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號。上午。
亚洲卫视总部。三十二楼。
张红旗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名单。三页。三十五个名字。
旁边放著一叠文件。人事部擬好的。解聘通知书。每份两页。盖了章。
张红旗拿起笔。在名单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即日生效。”
签了名。按了手印。
麦佳佳站在旁边。接过名单。翻了翻。
“全开?”
“全开。一个不留。”
“劳动仲裁——”
“让他们告。告到打官司的时候。泄露公司商业机密。偷盗公司资產。每一条我都有证据。监控录像。门禁记录。全存著。谁要是敢来闹。把录像带交给商罪科。”
麦佳佳把名单收好。下楼了。
当天下午。三十五份解聘通知书。快递寄出。掛號信。签收回执。
一个不漏。
——
十月十七號。
铜锣湾。亚洲卫视大楼。
一辆吊车停在楼前。轩尼诗道那头。挡了半条路。交警来了两回。麦佳佳拿著施工许可证。给他看了。交警走了。
下午三点。一块巨幅海报从大楼外墙顶部放下来。
十二米高。八米宽。
深蓝色底。正中间。一个透明箱子的照片。箱子里。港幣。一捆一捆。码得齐齐整整。
海报上方。四个白字。《百万富翁》。
下方。一行红字。
“用知识拿走张红旗的一百万。”
不是“贏取”。不是“挑战”。是“拿走”。
不是“节目组”。不是“亚洲卫视”。是“张红旗”。
名字。真名。三个字。印在十二米高的海报上。
路过的人抬头看。有人停下来。掏出相机拍。
铜锣湾。人流量。一天几十万。
所有人都看见了。
——
十月十八號。
《苹果日报》。头版边栏。一张海报的照片。標题。
“亚视新老板豪赌一百万。公开叫阵。用自己名字当靶子。”
文章不长。六百字。但配了三张图。
海报远景。海报近景。路人围观。
茶餐厅里。有人把报纸翻到那一版。念给旁边的人听。
“用知识拿走张红旗的一百万。嘖。这个人有种。”
——
十月二十號。晚上七点半。
无线星空。清水湾电视城。
《碧海情天》第一集。准时上星。
画面精致。服装考究。开场就是一段三分钟的海景航拍。配弦乐。
该有的全有了。大製作。大明星。大手笔。
按部就班。
——
同一时间。粉岭。新界。废弃工厂。
演播室。
卫星上行设备。指示灯。绿。
张红旗站在导播台后面。十二个监视器。画面全亮了。
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三十秒黑屏台標播完。
张红旗按下红色按钮。
信號切入。
——
没有片头曲。
没有主持人问好。
没有台標动画。
画面一亮。第一个镜头。
俯拍。
一张长桌。白布铺的。桌上。一个敞口的黑色行李箱。
两只手。男人的手。袖口是白衬衫。手里捧著一扎港幣。一万块一捆。皮筋扎著。
手把钱放进行李箱。
又一扎。又一扎。
镜头不动。没有配乐。只有钱落在钱上面的声音。闷的。实的。
一百扎。
然后。那两只手把行李箱里的钱。一捆一捆。往旁边的透明箱子里倒。
港幣从行李箱滑进亚克力箱子。铺满了底。堆了起来。
镜头推近。
一百万。
现金。
画面右下角。一行白字。
“这是一百万港幣。今晚。它可能属於你。”
停了五秒。
全港调到亚视频道的电视机前。没人换台。
——
灯光暗了一秒。
一束白色追光从顶部打下来。
王先农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
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没笑。
“各位观眾。晚上好。我是王先农。这是《百万富翁》。”
声音不大。但稳。
“规则很简单。十五道题。四个选项。选对一个。往前走一步。选错。回到保底线。”
他伸出手。指了指身后那个透明箱子。
“走到最后一步。这一百万。你拿走。”
台下。一百多人。安静。
——
第一位选手。
黄师傅。计程车司机。四十七岁。
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裤子是卡其色的。皮鞋有点旧。但擦了。
他从观眾席走上台。脚步有点快。上了台才放慢。
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动。
王先农问他。“黄师傅。开了多少年出租?”
“二十年。”
“全香港的路都认得?”
“认得。闭著眼都能从铜锣湾开到天水围。”
台下有人笑了。
“好。第一题。一百块。请看题。”
刘姐穿著鹅黄色旗袍。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举著题板。手没抖了。步子稳。走到王先农旁边。站定。
题板举到胸口。
第一题。地理。
“香港面积最大的岛屿是哪一个?a。港岛。b。大屿山。c。南丫岛。d。长洲。”
黄师傅看了一眼。
“b。大屿山。”
“答对了。一百块。”
掌声。
第二题。常识。“人体最大的器官是什么?”
“皮肤。b。”
“对了。两百。”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全对。
第五题答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恭喜黄师傅。获得第一条保底线。一千港幣。”
黄师傅搓了搓手。
往后的题。难度起来了。
第六题。歷史。答对了。两千。
第七题。科学。答对了。三千。
第八题。流行文化。“一九八四年张国容首次获得十大中文金曲的歌曲是?”
黄师傅想了三秒。“monica。a。”
对了。五千。
第九题。对了。八千。
第十题。对了。一万。
第二条保底线。
屏幕上。数字跳动。一万。
王先农站起来。从导播台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张硬卡纸。递给黄师傅。
支票。一万港幣。渣打银行。
黄师傅接过来。翻了翻。摸了摸纸面。
台下掌声。有人站了起来。
——
旺角。西洋菜街。一家电器铺。橱窗里摆了六台电视。全调在亚视。
玻璃外面。站了三十多个人。有人踮著脚看。
深水埗。一家茶餐厅。老板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八张桌子。坐满了。没人点餐。全盯著屏幕。
北角。一栋唐楼。三楼。一扇窗户开著。电视声音飘到街上。楼下有人仰头听。
——
第十一题。两万。
黄师傅答对了。
第十二题。五万。
答对了。
第十三题。十万。
王先农念完题目。
“中国歷史上。唯一一位正式称帝的女性是谁?a。慈禧太后。b。武则天。c。吕后。d。萧太后。”
黄师傅看著题板。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五秒。
十秒。
他抬头看了王先农一眼。
“我用场外求助。”
王先农点头。“请拨打电话。三十秒。”
黄师傅报了一个號码。导播台接通了。扬声器开著。全场听得见。
电话响了三声。
一个女人接了。声音有点沙。
“餵?”
“老婆。是我。”
“你干什么呢这么晚——”
“我在电视上。你快看亚视。第十三题。十万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问的什么?”
“中国唯一称帝的女的。是不是武则天?”
“你傻啊。当然是武则天。慈禧没称帝你都不知道?”
台下笑了。
黄师傅对著话筒说了句。“谢谢老婆。”
掛了。
他看著王先农。
“b。武则天。最终答案。”
全场安静了一秒。
“答对了。十万港幣。”
掌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黄师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著扶手。指头髮白。
十万块。
他开了二十年出租。
王先农站在台上。没催他。等著。
导播台后面。张红旗盯著监视器。
画面右下角。收视率实时反馈数据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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