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自己创造一名权臣
“马大人,暹罗使团已经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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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马升面前的,就是当日在公房里,和他一起议论杨思忠的下属罗瑋。
马升就任暹罗大使后,他向上司沈一贯提的唯一请求,就是將罗瑋调入暹罗使馆,继续担任他的下属。
於是这位罗知事,就这样成了暹罗使馆的参赞。
罗参赞一脸幽怨地看著马升。
马升坑他去暹罗使馆也就算了,马升是自己的上司,调令是內阁的命令,他也无力反抗。
但是今天接待暹罗使团,除了在直沽港口见了使团之后,马升陪同使团乘坐火车抵达京师后,就將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罗瑋,然后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一想到这里,罗参赞就觉得绝望,不会到了暹罗之后,自己这位上司也要摸鱼吧?
马升还是一脸慵懒的样子,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问了吗?”
罗瑋无奈地拱手说道:“暹罗正使郑信祖籍潮州,生於嘉靖二十五年。嘉靖末东南倭乱,其父携家渡海避祸,辗转至暹罗阿瑜陀耶城落脚。”
“初时做些瓷器、丝绸小买卖,郑信自幼聪敏,既通潮州话、官话,又很快学会暹罗语,且善与人往来。不到二十年,郑家已成城內有名华商,与当地权贵往来密切。”
马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接著说。”
“郑信三十岁时娶了王室一支远亲之女,藉此涉足暹罗上层。”
“隆庆初,莽应龙首次征暹罗,暹罗兵败议和,需与缅人交涉。郑信因兼通双语、熟悉缅人习俗,被选派参与谈判,渐受重用。”
“此次暹罗王遭缅人控制,欲復通大明以求外援,郑信便被委为正使。”
罗瑋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谈吐谨慎,但对大明近况颇为关注,尤其留意市舶、工坊之事。使团中有人私下称他“潮州郑”,言语间似有倚重之意。”
马升点头,他又问道:“那么这位郑使者,对待大明和缅甸的態度是什么?”
罗瑋说道:“暹罗战败之后,莽应龙任用缅人徵税,这些缅人税官横徵暴敛,而暹罗华商又普遍家资丰厚,被掠夺最甚。”
“郑信是华商代表,他自然是最反对和莽应龙议和的。”
“只不过局势如此,郑信才不得已出使议和。”
“和缅人议和之后,是郑信力主来大明,希望藉助大明来对付缅人,恢復暹罗的主权””
。
说完这些,罗瑋看向马升,他不明白,马升为什么要对郑信这个使者这么感兴趣。
罗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大人,暹罗事务千头万绪,郑信不过是暹罗使者,在暹罗也並非重臣,为何要如此关注他?”
马升摇头说道:“罗参赞,咱们去了暹罗,要办成朝廷的事情,什么事情最重要?”
罗瑋想了想说道:“稳住暹罗人心,使其不彻底倒向缅甸,收集情报以为朝廷决策之据,並在可能时,给予暹罗抗缅势力有限支援,使其能牵制莽应龙,减轻我云南边防压力。”
马升问道:“那罗参赞有什么计划?”
罗瑋想了想说道:“大人,我等去了暹罗,可以求见暹罗国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暹罗国主配合我大明的方略!”
马升摇头说道:“如今暹罗战败,向莽应龙称臣,你我靠什么让他们倒戈?就凭藉我们一张嘴吗?”
罗瑋说道:“大人,您可是大明使臣,暹罗国主不敢轻辱的啊!”
马升摇头说道:“不敢轻辱又怎么样?暹罗国主如果不见我们,事情还能办成吗?”
罗瑋又说道:“那我们就贿赂暹罗的重臣,让他们在暹罗国主面前说情,接受我们的计划!”
马升再次摇头说道:“暹罗自己內部也是摇摆不定。”
“再说了,这些暹罗重臣们,就算是换了暹罗国主,他们依然是暹罗的权贵,莽应龙就是再蛮横,也需要靠他们治理地方。”
“说不定暹罗国主的抵抗意志,还要比这些重臣强上一些。”
罗瑋想了想,马升好像说的没错。
这一次的使团中,除了正使郑信之外,其余的都是暹罗国內重臣子弟。
而罗瑋和郑信接触之后,也知道使团中除了郑信是坚定的要和大明求援,使团其余成员意志並不坚定。
听了马升的分析,罗瑋终於明白为什么了。
所谓暹罗国,也並非是大明这种统一的极权国家,暹罗国主在暹罗国內並非一言九鼎。
暹罗国,其实是很多小国拼凑起来的,暹罗国主也只不过是暹罗这些贵族们的共主罢了。
这些贵族领主们,世世代代盘踞在这里。
而暹罗这种气候,每年有很长的雨季,雨季根本没办法打仗,甚至连商队往来都困难。
所以莽应龙只是攻破了暹罗首都,逼迫暹罗国主称臣之后,就带领大军退出了暹罗。
原因就是暹罗的气候,莽应龙一个缅人,是不可能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征服暹罗的,这是暹罗国主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情。
莽应龙只需要暹罗的赋税,以及一个稳定的侧翼。
再说了,暹罗也並非什么富庶的国家,莽应龙更加垂涎大明云南的富庶。
罗瑋头疼起来。
这么看来,暹罗就是一个政权鬆散的混乱政体,在这样的国家做外交工作,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罗瑋这下子彻底没招了。
他看向优哉游哉的马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大使馆的一个参赞,明明马升才是大使!
怎么马升不著急自己反倒是著急起来了!?
又差点被带进沟里!
一想到马升蛊惑人心的本事,罗瑋再次告诫自己,今后千万不能被马升忽悠了。
他问道:“马大人是不是早有计策了?可不要戏耍属下了!”
马升这才笑著说道:“所以我才让你接触郑信。说说看,你觉得郑信其人如何?”
罗瑋想了想说道:“下官曾经招揽过他,愿意保他返回大明入籍。但是此人似乎有志於在暹罗建立功业,並不愿意回国。”
“郑信读过书,在暹罗走南闯北做生意,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只可惜他是汉人,在暹罗很难走上高位。”
马升说道:“这就对了!”
“?“
马升说道:“罗参赞,我等去了暹罗,要结交暹罗权臣,肯定要花费不少力气吧?”
“而且暹罗內部斗爭激烈,我们去了暹罗肯定要投注,投注就是站队,万一站错队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坏了朝廷的大事。”
罗瑋连连点头。
马升说道:“所以说,与其去暹罗结交一名权臣,不如我们自己创造一名权臣!”
“啊?”
罗瑋彻底傻了:“您的意思是,郑信?”
马升一改刚才慵懒的样子说道:“暹罗的权贵,根基都在自己的封地和部族。我们初来乍到,就算送上金银珍宝,他们收了,也未必真肯为我们出力。”
“他们的利益,首先是自己家族的存续,是封地的安稳。莽应龙势大时,他们可以低头纳贡;若我们大明日后施加压力,他们同样可以阳奉阴违。这些地头蛇,心思太多,价钱也高,不好掌控。”
罗瑋眉头紧锁:“那郑信他一个华商,就算娶了王族远亲,在暹罗终究是外人,缺乏根基。我们扶他,岂不是更难?”
马升笑道:“正因为他根基浅。”
“你想想,他在暹罗,靠的是什么?是经商攒下的钱財,是通晓多国语言、擅长交际的本事,还有他那个华商的身份带来的人脉。”
“但这些在暹罗传统的贵族眼里,算不得真正的根基”。他没有世代相传的领地,没有庞大的宗族武装。”
“这岂不是更没力量?”罗瑋不解。
马升摇头:“力量分很多种,暹罗那些乡下土贵族知道什么是力量?”
“郑信没有旧贵族的包袱。”
“那些贵族首先要维护自己的领地、奴僕、祖宗传下的特权。”
“郑信不同,他想要的是往上爬,是获得真正的权力和地位。他能依靠什么?除了自己的头脑和胆识,就只能依靠我们大明!”
他停顿了一下,让罗瑋消化这句话,才继续道:“我们扶植他,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是唯一的登天梯。”
“郑信若想站稳,乃至掌握权柄,就必须紧紧依靠我们,贯彻我们的意图。因为他没有別的靠山,一旦失去我们的支持,他在暹罗贵族中什么也不是。”
罗瑋若有所思:“所以他是最可能“听话”的人选?”
马升纠正道:“仅仅是听话还不够,重要的是利益完全绑定。”
“我们助他获取权力,他利用权力確保暹罗执行有利於我大明的政策,比如抵抗莽应龙的渗透,比如在贸易、情报上配合我们。”
“他要坐稳位置,就需要我们的持续支持;我们要在暹罗办事,也需要一个能有效执行我们意志的代理人。”
“这是互相需要,比用金银收买那些摇摆不定的旧贵族,牢靠得多。”
罗瑋仍有疑虑:“可是郑信一个华商,如何能爬上高位?暹罗贵族岂能容他?”
马升道:“以前肯定是不行的,但是现在的时局可以。”
“暹罗新败於莽应龙,国主被挟制,贵族离心,国內必然暗流涌动。”
“郑信作为使团正使来我大明,若能带著天朝支持”回去,这就是他的政治资本。
“”
“我们可以通过他,向暹罗输送一些他们急需的东西。”
“比如?”
马升缓缓说道:“比如,给他一些新军淘汰的装备,帮助他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
“再比如,利用他的商业网络,协助他掌控某些关键商品的贸易,让他积累財力,同时也能为我们搜集情报。”
“还可以在合適的时候,通过外交场合,给予他超出一般使臣的礼遇,抬高他在暹罗国內的声音。”
他看向罗瑋:“最重要的是,我们大明的先进位度。”
“暹罗赋税混乱,效率低下,这些土贵族们,税都收不明白!”
“暹罗有海岸,有良港,也有可以和我大明贸易的商品。”
“郑信只要控制一两个港口,我们再奏请给他贸易的特许权,郑家很快就能起势。”
罗瑋渐渐明白了马升的思路:“大人是想在暹罗內部,悄悄造出一个新派系?以郑信为首?”
马升点头:“此举有三利。”
“其一,郑信是华人后裔,文化上亲近大明,沟通无碍,且其家族利益与海贸紧密相连,与我朝开拓海疆之利相符。”
“其二,他无权贵根基,全靠我等扶持,便於控制。”
“其三,他年富力强,有野心也有能力,不是庸碌之辈。只要我等铺路得当,他在暹罗政局中崭露头角,並非不可能。”
罗瑋看向马升,他严重怀疑,这位暹罗大使,是为了自己偷懒才提出这样的计划的!
正如他当时在通政司,为了减少通政司的工作,他愿意花时间去教授京师官员们怎么写统一格式的奏疏,教他们怎么去写公议奏疏。
马升是懒狗,但他並不是那种完全不做事的懒狗,他更愿意將事情的基础打牢,然后就可以躺著坐收红利了。
看到下属的眼神,马升猜到了下属的心思,他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等我们去了暹罗,距离故土十万八千里,想要获得朝廷的支持可就不容易了。”
“所以趁著暹罗使团在京师的时候,借著暹罗使团来访,大明暹罗使馆建立的这股热点,儘快从朝廷得到支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愿意支持郑信,你我到了暹罗就好办事多了。”
听到这里,罗瑋也开始佩服起来,难怪马大使是杨尚书看重的人才啊!
罗瑋立刻说道:“马大人,我们要怎么办?”
马升看了一眼罗瑋说道:“什么叫做我们?是你要怎么做!”
“本官都將方略告诉你了,难不成还要本官亲自执行?那还要你这个参赞作甚?”
“趁著暹罗使团在京,速速將事情办成!”
说完这些,马升就背著手离开。
罗瑋愣了半天,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子也是犯傻,竟然信了这个懒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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