和陈光明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片刻,他拿起那双鞋:“开票,四零码,穿穿看,要是不如你说的,我可是要回来理论的。”
语气虽淡,却隱含认可。
“您放心,真有问题,我陈光明亲自给您退换,包赔路费!”陈光明斩钉截铁,亲自去拿鞋开票。
郑组长在一旁默默看著,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她拿起那双翻毛內里的保暖鞋,手指探进去摸了摸那细密柔软的绒毛,眼神若有所思。
午饭时间过后,乙类三號柜的人流悄然发生了变化。
上午买了劳保鞋的工装汉子,竟然又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著工装、满身灰土的工友。
“就是这儿,光明牌,快看看!”工装汉子嗓门洪亮,指著柜檯,脸上带著几分炫耀,“王头,李哥,你们看我脚上这双,刚踩了块带钉子的烂木板,一点事没有,鞋头梆硬!”
被称为王头的中年男人,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带班的,他二话不说,拿起一只劳保鞋,像徐平那样用力掰鞋底,又用拳头砸鞋头,动作比上午那汉子更粗暴。
“嗯,是比供销社发的那种劳保鞋厚实,胶底也软和。”他扭头问小林,“同志,这鞋,我们工地上人多,一次买五双以上,能便宜点不?”
小林刚想按规矩说不讲价,郑组长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笑容,语气却比上午温和了些:“这位师傅,我们百货大楼明码实价,都是统一零售价,不讲价,不过”她话锋一转,指了指鞋舌內侧的钢印,“您看这个专供钢印,是我们东街口百货大楼验过的正品保证,质量绝对可靠,外面那些十几块的仿货,穿几天就开胶断底,耽误干活还容易出事,算下来更不划算。”
王头看了看那清晰的钢印,又掂量著手里的鞋,再想想工地上那些劣质劳保鞋带来的麻烦,咬咬牙:“行,就冲这钢印和这厚实劲儿,先给我开五双四三码,要劳保鞋!”
他身后的工友也纷纷报上尺码。
小林和小赵顿时忙了起来,开票、拿鞋、验货,柜檯前第一次有了点热火朝天的感觉。
这股来自底层劳动者的认可,如同点燃的引线。
很快,一个穿著时髦夹克、头髮抹得油亮的小年轻,带著刚处上的对象也挤了过来。
“阿丽,快看,就这双,我跟你说,我表哥在福鼎供销社上班,说这光明牌在他们那边卖疯了,质量顶呱呱,穿出去绝对有面子,比那啥牛头牌结实多了!”他指著那双深棕色三接头,一脸篤定地跟对象吹嘘。姑娘被他说动了心,试了试,也满意款式和脚感,小年轻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
口碑,看不见摸不著,却拥有最野蛮的生长力量。从工地汉子到讲究的老者,再到追求时髦又讲点实惠的年轻人,“光明牌”三个字,伴隨著“耐穿”、“扎实”、“钢印正品”、“福鼎那边都说好”这些朴素而有力的评价,在喧闹的百货大楼里悄然流淌、扩散。
询问的人越来越多,试穿的人越来越多,掏钱的人,也越来越多。
郑组长脸上的冰霜彻底化了。
她不再只是站在远处审视,开始主动在柜檯边巡看,时不时拿起一双鞋,向犹豫的顾客补充几句:“这皮料选得好,定型也正,穿上不夹脚。”
“劳保鞋的钢头厚度是达標的,安全有保障。”
“保暖鞋的內里是整张羊剪绒,不是压花的假毛,暖和实在。”
她的话精准、专业,带著百货大楼老员工的权威性,比徐平的朴实直白更具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