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號。晚八点。
《百万富翁》第四期。收视率。五十三。
全港一半的电视机。调在亚视。
八点四十五分。节目结束。屏幕没黑。没有gg。没有台標过渡。画面直接切了。
一段琵琶声。急的。密的。
画面亮了。紫禁城。航拍。从午门上方往里推。金瓦红墙。日光斜照。
《还珠风暴》。第一集。
普通话原声。繁体字幕。压在画面底部。白字黑边。
前三分钟。没有对白。只有画面。张谋子的构图。每一帧都乾净。光打得讲究。色调偏暖。黄。橘。带点红。
第四分钟。女主开口说话了。
普通话。
全港几百万台电视机前。有人皱眉。有人拿起遥控器。有人放下了。
字幕跟著声音走。繁体。一句一句。
看了五分钟。没换台。
看了十分钟。放下了遥控器。
看了二十分钟。茶凉了。没喝。
——
旺角。西洋菜街。电器铺。
老板把门口那台电视搬回去了。不是不播。是怕被偷。
店里六台电视。全调亚视。玻璃门开著。外面站了一堆人。
一个阿婆。拎著菜篮子。站在最后面。踮著脚。看不见。
旁边一个后生仔给她让了个位。
阿婆站到前面。看了两分钟。问旁边的人。“讲什么话?听不懂。”
“看字幕。下面有字。”
阿婆眯著眼看了看。“哦。看得懂。”
没走。一直看到第一集结束。
——
深水埗。茶餐厅。
老板把两张桌子拼了。十二个人围著一台十四寸的电视。
有人用筷子敲桌面。“这个拍得好。你看这个画面。比无线的靚。”
旁边的人说。“废话。这是在北京拍的。真的皇宫。无线去哪里找皇宫?”
“这个女的谁啊?没见过。”
“內地的。叫什么来著——”
第一集演完。没人走。等第二集。
——
十一月二號。上午。
《苹果日报》。娱乐版。头条。
“普通话电视剧攻陷香港客厅。”
配了四张图。电器铺门口的人群。茶餐厅里围著电视的食客。还有两张剧照。
正文第二段。“昨晚九点之后。亚视收视率从五十三跌到三十八。流失了十五个点。但三十八。已经是亚视晚间剧集收视的歷史纪录。”
第三段。“爭议同时爆发。多个观眾致电亚视投诉。要求配粤语。亚视方面回应。暂无配音计划。”
报纸骂了。
网上也骂了。
电台也骂了。早上七点钟的节目。主持人专门拿出来说。“堂堂香港的电视台。播普通话的戏。像什么话。”
骂到中午。话题上了三家报纸的午间版。
骂到下午。茶餐厅里吵起来了。
“不看。抵制。”
“你昨晚不是看到十点半才走?”
“我那是看看什么东西。看完我就骂。”
“你今晚还看不看?”
没回答。
当晚。《还珠风暴》第三集第四集。收视率。四十二。
比前一天涨了四个点。
——
十一月五號。
台北。中视採购部。
电话打到粉岭。麦佳佳接的。
“麦小姐。母带我们看过了。要买。前二十集。一集多少钱?”
麦佳佳报了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这个价格——”
“不二价。爱要不要。你们不要。华视那边已经在谈了。”
又沉默了三秒。“成交。合同传真过来。”
麦佳佳掛了电话。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台北中视。二十集。签了。
本子翻到前一页。新加坡广播局。十集。签了。马来西亚第三台。十集。签了。
三天。三个地区。
——
十一月八號。
曼谷。唐人街。
一家录像带租赁铺子。门口摆了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的。“还珠风暴。到货。粤语字幕。”
带子是翻录的。画质模糊。声音有杂音。封面是彩色列印的。歪了。
一天。租出去四十七盘。
雅加达。华人社区。同样的铺子。同样的翻版带。封面上印著繁体字。盗版商连名字都没改。
吉隆坡。檳城。马尼拉。
盗版带子。像水一样流出去了。
赵铁柱把消息报给张红旗。“东南亚到处都是盗版。要不要让律师发函?”
张红旗坐在导播台前。没抬头。“不发。”
“不管?”
“不管。让他们卖。”
赵铁柱没说话。等著。
张红旗拿起电话。拨了麦佳佳的號。“家庭娱乐那边。母带压好了没有。”
“压了。高清版。带台標水印。”
“往东南亚铺。曼谷。雅加达。马尼拉。吉隆坡。用租赁渠道。价格压到盗版的一半。”
麦佳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半?那不是赔钱?”
“盗版帮我们打了gg。观眾看了盗版。知道这个戏了。我们用正版把盗版挤掉。渠道铺开了。后面的戏就不用再花钱推。”
麦佳佳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开始翻通讯录。
三天之后。家庭娱乐(香港)有限公司。第一批高清母带。两千套。空运。曼谷。雅加达。分销商接货。上架。
盗版铺子的老板发现。正版比自己的盗版还便宜。画质还清楚。
没得打。
两周。东南亚六个城市。正版铺货完成。
——
十一月十二號。
剧里的女主。旗装。鹅黄色。眼角一颗泪痣。
台北的报纸开始登她的照片。名字旁边括號里写著。“內地演员。”
曼谷唐人街的海报贴在墙上。泰文翻译的名字。歪歪扭扭。
吉隆坡的华文报纸做了两个整版的专题。標题。“紫禁城里走出来的格格。”
一个內地演员。三周之內。名字从香港传到台北。从台北传到东南亚。
以前没有过。
——
十一月十五號。
清水湾。无线星空。
《碧海情天》。第十二集。
收视率。六。
从首播的十七。掉到六。
邵大亨坐在办公室。桌上摊著收视报告。十二集的曲线图。一路往下。没有任何一集回升过。
內线电话响了。製作总监的声音。“邵生。后面还有二十八集。要不要继续播?”
“停。”
“停播?”
“停了。换经典剧场。把《射鵰》提上来。”
《碧海情天》。八千万。四十集。只播了十二集。
腰斩。
当天下午。港交所。
邵氏娱乐。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四。
第二天。又跌了百分之三。
第三天。百分之二点五。
三天。累计跌了將近百分之十。
財经版的记者开始打电话。问邵氏的公关。“是否考虑调整电视业务?”
公关那边没回应。
——
十一月十八號。
亚洲卫视。財务部。
月度结算报告。送到三十二楼。
gg收入。单月。三千四百万港幣。
麦佳佳把报表翻了三遍。对著数字看了两分钟。拿起电话打给財务。“这个数字对吗?”
“对了三遍。麦总。没错。三千四百万。”
过去五年。亚视gg总收入。两千九百万。
一个月。超了五年。
麦佳佳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坐了十秒。起身。拿著报表上三十二楼。推开门。
张红旗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维港。
“报表。”
张红旗没转身。“放桌上。”
麦佳佳放下了。没走。
“还有个事。”
“说。”
“楼下保安刚打电话上来。邵大亨的车。停在咱们大楼正门口。黑色劳斯莱斯。牌照是他的。人还在车里没下来。”
张红旗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