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禁卫军出征与窗口期

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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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禁卫军出征与窗口期

“头,为啥我们要换衣服啊。”

大高个卡特站在营帐里面,手里捏著自己那件白得发亮的禁卫军制服外套,两根粗壮的手指捻著袖口上的金色滚边,那表情就像是有人要从他怀里抢走他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他把制服举起来在油灯底下转了转,金属纽扣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帆布帐篷顶上晃来晃去。

“真的要换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种明知道答案但就是不甘心的委屈。

还没等排长开口,旁边铺位上正在往腿上绑绑腿的矮个子士兵就先懟了过来。那人叫尤里安,脸上有一道从鼻樑到左耳的旧疤—一据说是小时候摔跤磕的,但他每次跟新来的人讲都说是在训练里被刺刀划的,版本已经换了五六个了。

“废话,战场上穿一身白不是找死吗?”尤里安头也没抬,手上绑绑腿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织毛衣,“军队手册上都说了,目標越显眼,死的越快。第三章第七节,你看没看啊?”

“我看了啊————”卡特的声音虚了下去,显然没看过。

“你看了个屁。”尤里安终於抬起头来,“发下来的手册你拿去垫桌子腿了吧?我见过的,上礼拜你们帐篷那个桌子就是歪的,底下塞了一本。”

卡特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否认。

他嘆了口气,终於开始往身上套那件灰色的野战服。灰色的粗布料子跟禁卫军制服那种细密柔软的呢子完全没法比,穿在身上像是套了个麻袋,而且腋下有点紧—一他的块头太大了,標准尺码对他来说永远差那么一號。他使劲把胳膊往袖子里塞,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也没想到自己当了禁卫军还要穿普通士兵的衣服。”他一边挣扎一边嘟囔,“上战场我倒是预料到了,入伍的时候长官就讲过,禁卫军不光是站岗的。

我记得咱们连获得“亚歷山大“的称號,就是因为当初在亚歷山德里亚那一仗一硬顶了整整一个营的撒丁士兵衝锋,一步都没退。”

他终於把灰色制服套好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表情有些陌生,好像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时候穿的就是白制服。”

帐篷角落里,排长莱纳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块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放著他的个人装备一水壶、弹药包、刺刀、急救布条、一小袋乾粮。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检查过,然后一件一件塞进背囊里,动作不快但极其精確,像是做过一千遍了。

他是最后一个换好衣服的,因为他习惯先收拾装备再穿衣服——这是他自己的规矩,没什么道理,就是习惯。灰色的野战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比穿在卡特身上合身得多,他的身材匀称,不高不矮,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但也不会觉得弱的体格。

此刻他已经把头盔也戴好了,正在调整下巴上的皮带扣。

“当时確实穿的白色制服。”莱纳终於接了卡特的话,声音从头盔底下传出来,闷闷的,“那会儿无论平时还是打仗都穿,帅是帅,站在一起的时候確实士气挺高,感觉自己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事实上也確实是。”

他把下巴扣调紧了一格,抬起头来。

“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卡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帐篷里的油灯只有一盏,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亚歷山德里亚那一仗之后,战后帝国军事科学院搞了一次很大的復盘—

这个你们应该在新兵训练的时候听教官讲过—一前线士兵的反馈报告收了几千份,最后连弗朗茨皇帝陛下自己都参与了研究结论的审定。结论很清楚:白色制服在野战环境中目標暴露程度是深色制服的三到四倍,尤其是在开阔地形上,六百米外用望远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背囊的带子在肩膀上左右调了调,確保不会磨到锁骨。

“所以从那以后,白色制服就平时当礼服穿,站岗时候穿,接受检阅时候穿一但打仗的时候,一律换灰色野战服。这不是谁拍脑袋决定的,是拿命换来的教训。”

卡特听完,“哦”了一声,脸上的不甘心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敬畏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讲道理他不一定听,但你告诉他“这是皇帝陛下研究决定的”,他就没二话了。

“哦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莱纳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了下来,托在手里转了转,让灯光照在盔面上,“看,这个表面。”

卡特和尤里安都凑过来看。

头盔的外表面是一层哑光的灰绿色涂层,看上去有些粗糙,像是细砂纸的质感。灯光打上去没有任何反射—不是“几乎没有”,是真的没有,光线落在上面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不反光。”莱纳用指甲弹了弹盔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这层涂料是专门调配的,军需处大前年才列装的新东西。”

他把头盔又戴回去。

“普鲁士人的头盔就不行。他们那个尖顶盔一好看是好看,漂亮得很,游行的时候威风凛凛的——但那个铜质尖顶和前面那块金属徽章,太阳一照,几百米外一闪一闪的,跟掛了盏灯笼似的。

尤里安嗤笑了一声,“难怪打靶训练的时候教官总说瞄亮的地方。”

“就是这个道理。”莱纳点了点头,“对面要是有个枪法准的射手趴在那儿一不需要多准,中等水平就行—一你脑袋上顶著一个发光的东西在战壕里走来走去,跟举个牌子写著朝这里打有什么区別?这些东西都不是花架子,都是为了活命的。”

“哦哦,那我还是活命要紧。”卡特一听说跟命有关,立刻老实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灰色制服最后几个扣子扣好一其中一个扣错了眼,被尤里安拍了一下后背指出来,他又解开重扣一然后把背囊往肩上一甩,单手抓起步枪,跟著排长莱纳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不是夜了。那种介於深灰和浅灰之间的光线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模糊的轮廓里,远处的树线像是用铅笔在天际潦草画出来的一条横槓。空气很冷,呼出去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了不到一尺就散了。

卡特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那副景象。

无数的灰色人影正在从各个营帐里涌出来,像是大地本身裂开了缝隙,从底下冒出了一整片钢铁和布料的洪流。灰色的制服、灰色的头盔、灰色的背囊——

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被简化成了只剩两种东西:灰的和更灰的。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脚步声匯聚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闷响。偶尔有军官的口令从某个方向传来,被晨风颳得支离破碎。

装备在他们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水壶撞弹药包,刺刀鞘撞枪托,步枪背带上的铁环撞制服的纽扣。这些声音单独听起来很轻微,但几千个人同时发出来,就匯成了一种奇异的、像下雨一样的沙沙声。

他们就是弗朗茨这次带来的禁卫军。

禁卫军平时管的是皇帝的护卫和安全一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宫门前面,永远站著一对穿白色制服的禁卫军士兵,像两尊大理石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但这些人不是雕像,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至少三年的正规军服役和一年的禁卫军专项训练,射击、白刃战、野外生存、城市巷战,每一项考核的標准都比普通部队高出一截。给他们开的薪水也是普通士兵的一点五倍一这笔帐不是白花的,战时他们要上战场,而且往往是去最难啃的地方。

总不能光当个花架子吧。

卡特挤进了自己所属排的队列里,左边是尤里安,右边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兵一上个月才从维也纳补充过来的,脸上还带著没消退的青春痘。新兵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卡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那个新兵的胳膊。

新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卡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新兵的手好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弗朗茨站在距离前线大约四公里的一处缓坡上面,这是临时指挥部的位置。

严格来说不算缓坡,是一座被炮弹削平了半边的小山丘,上面原本长著几棵橡树,现在只剩下两棵还活著,另外几棵被弹片和衝击波撕成了光禿禿的木桩,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

他的脚边扔著一个望远镜的皮套。他穿的也是灰色野战服,跟普通士兵的款式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別是领子上的军衔標识和胸口绣著的一个很小的金色双头鹰徽记。远远看过去,如果不注意那些细节,你很难一眼认出他是皇帝。

这也是故意的一他在军事科学院的备忘录里写过一段话:战场上的指挥官越不起眼越好,任何让你区別於普通士兵的东西都可能要你的命。

不过他身边围著的那一圈將军们多少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贝克將军、加里波斯奇中將、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还有两三个参谋军官和传令兵,加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卫士散布在四周一一这个阵仗,稍有经验的侦察兵一看就知道是高级指挥部。

弗朗茨正看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於君士坦丁堡战况的。

“陛下。”特勒斯尔上校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著一摞分类好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从上到下排列一这也是弗朗茨立的规矩,最上面的最紧急,最下面的可以等——“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军事观测员发回的最新报告。俄军在上周发动了第三次总攻,打进了外城的几个街区,但在加拉塔方向遭到了奥斯曼守军的顽强抵抗,推进速度非常慢。”

他翻了一页。

“按照观测员的评估,以俄国人目前的推进速度和伤亡率计算,如果不出现重大变量——比如奥斯曼守军突然崩溃或者俄军获得大批增援—一那么要完全控制君士坦丁堡,大概还需要————半年时间。也就是到一八七九年年初。”

弗朗茨没有说话,他在看报告的附件—一张手绘的城区战况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標出了俄军和奥斯曼军的大致控制区域。红色(俄军)像一片慢慢渗透的墨水,从城市的西面和北面往中心推进,但蓝色(奥斯曼)仍然占据著至少一半城区,尤其是金角湾那边老城区,看上去防得很死。

加里波斯奇中將在旁边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那张图,忍不住开口了。

“这时间也太长了。”中將摇摇头,抱著对俄国人的轻视说道:“如果按这个时间算,那从俄国人开始攻城到拿下来,总共超过一年?有那么难打吗?俄军那个兵力优势—

“我亲爱的將军。”弗朗茨这时候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用一种耐心的语气说道。他把报告递还给特勒斯尔上校,一边开始往手上套自己的白手套。

“几乎所有人——”他把右手的手套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奥斯曼人就应该被轻轻鬆鬆地打败。提到奥斯曼帝国,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西亚病夫“、“落后“、“不堪一击“——好像他们的军队就是一群拿著弯刀骑著骆驼的乌合之眾。”

他开始戴左手的手套,这只比较紧,他使了点劲。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他把手套的指缝捋平,“武器更新叠代到底有多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最近的那个禁卫军卫兵一一个年轻人,表情紧绷,两手端著步枪,站得笔直。弗朗茨伸手指了指他的步枪。

“看这个。十五年前—一一八六三年—一整个世界的军队还是以前装步枪为主流。后装步枪那时候有吗?有。但问题一堆:射程比前装的短、气密性差导致漏气、膛压不稳定容易炸膛、弹壳抽取经常卡住—各种各样的毛病,多数指挥官都不信任它。”

他放下手,背到了身后。

“但是你看现在—一才过了十五年—一几乎所有欧洲国家的正规军都换了后装步枪。十五年,一种武器从不靠谱的新鲜玩意儿变成了不装备就等著挨打“的標准配置。这个速度,在人类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加里波斯奇中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弗朗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说奥斯曼人穷—一没错,他们是穷。国库空得能跑老鼠。但英国人不穷。”弗朗茨的语气变得有些尖刻,“英国人从北美搜罗了一大批战后的剩余物资—一南北战爭结束之后,美国人那边有成山成海的军火库存要处理,价格便宜得很一再加上他们自己曼彻斯特兵工厂生產的后装步枪,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给奥斯曼人送了二三十万把后装步枪过去了。还有更多的前装步枪。”

他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君士坦丁堡的守军手里拿的不是什么弯刀和老式火绳枪,而是跟俄国人几乎同代的装备,俄国人钱也不多,后装步枪也没列装完毕,这刚好是俩臭皮匠。他们武器的射速差不多,精度差不多,有效射程也差不多。你让俄国士兵端著刺刀衝过几百米的开阔地去攻城一对面的后装步枪一分钟能打七八发、训练好的能打十发——一个连衝上去,到地方还能剩几个人?”

远处又传来一声列车炮的闷响。弗朗茨等那声震动过去了才继续说。

“不要小看步枪的进步。你们都看过我们自己在军事科学院组织的那些实战演练。模擬进攻方要衝过四百米的开阔地,对面是一个连的后装步枪防御阵地判定结果是什么?进攻方伤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才能接近到白刃战距离。百分之五十。”

他看了一眼加里波斯奇,“二十年前呢?前装步枪时代,同样的距离,同样的兵力对比,进攻方伤亡率大概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你算算,这是几倍?六到八倍。武器换了一代,进攻的代价翻了六到八倍——这还是在平原上的野战。”

他的手从背后拿出来,往北方—一苏斯特的方向——挥了一下。

“城市攻坚战就更不用提了。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攻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一炮兵轰几轮,把城墙炸塌了,步兵衝进去就行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反问。

“但是你想过没有—一城市里面是什么?高大的建筑物、石墙、砖墙、地窖、教堂的钟楼—一这些全部都可以变成防御工事。一栋三层楼的石砌建筑,窗户一封,沙袋一堆,就是一个天然的碉堡。你用火炮把它轰塌了一好,废墟更麻烦,碎石块和断墙形成的地形比原来的建筑还难打,守军往废墟里一钻,你连人在哪儿都看不见,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

弗朗茨摇了摇头。

“君士坦丁堡是什么地方?一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一百万。光那个城区面积就够你打几个月的。街道纵横交错,有些巷子窄得两个人並排都走不开。那些拜占庭时代留下来的老城墙虽然破了,但石头还在,石头是打不坏的—一你炸了上面的,底下还有地基,地基就是掩体。”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许。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条一君士坦丁堡是奥斯曼帝国的统治核心。不是之一,是唯一的核心。权力象徵都在那里。丟了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就不存在了一不是军事上不存在了,是政治上不存在了。任何一个奥斯曼的將军、士兵、甚至平民,都不可能接受失去君士坦丁堡的政治后果。这意味著他们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你面对的不是一支想保住阵地的军队,你面对的是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张桌子上的政权。这种仗,是最难打的。”

加里波斯奇中將这时候已经不困惑了,他的表情变成了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跟君士坦丁堡无关的话。

心emmm,陛下,说到政治后果—一我倒觉得我们拿下阿拉伯半岛那件事,对伊斯兰世界在宗教上的衝击可能比丟掉君士坦丁堡还大。麦加和麦地那毕竟是圣城。”

“这个倒是。”弗朗茨承认,微微点了一下头,“两座圣城落入基督教帝国手中—一对整个穆斯林世界来说,这个象徵意义確实是毁灭性的。按道理说奥斯曼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圣城才对。”

他耸了耸肩。

“不过很可惜,奥斯曼帝国现在自顾不暇。两条战线同时烧——北面俄国人打君士坦丁堡,南面阿拉伯半岛也丟了一他们必须二选一。选的是死保君士坦丁堡,因为那才是他们的命根子。阿拉伯半岛虽然有圣城,但毕竟离伊斯坦堡太远了,鞭长莫及。”

“对了。”弗朗茨的语气变得严肃了,比刚才討论君士坦丁堡的时候还要严肃几分,“既然说到俄国人—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讲清楚。”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將军们。

“我们必须在俄国人拿下君士坦丁堡之前,结束对普鲁士的战爭。”

这句话说出来很平静,但分量不轻。贝克將军的眉毛动了一下,特勒斯尔上校停下了翻文件的手。

“这是窗口期。”弗朗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最后的窗口期。现在俄国人为什么跟我们关係不错?为什么对我们在巴尔干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在外交上基本站在我们这边?不是因为沙皇多喜欢我—是因为他需要我们。俄军攻打君士坦丁堡,前线的弹药、药品、被服、粮食,有相当一部分是走我们的军需供应链运过去的。这条供应链一天不断,俄国人就一天离不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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