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杨尚书的识人之明
“马升?”
苏泽听到沈一贯提起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马升好像是自己的下属。
“可是通政司的马升?”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不知道马大人吗?”
苏泽这才回忆起来,马升是通政司的左通议,也是自己的下属。
这也没办法,苏泽实在是太忙了。
中书门下五房掌管机要,自从罗万化去职之后,孔目房无人执掌,所以苏泽也要兼任一部分衙门內的公务,比以前要忙碌不少。
中书门下五房在宫內,但是通政司在宫门边上,两边距离不算远,但是宫內都要靠走路,其实一来一去也要不少时间。
加上最近通政司的运行良好,最近都没出什么岔子,苏泽只在旬末去一趟通政司,听取手下的匯报。
而马升这个左通议,很少在会上发言,也从不提有什么困难。
因此苏泽反而对马升这个下属没往么印象。
以前没有印象,但现在既然是杨尚书推荐的人才,苏泽也有了兴趣。
苏泽喊来了孔目房的下属。
当年罗万化在孔目房的时候,因为罗万化过於能干,所以苏泽並没有设置司副。
所以这次喊来的,是孔目房的几名孔目。
孔目官,原本是唐代藩镇招募的文职,如今苏泽是用了其名字,实际上这些孔目官,就是中书门下五房內部,负责对接各房的文秘。
中书门下五房是內阁的办公厅,孔目房就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办公室。
被苏泽喊来的,分別是对接吏房的孙孔目、对接户房的张孔目、对接兵礼房的吴孔目,以及对接刑房的方孔目。
苏泽看向四位孔目,开门见山:“通政司左通议马升,此人如何?你们平日与通政司文书往来,应当有所了解。”
几位孔目相互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最先开口的是对接兵礼房的吴孔目,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回检正,这马通议办事是省心”,太省心了。”
“凡是能推到咱们五房来的,他绝不自己沾手。通政司本职是转呈个人奏疏,他可倒好,变著法儿劝人弄成小合议”,然后理直气壮往咱们吏房送。说是方便归类审议,实则就是甩手。”
苏泽皱眉,听起来这並不是一个靠谱人选啊,但是杨尚书为何会推荐他?
刑房的方孔自紧接著补充,言辞更尖锐:“何止甩手,简直是滑头。他那边清閒了,咱们这边案牘堆积如山。此人深諳为官“避事”之道,油滑得很。”
户房的张孔目也点头附和:“確实如此。这马通议话说得漂亮,事是一件不揽。”
“如今通政司东厢,怕是快成了京师最清閒的衙门。
三人说完,屋里一时安静,目光都落在尚未说话的吏房孙孔目身上。
孙孔目年纪稍长,名叫孙涛。
孙涛做事一向稳重,他略作沉吟,开口道:“诸位同僚所言,俱是实情。马升为人圆滑、善避实务,將通政司传统事务大半推至我五房,这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实:“但下官以为,此事也需两面来看。”
“其一,他这般做法,並未违反任何明文章程。小合议”之说,虽系取巧,却也契合中书门下接收合议文书的规矩,程序上挑不出错。”
“其二,也是更紧要的一点,正因他积极劝导”各衙门官员將个人奏疏转为联署、並按其建议撰写,近半年来,送达五房的奏疏,格式之统一、条理之清晰,远胜以往。”
吴孔目皱眉:“这不过是替他减轻负担的藉口罢了。”
孙孔目摇摇头:“非尽然。检正曾多次要求规范奏议格式,以利政务处理,然推行不易,各衙门因循旧习者眾。”
“马升为了能將文书推出来,倒是实打实地跑遍了各司,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如何按照统一格式撰写联署奏本。”
“他未必存心推动新政,但客观上,许多官员確实是通过他的指点”,才熟悉並习惯了新格式。”
“如今便是直接递到通政司的纯个人奏疏,用规范格式的也日渐增多。此事,吏房归档时感受最为明显,处理效率確有提升。”
他看向苏泽继续道:“再者,马升將通政司东厢吏员调拨至西厢协助邮务,也算识得大体。”
“邮政事务暴涨,陈通议那边焦头烂额,马升未將多余人手閒置,而是支援繁忙部门,使得通政司整体运转未因忙閒不均而崩溃。”
“此人在协调內部、顺应情势上,並非毫无能力。”
方孔目忍不住插话:“孙兄此言,倒像是为他表功了。纵有些许歪打正著,其心术终是取巧卸责。”
孙孔目平静道:“下官並非为其心术辩白,只是陈述事实。”
“马升此人,才具有余,而担当不足;机敏过人,惜乎未用在攻坚克难上。”
“他如同一把顺手的工具,用对了地方,能省不少麻烦;若用错了,便是徒增推諉。”
听完了孙孔目的话,苏泽眼睛一闪。
不愧是杨尚书啊!
马升这样的人才,藏得这么深,竟然也能被杨尚书挖掘到?
杨尚书这用人之术,当真是自己一辈子都学不完啊!
在一旁的沈一贯也连连点头,赞同孙涛的观点。
苏泽又看向孙涛。
孙涛是上一科的进士,算起来和张元忭一样,也拜苏泽为房师,算是苏泽半个弟子。
当年中书门下五房成立的时候,孙涛原本在都察院观政。
他放弃了都察院的机会,投奔自己,这些年来做事也很稳妥。
只是自己平日里公务比较繁忙,倒是没注意到孙涛。
今日这番话,让苏泽对孙涛有了新的印象。
马升这样的人才,藏得如此之深,杨尚书能发掘出来倒是不稀奇,孙涛这个初入官场的也能发现,这说明孙涛的才能也不一般。
苏泽让其余几位孔目官回去工作,单独留下了孙涛。
苏泽说道:“如今鸿臚寺欲荐其出任暹罗大使,孙孔目以为,马升是否合任?”
孙涛立刻说道:“下官以为,马通议是绝佳人选。”
苏泽一直安静听著,此时抬眼:“哦?何以见得?”
孙孔目道:“暹罗远在海外,情势复杂,使馆初设,並无成例可循。”
“需主事者善於周旋,懂得变通,能在不违背朝廷大略的前提下,灵活处置当地琐事。”
“马通议之长,恰在於循章办事”的同时寻找捷径”。他未必有开疆拓土之魄力,但令其维持一方局面,收集情报,稳住暹罗人心,执行既定方略,或许反能因其不愿生事、力求平稳的性子,避免冒进之失。”
“且他既有能力说服京师各衙门改用公文格式,其沟通斡旋之能,或可用於外交场合。”
苏泽未置可否,只是道:“今日所言,皆止於此屋。”
接著苏泽又对孙孔目说道:“你儘快將手头上的工作交接一下。”
“啊?”
苏泽说道:“孔目房司正人选难定,司副不能再空缺了,我明日就上奏內阁,保荐你为孔目房司副。”
说完苏泽拍了拍孙涛的肩膀说道:“日后更要实心做事。”
听到这里,孙涛狂喜!
谁不知道中书门下五房是要害核心的部门,能够担任一房的司副,这对於孙涛来说就是一步登天了!
要知道,前任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可是一跃而成为礼部侍郎这样的九卿重臣了!
“多谢苏师提携!”
苏泽让孙涛离开后,沈一贯这才说道:“恭喜子霖兄获一得力下属。”
苏泽说道:“这还多亏了杨尚书,要不是杨尚书发现了马通议这样的人才,我又怎么能看到孙涛的才干?”
沈一贯也嘆道:“杨尚书的识人术实在是太高深了。”
沈一贯又说道:“暹罗使臣不日就要抵达京师,正好让马升去结交接待一下,让他熟悉一下暹罗事务。”
苏泽点头说道:“肩吾兄这个办法好,这是你们鸿臚寺的事务,日后马通议就要交给你了。”
通政司东厢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这里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却引来西厢的围观。
西厢房负责邮政事务的陈通议也走出公房来看热闹。
原来是行人司的官员。
这是哪位同僚高升了?
行人司的官员手捧吏部文书,径直送到东厢马升的值房。
马升正端详著一份格式堪称范本的“小合议”奏疏,暗自点头,盘算著午膳后与人对弈的布局。
等到行人司的官员进入东厢,马升的手下才急忙通知他。
马升已经发现不妙。
紧接著,官吏们设置好了香案,將马升从公房內推了出来。
行人司官员確认马升身份,就开始宣读圣旨。
“————擢升正五品,充任驻暹罗王国大使,即日交割职事,赴鸿臚寺听训————”
后面那些关於皇恩浩荡、责重望隆的套话,马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暹罗?那个被莽应龙打得称臣纳贡、远在万里之外的湿热瘴癘之地?
自己好好在通政司东厢坐著,每日不过动动嘴皮,將文书“规范”地推出去,怎会突然落到这般田地?
马升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他刚调入通政司时,似乎听老吏私下嘀咕过什么“杨尚书与通政司”,也有人警告过自己,千万不要在背后说杨大人的坏话。
他当时只当是閒谈,未深究。
难道传言竟应验到了自己头上?
送走了行人司的官员之后,陈通政一脸复杂的看向马升。
这暹罗大使並非是什么好职位,但是又非常的重要。
暹罗使团就要抵达京师了,明眼人都知道暹罗事务的重要。
马升这个暹罗大使,表明了大明对暹罗的態度。
暹罗关係到了麓川战局,听说皇帝陛下对於麓川战局十分的关注,那马升这个暹罗大使,也会因此入皇帝的眼。
皇帝刚刚继位,能够入皇帝的眼,只要熬过了几任,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
和陈通政同样想法的官员也不少,陈通议领著眾多官员,向马升表示了祝贺。
马升心中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说起来是高升,可要去暹罗上任!
他这个人最怕麻烦,暹罗关係到整个东南亚局势,这岂止是麻烦,完全就是大麻烦!
果不其然,马升还没去鸿臚寺上任,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的命令就送到了,要求马升立刻出城前往直沽,迎接暹罗使团进京。
无奈之下,马升就连等待新官袍的时间都没有了,直接穿著旧官袍,就匆忙乘坐火车前往直沽。
暹罗使团的船只缓缓靠向直沽码头。
正使郑信立在船头,视线落在了岸边。
大明的港口繁华,暹罗使团在广州就见过了。
每一次停靠大明的港口,都给暹罗使团带来新的震撼,大明的港口一个比一个繁华,这是多少的財富啊!
可直沽港口,还是给了使团上下新的震撼。
码头沿岸,数架钢铁巨物正轰鸣运转,那是蒸汽吊装机,粗壮的铁臂探入船舱,將成箱货物稳稳抓起,轻巧移向栈桥。
力夫们无需肩扛手抬,只在一旁指挥掛鉤,清点数目。
黑烟从机器顶端的烟囱里喷出,与江雾混作一团。
“这————便是天朝的机关之力”?”郑信身后一名暹罗副使喃喃道。
郑信没有应声,目光扫过码头更深处。
石砌的栈桥平整宽阔,直沽在码头上建设了轨道,更远处隱约可见冒著白烟的火车头在轨道上缓缓滑动。
人声、机械声、汽笛声交织成一片灼热的繁忙。
他想起暹罗阿瑜陀耶城中仍靠象驮人背的景象,心头一阵窒闷。
“大人,明国鸿臚寺的官员已候在岸上了。”隨从低声提醒。
郑信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
他祖籍潮州,幼时便听长辈说起中原物阜民丰,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莽应龙的缅军虽凶悍,可若得明国这等国力为援————
“下船。”他沉声道,“切记礼数周全。”
使团成员沿舷梯踏上栈桥,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石板,而非暹罗港口的木板或土路。
几名身著青色官袍的明朝官吏迎上前来,为首者面容精干,正是新授的暹罗大使马升。
“贵使远来辛苦。”马升拱手,语气平稳,“且隨本官入驛馆歇息,覲见、
会谈诸事,鸿臚寺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