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题。
五十万。
王先农把题板翻过来。没念。等著。
黄师傅坐在椅子上。没动。
十秒。
二十秒。
全场安静。
黄师傅开口了。
“王生。我不答了。”
王先农没接话。站著。
“十万够了。我开二十年出租。一个月挣一万二。十万块。够我开八个月。”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渣打支票。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我老婆跟我结婚十九年。没戴过金子。这十万块。我想给她买一条链子。剩下的。给我儿子交学费。”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没鼓。安静地看著他。
王先农走到黄师傅面前。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一下。
“黄师傅。恭喜。十万港幣。”
黄师傅转过身。冲台下鞠了一躬。不標准。腰弯得太低。像给人赔礼。不是。是高兴。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弯了一下腰。
走下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慢。下了最后一级台阶。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导播切了一个镜头。特写。黄师傅手里的支票。渣打银行水印。银行经理签名。红色印章。金额。壹拾万港幣整。
一百三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
——
gg。
第一段gg。三十秒。
但屏幕右下角。没黑。
一个小画面。四比三的比例。嵌在角落里。
摄像机对著那个透明箱子。一百万。现金。一捆没动。灯光打著。箱子反著光。
gg在放。右下角的钱也在放。
三十秒。六十秒。九十秒。
gg结束。
小画面消失。主画面回来了。
——
第二位选手。
林太。家庭主妇。三十八岁。住北角。
穿著碎花衬衫。头髮扎了个马尾。坐上椅子的时候。把手包放在脚边。
王先农问她。
“林太。平时看什么电视?”
“看新闻。看煮饭的节目。”
“看问答节目吗?”
“没看过。今天第一次。”
第一题。一百块。
“太阳系中。距离太阳最近的行星是哪一个?a。地球。b。金星。c。水星。d。火星。”
林太想了五秒。
“b。金星。”
王先农没说话。
灯灭了一盏。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红色。
“答错。”
林太愣在椅子上。
正確答案是c。水星。
一百块都没拿到。
王先农站在台上。声音没变。
“林太。很遗憾。第一题答错。奖金归零。感谢你的参与。”
林太站起来。拿起脚边的手包。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下了台。
全场安静了三秒。
没有掌声。
——
铜锣湾。一家茶餐厅。老板站在电视后面。一只手搭在天线上。
“唉。第一题就走了。惨。”
旁边一桌的客人放下筷子。
“水星都不知道。那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怎么不去?”
“我又没报名。”
另一桌有人插话。
“一百万啊。你们说真的假的?”
“你没看到吗。支票都发了。渣打的章。假得了?”
老板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
旺角。西洋菜街。电器铺橱窗外面。人更多了。
从三十个变成五十多个。
有人蹲著看。有人举著手里的盒饭。边吃边看。
一个穿拖鞋的阿伯。站在最前面。鼻子快贴到玻璃上了。
铺子老板从里面出来。看了看外面这堆人。没赶。回去又搬了一台电视出来。摆在门口台阶上。
音量。最大。
——
清水湾。无线星空。播出监控室。
收视率曲线。两条线。
红线。无线。《碧海情天》。开播第一个小时。收视率二十八。到了第二个小时。二十三。第三个小时。十九。
往下掉。
蓝线。亚视。
开播第一个小时。收视率十一。第二个小时。二十二。第三个小时。还在涨。
两条线在屏幕上交叉了。
监控室的人盯著曲线。没人说话。
——
邵大亨的电话打到了技术部。
“收视率统计系统出问题了吧。”
技术部的人在电话那头翻了三分钟数据。
“邵生。系统正常。数据是准的。”
“再查。”
“查了两遍了。数据源没问题。採样点都核对过——”
邵大亨掛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茶凉了。没喝。
——
粉岭。演播室。
第三位选手。第四位选手。
一个答到第九题。拿了八千。走了。
一个答到第十一题。拿了两万。走了。
没人碰到一百万。
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盯著那个透明箱子。钱还在。一捆没少。
——
晚上十点。节目结束。
王先农站在台上。最后一段话。
“今晚。四位选手。一共带走了十二万八千港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一百万还在。它等著你。”
画面定格。台標。黑屏三秒。
——
导播台后面。张红旗面前的监视器上。
最终收视率。
峰值。
百分之四十一。
何主任拿著列印出来的数据纸。手在抖。
“四十一。红旗。四十一。亚视歷史上从来没有过。”
张红旗把数据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了。放进口袋里。
没说话。
走出演播室。外面是粉岭的夜。凉。碎石路上没灯。月光照著铁丝网围墙。
他站了一会儿。
掏出烟。点了。
麦佳佳从后面追出来。
“红旗。四十一。”
“听见了。”
“明天怎么排?”
“明天不播。隔一天。后天再播。”
“为什么?”
张红旗吸了口烟。把菸头扔在碎石路上。踩灭了。
“让他们等一天。越等越想看。”
——
十月二十一號。清晨。六点半。
铜锣湾。亚洲卫视总部大楼。
保安老周从门卫室出来。手里端著搪瓷杯。
楼门口。排了一溜人。
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轩尼诗道转角。拐了个弯。又排了二十多米。
老周数了数。前面能看见的。七十多个。后面还在来。
有拿著报纸的。有拿著身份证的。有带著小板凳来的。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张纸。
老周走过去。
“你们排什么队?”
年轻人抬头。
“报名《百万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